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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藏粮线索初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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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后初霁,檐角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安和医庐的小院里,阿辞正握着一柄木剑,缓缓舒展筋骨。木剑是萧瑛岫让人寻来的,没有开刃,分量却足,刚好适合他在伤势未愈时练手。他动作不快,每一招都稳得惊人,肩背线条绷得笔直,即便一身粗布素衣,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。
萧瑛岫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,目光落在他身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的动作里,还残留着当年的影子。崇文书院的演武场上,少年也是这样握着木剑,一招一式,干净利落,回头冲她笑的时候,眉眼亮得像盛了光。
“小姐。”
逐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极低,因着贺逾辞的到来,刻意换了称呼。
萧瑛岫指尖微顿,没有回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说。”
“裴大人的车架,已经到了京郊驿馆。”逐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暗线回报,他是奉旨巡查京边粮务,明面上是查边境军粮转运的缺口,暗地里……是循着靖朔侯失踪的大致范围,来此相助。”
萧瑛岫缓缓转过身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皇兄既然知道军中粮草被克扣,京边百姓民不聊生,必然会派裴时予来。这位翰林院编修,是宰相之子,也是皇兄最信任的人之一,更是少数几个知道她与皇兄联手寻找粮案突破口的朝臣。他懂粮务、通兵事,又行事稳妥,是最合适的助力——既是为了帮她查案,也是为了循着靖朔侯失踪的线索,找到幕后黑手。
“公子那边……”逐霜欲言又止。
萧瑛岫的目光再次投向院中练剑的男子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不希望他这么早知道我的身份。至少现在,不行。”
逐霜垂首:“小姐放心,我省得。”
正午时分,医庐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贺逾辞第一个警觉,木剑瞬间横在身前,目光锐利如刀,看向院门的方向。萧瑛岫却很平静,她放下手里的药碗,对阿辞轻声道:“是故人来访,不必紧张。”
他没有放下剑,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紧盯着院门。
萧瑛岫亲自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位青衣青年,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正是翰林院编修裴时予。他看到萧瑛岫的瞬间,瞳孔微微一缩,下意识地就要开口:“公——”
“裴大人。”萧瑛岫抢先一步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,“久仰。”
裴时予的话卡在喉咙里,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头百感交集。眼前的女子,一身素衣,荆钗布裙,没有半分公主的华贵,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锐利,他绝不会认错。
是她。
清沅公主萧瑛岫。
他循着线索一路试探,终究还是找到了她。
“安岫姑娘。”裴时予很快收敛了情绪,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,拱手行礼,“在下裴时予,奉旨巡查京边粮务,听闻姑娘在此行医,特来拜访。”
他刻意用了“安岫”这个名字,心照不宣地配合着她的掩饰。
萧瑛岫侧身让他进来:“裴大人请进。”
裴时予走进医庐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内。当他看到廊下握着木剑的贺逾辞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是他。
靖朔侯贺逾辞。
那个失踪多日、朝野震动的男人。
他竟然在这里。
和清沅公主在一起。
裴时予的心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翻涌上来。他早该想到的。公主被派到京边,又恰好是靖朔侯失踪的范围,如今救下的这个重伤男子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。
是贺逾辞。
裴时予的目光在贺逾辞脸上稍作停留,对方眼神里只有陌生的审视,没有半分旧识的熟稔。他心头一沉,瞬间想通了关键——贺逾辞失忆了,不然以他三人的关系,公主没必要遮掩身份,他更不会对他这位旧识毫无反应。
裴时予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波澜,对着贺逾辞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贺逾辞也看着他,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,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。
“这位是?”裴时予看向萧瑛岫,语气自然。
“一个流民,途中受了重伤,我顺手救了,暂居在此养伤。”萧瑛岫轻描淡写地带过,“阿辞,这位是裴大人,朝中重臣,奉旨来京边相助。”
贺逾辞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木剑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他对眼前这个青衣青年,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。不是因为敌意,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惕。他总觉得,这个人看萧瑛岫的眼神,不对劲。
萧瑛岫将裴时予让进内室,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大人一路辛苦。”她率先开口,“皇兄派你来,是为了军粮转运的缺口吧?”
“正是。”裴时予接过茶杯,指尖微微用力,“边境军粮被截,京边粮价暴涨,流民四起,外忧未平,苏党又在朝中极力压下奏折,陛下忧心忡忡。”
萧瑛岫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:“我已经查到一些眉目。望安村的粮商,和地方县衙勾结,囤粮居奇,背后还有军中势力牵扯——他们把本该转运边境的官粮,偷偷流入了黑市。”
裴时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公主果然慧眼。我一路查过来,也发现了类似的线索。只是苏党耳目众多,我们暂时动不了他们。”
“苏党。”萧瑛岫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他们在京边也布了人手,我查到他们的暗哨,一直在盯着这片区域。”
裴时予点头:“我也有所察觉,靖朔侯失踪后,苏家小姐表现得太过刻意,反而欲盖弥彰。只是没有证据,暂时动不了她。”
两人的对话,围绕着粮案和外忧,有条不紊地推进着。阿辞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,只是靠着廊柱,静静听着里面的声音,从萧瑛岫的语气里,他听出了她的疲惫与坚定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叫安岫的女子,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行医姑娘,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。
而他,似乎也和这些东西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内室的谈话,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裴时予起身告辞,萧瑛岫亲自送他到门口。
“公主。”裴时予在门口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贺侯爷他……失忆了?”
