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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寒途归骨 ...


  •   箭矢破空声炸响时,贺逾辞刚勒住缰绳。

      整整十万大军,最后只剩他带着三百残部,在断粮三月的绝境中,硬生生从边境杀回。人马早已不成建制,能站着的,个个面黄肌瘦,却依旧死死护在他身侧。

      青岭道的密林里,八百死士早已等候多时。他们被伪装成地方民夫,借着“修缮官道”的名义,在此埋伏三日,只为等一个人。

      第一波箭雨从密林中倾泻而下,数名亲卫应声落马,鲜血溅在积雪上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。

      “护侯爷突围!”

      三百残部对八百伏兵。死局。

      贺逾辞拔剑格挡,左肩中了一箭,右臂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,却仍一剑一个,生生杀出缺口。他认出那些杀手的路数——江湖亡命徒,使的却是军中格杀术。有人要他死。

      三日三夜。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个个带伤,油尽灯枯。

      他撑不住了。

      眼前阵阵发黑,跌跌撞撞走到京郊一处偏僻官道旁,看见路边的雪沟。很深,积满了新雪。若是倒进去,大雪再落一夜,便能将他彻底覆盖。

      他滚了进去。

     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。

      追兵半个时辰后追到此处,四处搜寻无果,往更远的方向去了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要找的人,就藏在脚下的雪里。

      ---

      萧瑛岫是在雪沟里发现他的。

      那时他已昏迷不知多久,浑身覆满白雪,唇色青紫。左肩箭伤,右臂刀伤,后背数道深可见骨的创口,有些已经开始溃烂。她的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颈侧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覆雪的侧脸。那眉骨的弧度,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不肯褪色的影子,如出一辙。指尖下意识地收紧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
      逐霜警觉地扫视四周:“公主,此人伤得这般重,只怕来路不正。”

      萧瑛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人左肩的箭伤上——那支箭的箭簇,是军中制式。

      她又看向他右臂的刀伤。刀口齐整,深可见骨,是战刀。

      “不是江湖仇杀。”萧瑛岫说,声音很轻,“杀他的是军中的人。”

      逐霜一愣:“那岂不是更不能救?”

      “恰恰相反。”萧瑛岫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,“能劳动军中之人追杀,说明他身份不低。这样的人,死在荒郊野外,背后不知会牵出多大的乱子。”

      她抬眼,看着逐霜:“救回去,问清楚。若是祸害,再杀不迟。”

      逐霜无言以对。

      贺逾辞被带回驿馆后,便一直高烧不退,昏昏沉沉地呓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话。萧瑛岫亲自守在榻前煎药、换巾,寸步不离;夜里等逐霜退下,她才敢借着烛火,久久地望着那张脸。

      她心里清楚,自己执意要救他,并非全是为了朝堂之事。从第一眼在雪沟里看见他时,那眉眼轮廓、那冷硬骨相,就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——像,太像了。像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,像到她明知不该,却还是忍不住想把他留在身边,多看一眼,再多看一眼。

      第四日夜里,高热终于开始消退。

      萧瑛岫坐在床边,借着烛火看着他的脸。白日里为他更换绷带时,那道浅浅的疤痕曾在她眼前一闪而过,她当时只当是自己看错了,并未深想。此刻,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轻轻拨开他散乱的衣襟,再次确认。那道旧疤,浅浅的,斜斜的,赫然就在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。

      萧瑛岫的手僵住了。

      她认得这道疤。崇文书院那年,少年教她放风筝,她从树下跑过,不小心将线甩上树梢。他为了替她取下,爬上那棵老槐树,结果枝丫断裂,他重重摔下来,胸口被粗枝狠狠划开一道血口。

      她吓得大哭,他却笑着揉她的头:“不疼,瑛岫不哭。”

