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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失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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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大半,檐角垂着细长冰棱,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。
安和医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响,萧瑛岫将最后一包药材归类入柜,指尖拂过木质药柜上细密的刻痕,眼神平静无波。身后床榻上早已没了连日来昏沉不醒的人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安静立在窗边、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。
贺逾辞——如今她口中的阿辞,已经能自行起身、行走、甚至抬手舒展筋骨。
高热尽退,伤口结痂,脸色虽仍偏白,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沉静,早已显露无遗。
他立在窗前,目光落在院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半块残破的白玉。辞。
他不记得过去,却对这个字有着近乎本能的归属感。
更奇怪的是,对屋内这名自称“安岫”的女子,他亦有着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亲近。
不是依赖,不是感激,是更深、更沉、早已刻入骨髓的东西。
萧瑛岫回身时,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。
心头轻轻一撞,面上却依旧淡然。
“醒了便坐会儿,伤口刚结痂,不宜久站。”
她的声音清淡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,像早已习惯了吩咐、习惯了被遵从。阿辞闻言果真缓缓转身,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,动作稳而轻,肩背挺直,即便一身粗布素衣,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凛冽气场。
萧瑛岫垂眸掩去眼底情绪,将一碗温好的米汤推到他面前:“先用点东西,这几日你只能吃清淡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
阿辞抬手接过,指尖修长、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——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。他低头喝汤,动作不急不缓,安静得近乎沉默,可周身那股隐隐的压迫感,却丝毫未散。
萧瑛岫坐在他对面,看似整理药草,余光却一刻未离他身上。
她看得很清楚。
他失忆了,可本能还在。
有人靠近门口,他指尖会微绷;屋外风吹草动,他眉峰会轻蹙;哪怕是她抬手取药的动作稍快,他都会下意识抬眼确认安危。
观察力、警觉性、判断力、反应力……
全部都是顶尖水准。
“安岫姑娘。”阿辞忽然放下瓷碗,先开了口。
他抬眼望她,目光沉静而认真:“我已无碍,往后有什么能做的,你尽管吩咐。”
萧瑛岫指尖一顿。
“你伤势未完全恢复,不必勉强。”
“不是勉强。”他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清晰,“我不记得过去,不知身世,不知仇敌,不知该去往何处。这条命是你救的,在我想起一切之前,我留在你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柔意:“我护你。”
短短三个字,不轻不重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萧瑛岫心湖。
十年前,崇文书院,他也是这样看着她,说:“瑛岫别怕,我护着你。”十年后,他忘了一切,却依旧对她说出了同样的话。
萧瑛岫强压下喉间微涩,淡淡点头:“好。”
她没有推辞,也没有过度动容,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口那处早已沉寂多年的地方,正一寸寸重新温热。
她起身,从内室取出一个素色布囊,放在桌上摊开。
里面是一套小巧的工具:细针、软尺、薄绢、炭笔、还有一本封皮陈旧的册子。
这是她暗访查案所用的东西。
阿辞的目光落在布囊上,眼神微亮。
不知为何,那些东西落在他眼里,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仿佛他也曾无数次见过、甚至用过。