萧瑛岫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他。
裴时予的目光很平静,却带着一丝了然:“我看得出来。他看我的眼神,没有半分熟悉感。想来,是遇袭时伤到了脑子。”
萧瑛岫没有否认,轻轻点头:“是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公主打算怎么办?”裴时予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“一直把他藏在这里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苏党的人,迟早会查到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瑛岫的声音很轻,“等京边之事尘埃落定,风波暂息,再从长计议。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帮我两个忙。
“公主请讲。”
“第一,帮我稳住粮价,安抚流民,不要让民乱和粮荒进一步扩大。”萧瑛岫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第二,在他面前,不要提起我的身份,也不要提起他的过去。至少现在,不行。”
裴时予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明白公主的心思。她是在保护贺逾辞,也是在保护他们之间那点脆弱的重逢。可他的心头,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。他看着眼前的女子,为了另一个男人,小心翼翼,步步为营,而他,只能站在一旁,默默守护。
“安姑娘保重。”裴时予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萧瑛岫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久久没有动。
“他是谁?”
阿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萧瑛岫转过身,看到他站在廊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朝中的一位大人,奉旨来京边相助,处理粮务和流民之事。”她轻描淡写地回答。
“他认识你。”阿辞的语气很肯定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萧瑛岫心头一紧,却依旧平静:“旧识而已。”
阿辞没有再追问,只是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他能感觉到,她在隐瞒什么。那个青衣青年看她的眼神,绝不是“旧识”那么简单。而她,也在刻意掩饰着什么。
可他没有逼问。
他知道,她有她的理由。
“药快凉了。”萧瑛岫错开话题,转身向内室走去,“我去给你端药。”
阿辞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不记得过去,不记得自己是谁,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对这个叫安岫的女子,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在意。他想知道她的一切,想保护她,想让她安心。
哪怕她现在,还不愿意对他坦诚。
夜幕降临,医庐内烛火摇曳。
萧瑛岫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粮案线索,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字迹:“望安村粮商周老六,与县衙主簿王怀勾结,私藏官粮三百石,流向不明。”
逐霜站在一旁,神色凝重:“小姐,我们明天要不要直接去周老六的粮铺?”
“不行。”萧瑛岫摇头,“打草惊蛇。我们需要证据,需要找到他私藏官粮的地点,以及背后的军中势力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窗外的夜色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银白一片。
她知道,前路依旧凶险。苏党虎视眈眈,贺逾辞的记忆尚未恢复,而她的身份,也随时可能暴露。
可她不怕。
只要贺逾辞还在她身边,只要他们还能一起查下去,她就有勇气,面对一切。
门帘轻轻一动,阿辞走了进来。
他看到灯下的萧瑛岫,脚步微顿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在理线索。”萧瑛岫站起身,将药碗递给他,“药温好了,喝了吧。裴时予来了,我们有了新的助力,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处处受制。明天我们先去望安村外围,摸清周老六粮铺的底细,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贺逾辞接过药碗,低头喝了起来。烛火照在他的侧脸上,轮廓分明,眼神沉静。萧瑛岫看着他,心头一片柔软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裴时予的话。
“公主打算怎么办?”
怎么办?
她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再失去他了。
喝完药,贺逾辞将碗递还给她,忽然开口:“安岫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在隐瞒什么,不管你是谁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不记得过去,可我记得你。记得你救了我,记得你对我的好。这份心意,不会变。”
萧瑛岫的眼眶微微发热,连忙别开眼,不敢看他的目光。
“快歇息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明天还要去查案。”
贺逾辞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自己能否恢复记忆,不知道他们能否走到最后。
可他知道,从他在雪沟里被她救起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,就已经和她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与此同时,城郊别庄的暖阁里,苏秉承正捻着一枚鎏金棋子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。
“那批粮,当真藏好了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翻着阴鸷的光。
下首的幕僚躬身:“万无一失,只等开春雪化,便按计划运往北境。”
苏父指尖一顿,棋子“嗒”地落回棋盘:“萧瑛岫那丫头,还在查当年的事?”
“是。她身边还跟着个失忆的男人,像是……从雪沟里捡回来的。”
苏父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失忆?倒省了不少事。”
窗外风雪更烈,阁内的烛火,却在这一刻,诡异地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