      那道疤,她记了十年。

      如今,竟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这个人身上。萧瑛岫的指尖开始发抖。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白玉佩,完整无缺,上面刻着一个“辞”字。那是九岁那年,他追出书院塞给她的,说:“瑛岫,这个给你,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她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拨开他颈间的衣领。那里,也挂着一枚玉佩。半块,残破,染着血污,可上面的字依稀可辨——辞。萧瑛岫眼眶猛地一酸,泪水几乎夺眶而出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她等了十年的人。

      此刻就躺在她面前,一身是伤,命悬一线。她死死咬着唇,没有哭出声。不能哭。他还昏迷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眼泪生生逼回去,轻轻替他把衣襟拢好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只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,再也藏不住那些翻涌了十年的情绪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五日清晨,贺逾辞醒了。

     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,便冷静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,最后,稳稳落在床边那个素衣女子身上。

      锐利、沉静、戒备,却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,莫名松了几分。

      萧瑛岫平静地看着他:“醒了。”

      贺逾辞喉间干涩发紧,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:“这是何处?”

      “京郊,安和医庐。”萧瑛岫端起一碗温水,递到他唇边,“你昏了五日,高热才退。先喝口水。”

      贺逾辞没有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,他伸手接过碗,动作虽慢,却稳得出奇。

      萧瑛岫看着他喝水,等他放下碗,才轻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在何处?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?”

      贺逾辞沉默良久。

      他努力回想,可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。呼啸的风雪、金戈交击的巨响、漫天的箭雨、刺目的血……零零碎碎的片段,拼不成任何完整的记忆。

     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从哪里来,不记得为何会倒在雪里。

      萧瑛岫并不意外。她没有追问,没有同情,没有过度的关怀。只是轻轻指了指他颈间:“救你回来时,只找到这个。”

      贺逾辞低头,看见自己胸前挂着半块残破的白玉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辞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:“我既不记得姓名,往后,便以此字为名。”

      萧瑛岫心口猛地一撞。

      阿辞。

      与她心底那个名字,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轻轻点头,声音稳如止水:“好。从今往后,你便叫阿辞。”

      阿辞看着她,心头莫名一软。

     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,却偏偏想对她好,想护着她,想让她安心。

      那是刻入骨髓的本能。无关记忆,无关身份。

      “多谢安岫姑娘相救。”他微微颔首。

      萧瑛岫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去端药。她怕再待下去,会控制不住。

      ---

      紫宸殿内,皇帝萧砚决端坐御座之上。

      案上摊着数份奏折,全是围绕靖朔侯失踪一事的朝局动荡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清沅出宫多久了?”

      阶下候着的青衣青年微微一怔,旋即答道:“回陛下,六个月零七天。”正是宰相之子、翰林院编修裴时予。

      萧砚决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    裴时予垂眸站着,神色恭谨,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。

      六个月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陛下,吏部尚书苏大人之女苏知婳,在宫门外求见。”

      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      萧砚决眉峰微蹙:“告诉她,朝事为重,私事不必再求见。”

      内侍领命退下。

      裴时予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。

      苏知婳。

      这个名字他听过,靖朔侯失踪后,这位苏家小姐已来求见多次,人人都夸她情深义重。

      可他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

      ---

      苏知婳站在宫门外,裹着一身素白斗篷,听完内侍传话,眼眶微红,却仍端庄行礼:“臣女明白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上了马车。帘子落下的瞬间,脸上那点忧色便淡了几分。

      马车辘辘驶离皇城,往苏府方向而去。

      ---
      苏府深处暖阁。

      苏知婳回到府中,在镜前坐下。侍女为她卸去钗环,低声禀报:“小姐,青岭道那边……跟丢了。追兵追到京郊附近,人就不见了。”

      苏知婳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,神色平静: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还有一事。”侍女声音更低了,“暗哨在京郊发现一处医庐,有个年轻女子进进出出,像是在照顾什么重伤之人。”

      苏知婳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医庐。重伤之人。

      她缓缓抬起眸,看着镜中自己,唇边仍挂着那抹温婉的弧度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没有多问,没有多说。