“我并非普通行医之人。”萧瑛岫先开口,坦诚却不暴露全部,“我在外暗访民情,查地方弊案,记录田赋、粮价、流民事端。你既愿留在我身边,往后便跟着我查探,只是——”
她抬眼,目光锐利清澈:“遇事不可冲动,不可暴露身手,一切听我安排。”
阿辞立刻点头:“我听你的。”
没有犹豫,没有质疑。
全然的信任,自然而然。
萧瑛岫心头又是一软。
她翻开册子,指尖落在前几日记录的字迹上:“这几日我在京郊查探,西侧三里外的望安村,粮价连续三月上涨,村民怨言颇多,却无人敢上报。地方县衙不管,粮商闭门抬价,背后定有牵扯。”
她说话条理清晰,逻辑分明,眼神冷静锐利,完全不像一个普通民间女子。
阿辞安静听着,目光落在她指尖划过的字迹上,忽然开口:“粮价暴涨,通常有三种可能。”
萧瑛岫抬眸。
“其一,地方囤粮居奇;其二,漕运受阻,新粮未到;其三,有人暗中操控,将官粮流入黑市牟利。”
他声音平稳,每一句都切中要害。
萧瑛岫眸中微惊。
她没有想到,他失忆之后,判断力依旧如此精准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武人能有的见识。
“你怎会知晓这些?”她不动声色地问。
阿辞皱眉,努力回想:“不知道,只是……看见你写的字,脑子里便自动冒出这些。”
是本能,是常年处理军机、研判局势刻入骨髓的能力。
萧瑛岫垂下眼,掩去笑意。
很好。
她捡到的不是一个伤患,是一个最完美的搭档。
“今日便先去望安村。”她合上册子,语气干脆,“你随我一同去,只看、只听、只记,不必开口。有人靠近,你负责戒备。”
“是。”阿辞应声。
简单一个字,却让人无比安心。
萧瑛岫起身换了一身更素净的布衣,将长发简单束起,褪去了几分温婉,多了几分干练利落。阿辞看着她的模样,眸色微微柔和。
不知为何,她这般冷静果决的样子,他竟觉得格外顺眼。
两人准备出门时,逐霜从外归来,神色微沉。
“公主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医庐附近依旧有人徘徊,不敢靠近,却一直未撤。看衣着步态,不像是山匪流民,倒像是……受过训练的暗哨。”
萧瑛岫眸色一冷。
来了。
比她预想更快。
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阿辞,他面色不变,可指尖已悄然绷紧。
“不必管。”萧瑛岫声音平静,“他们不敢轻易闯医庐,我们照常出门。”
“可是公主——”
“有阿辞在。”
她一句话,便又让逐霜闭上了嘴。
逐霜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子。这几日她看得清楚,此人即便失忆,气场与反应都绝非普通人,有他护在公主身边,的确比她一人更稳妥。
阿辞迎上逐霜审视的目光,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可那一眼沉静锐利,已让逐霜心头一凛。
此人……绝不简单。
萧瑛岫率先推门而出。
雪后空气清冽刺骨,阳光落在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医庐外的小路上静悄悄的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,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。
阿辞自然而然迈步,走在萧瑛岫左侧半步的位置。
不远不近,恰好能将她护在身侧,又不会显得刻意冒犯。
分寸感,恰到好处。
萧瑛岫心头微暖,却没有回头。
两人一路沉默西行,朝着望安村而去。
沿途积雪未消,村落稀疏,偶有村民路过,皆是面色愁苦,步履匆匆。望安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之上,田亩被雪覆盖,看不到半点生机。
刚入村口,便有几个村民缩在墙角,低声议论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粮价一天比一天贵,再这么下去,开春就得饿死人。”
“听说城里粮商和县衙是一伙的,咱们告也告不赢。”
“小声点,别被听见了……”
话语细碎,却句句透着绝望。
萧瑛岫脚步微顿,目光淡淡扫过四周。
阿辞紧随其侧,眼神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、每一处角落,将村民的神色、语气、甚至藏在身后的动作,一一记在心里。
他不说话,可眼底的分析与判断,从未停止。
萧瑛岫走到一位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农面前,声音放轻:“老丈,我是行医的,路过此地,想问一句,近来村里……可是有难处?”
老农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衣着素净、气质温和,不像是恶人,却依旧摇头:“姑娘快走吧,别多问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“我只是行医,不问官场是非。”萧瑛岫语气平和,“只是看大家面色不好,怕有疫病。”
老农沉默片刻,终究叹了口气:“疫病没有,饿病倒是快有了。粮价涨得吓人,官仓不开粮,粮商不卖粮,都憋着等高价……我们这些小老百姓,能有什么办法?”
萧瑛岫静静听着,指尖在袖中轻轻记录。
阿辞站在一旁,目光忽然落在村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。
那里站着两个精壮男子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可站姿笔挺,眼神锐利,一直盯着萧瑛岫的方向,明显不是村民。
是县衙的人,或是粮商的爪牙。
阿辞眸色微冷,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,将萧瑛岫挡得更严实了一些。
那两人察觉到他的目光,微微一怔,竟下意识避开了视线。
只一眼,便被气场压制。
萧瑛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头了然。
她没有多留,又问了两句,便转身告辞。老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是叹气又是摇头。
出了村口,萧瑛岫才低声开口:“都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阿辞应声,“村口两人是盯梢的,村里至少还有三处暗哨,都在盯着往来行人。”
“粮价背后,一定有人操控。”萧瑛岫语气冷了几分,“普通粮商不敢如此明目张胆,更不敢买通县衙、私设暗哨。”
阿辞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这件事,可能和追杀我的人有关。”
萧瑛岫猛地抬眼。
他依旧看着前方,声音低沉冷静:“我虽不记得过去,可直觉告诉我——我追查的东西,和你现在查的事,是同一股势力。”
军粮、官粮、粮商、县衙、军中势力……
环环相扣。
萧瑛岫心口一震。
“你怎会知晓这些?”她不动声色地问。
阿辞皱眉,努力回想,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碎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,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疤,那是只有长期操练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“不知道,”他轻声道,“只是……看见你写的字,脑子里便自动冒出这些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打,又抬眼看向萧瑛岫,语气笃定:“我昏迷时穿的那件衣甲,不是凡品。”
萧瑛岫眉梢微挑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玄色织金,暗纹是玄鸟衔剑——那是镇北军上将军的规制。”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袖口,像是在回忆那衣甲的触感,“腰带上的玉扣,是和田羊脂玉,上面刻着‘镇北侯’的篆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:“我不是凭空猜的。那衣甲的针脚、暗纹的走向、玉扣的凉润……都刻在我骨子里。我就算忘了自己是谁,也忘不了这些规制。”
萧瑛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那日他重伤昏迷,浑身是血,她为了施救,不得不亲手褪去他的衣甲。那具躯体线条紧实,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爆发力,肩背处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旧伤,像是刀伤、箭创,甚至还有火器灼伤的痕迹——那是只有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人,才会留下的勋章。
“是本能。”阿辞轻声道,像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是常年处理军机、研判局势,刻入骨髓的能力。”
萧瑛岫垂下眼,掩去眼底的笑意。
“先回医庐。”萧瑛岫收敛心神,“此事不可急,要一步步查。”
“好。”阿辞点头。
两人转身,按原路返回。
一路无话,却默契十足。
萧瑛岫走在前面,心思沉静地梳理线索;阿辞走在身侧,全程戒备,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隔绝在外。
暗处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,却始终不敢靠近。
回到医庐时,已是午后。
逐霜早已在院内等候,见两人平安归来,立刻上前:“公主,方才宫里传来消息,说是……裴大人在京郊一带巡查,恐怕很快会寻到此处。”
裴时予。
萧瑛岫眉峰微蹙。
这位翰林院编修,是宰相之子,也是皇兄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他来了,便意味着皇兄已经知道她在京郊。
更意味着——京城的风,真的要动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声,“他若来,不必拦着。”
逐霜应声退下。
院内只剩下她与阿辞两人。
萧瑛岫回身,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男子。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映出几分柔和,可那双眼睛里,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深邃与警惕。
他在担心她。
萧瑛岫心头一暖,轻声道: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阿辞看着她,目光认真,“只要你平安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比千言万语更戳心。
萧瑛岫别开眼,不敢再看他的目光:“你先歇息,傍晚我再给你换药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向内室走,脚步微微加快。
她怕再待片刻,自己会忍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。
怕他知道真相,怕他恢复记忆,怕他想起自己是镇北侯、是镇北军的魂,而她是大昭的公主、是困在金笼里的鸟。
更怕……他想起一切后,记起的不是宫墙下偷递的那半块桂花糕,而是君臣之别、家国之重,然后,决绝地推开她,回到他本该在的战场,而她,继续做她的公主。
阿辞站在原地,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总觉得,这位安岫姑娘身上,藏着太多秘密。
而那些秘密,每一个都与他息息相关。
他低头,再次摩挲颈间那半块玉佩。
辞……
瑛岫……
这两个名字,在他脑海里盘旋不散。
他总有一种预感——他找回的,不仅仅是一条命,更是一段遗失了整整十年的过往。
苏府暖阁。
侍女轻步入内,低声回禀:“小姐,京郊医庐那两人,今日去了望安村查粮价,另外……暗哨确认,那名重伤男子,身手极好,心智过人,绝非普通人。”
苏知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镜中映出她温婉秀丽的容颜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。
“身手好?心智过人?”她轻轻重复一声,声音柔得像水。
“那就更要查清楚了。”
“看看他到底……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