     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,苏令婉一身月白襦裙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刚温好的桂花茶,鬓边还沾着些许庭前飘落的海棠瓣。

      “阿婳,刚回府就忙这些?”她将茶盏放在妆台一侧,目光扫过镜前散落的珠钗,“母亲方才遣人来问,说裁衣坊新到了一批料子,问你要不要挑几匹做些新衣裳。”

      苏知婳抬眸,从镜中看向身后的长姐,笑意温婉:“既到了新料,便让他们送进来挑几匹便是,劳母亲挂心了。”

      苏令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昨日父亲在书房议事,我路过时听见,又提起了当年与侯府的那桩婚约。”

      苏知婳的指尖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,面上笑意却未减,只淡淡道:“大姐又何必提这个。”

      “毕竟当初,父亲最先属意的是我。”苏令婉垂眸,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“若不是我执意推脱,这桩事也不会落到你头上。你我一母同胞,我总觉得,是我拖累了你。”

      “拖累?”苏知婳轻笑一声,拿起妆台上的玉梳,缓缓梳理着长发,“大姐说笑了。你我皆是苏家女儿,于苏家而言,谁与靖朔侯结亲,都是一样的。何况,贺逾辞早已‘战殁’青岭道,这桩婚约,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段旧话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    苏令婉看着镜中妹妹云淡风轻的模样,终究是没再劝,只转开话题:“京郊那处医庐,我也听底下人提了一嘴。如今京中不太平,你既吩咐了不动,便多派两个人盯着吧,别惹出什么事端。”

      苏知婳动作微顿,随即拿起手边热茶抿了一口,语气轻淡如常:“大姐放心。既是救人,便是善事,我自有分寸。不必惊动旁人,徒增是非。”

      暖阁重归寂静。

      一母同胞,骨肉相连,却终究在这深宅大院里,被各自的心思与家族的重担,隔出了无形的距离。大姐心有所属,推了婚约,她便成了那个接过担子的人,可这京中的风浪,又岂会因一桩作废的婚约,就轻易平息。

      窗外风雪未停,卷着海棠瓣打在窗棂上,屋内炉火轻响,偶尔爆出几点火星。

      苏知婳望着镜面,看着自己那张温婉无波的脸,那双藏在笑意里的眼睛,极轻极淡地,眯了眯。

      ---

      夜色渐深,医庐内烛火摇曳。

      萧瑛岫端着药碗走进内室,阿辞已经坐起身,靠在床头,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她。那双眼里,没了初醒时的锐利戒备,只剩下安静的温沉。

      萧瑛岫在他床边坐下,将药碗递过去。阿辞接过,低头喝药,一言不发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轮廓半明半暗。

      萧瑛岫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崇文书院的廊下,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。

      那时她从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有多珍贵。

      如今想来,竟已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
      “安岫姑娘。”阿辞喝完药,将碗递还给她,忽然开口,“我昏迷时,隐约听见有人喊一个名字。”

      萧瑛岫手微微一僵。

      阿辞看着她,目光平静却认真:“那人喊的是——瑛岫。”

      萧瑛岫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
      她只是淡淡一笑,接过药碗:“你烧糊涂了,说的胡话。”

      阿辞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她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他不知道这个叫安岫的女子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只知道看着她,便觉得心安。

      萧瑛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,起身欲走。

      “安岫。”阿辞忽然开口,换了称呼,“我会记得的。”

      萧瑛岫脚步一顿。

      “记得你救过我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平静,“别的事想不起来,这件事,不会忘。”

      萧瑛岫背对着他,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
      门合上的瞬间,她靠在门板上,仰起头,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屋里,阿辞靠在床头,看着那扇门,眼底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。

      屋外,风雪不知何时停了。月光透过云隙洒落下来,照在医庐的屋檐上,银白一片。

      远处,有人隐在暗处,朝这边望了一眼,只一眼,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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