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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期中家长会的地狱 我妈……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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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试卷子在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发完。黄致远捏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,塑料膜封面在 fluorescent 灯下反光,刺得人眯眼。他把单子摔在讲台上,粉笔灰腾起一小片灰白的雾。
“周五下午两点,家长会。”黄致远的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,漆皮剥落的木头发出空洞的笃笃声,“按学校要求,教室要布置成‘温馨的交流空间’。放学后,搬十二把椅子到走廊,擦窗户,把你们的垃圾清干净。特别是后排,”他的目光扫过覃屿和蓝昭所在的角落,“别把旱藕粉袋子塞在暖气片后面,我上周已经扫出三袋了。”
蓝昭低着头,用圆珠笔在草稿纸边缘戳洞。笔尖戳破纸纤维,发出轻微的噗噗声。她没抬头,知道黄致远说的是她。那袋旱藕粉是她上周塞的,准备卖给来问问题的同学,结果忘拿了,在暖气片后面烤了七天,变硬成了砖。
“蓝昭,”黄致远点了名,“你留下,负责给家长倒热水。其他人,放学。”
教室里响起凳子腿刮擦地面的噪音,像指甲刮过黑板。蓝昭把笔帽扣上,金属碰撞声清脆。她走到讲台边,黄致远递给她一张名单,纸边割手。
“这是需要特别沟通的家长名单,”黄致远说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疲惫,“你母亲……黄思琪,我标注了。她来了直接找我,我有事跟她谈。关于你弟弟的医药费减免,还有你申请的那个……文科补助。”
蓝昭接过名单,指尖蹭到黄致远手背的粉笔灰,白茫茫的。她扫了一眼,看见母亲的名字写在第三行,后面跟着括号:(单亲抚养压力/重病家属/建议保留学籍)。字迹是黄致远的,潦草,墨水洇开,像道伤疤。
“知道了。”蓝昭说,把名单对折,塞进校服裤兜。裤兜浅,纸露出个角,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摩擦大腿。
周五中午,天阴着,桂西的十一月进入了旱季,空气干燥得能擦出火星。蓝昭没回宿舍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用抹布擦桌子。抹布是旧的,从食堂借的,散发着隔夜饭菜的馊味和漂白粉的气味。她擦得很用力,木质桌面上的刻痕里嵌着陈年污垢,她指甲抠进去,抠出黑色的泥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重,且不规则,是个穿硬底鞋的人。蓝昭没抬头,继续擦。脚步声停在教室后门,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接着是塑料袋被放在地上的闷响。
“昭昭?”
蓝昭的手停住。她转过身,看见黄思琪站在后门,逆光,轮廓被窗外的光描了一圈毛边。黄思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那颗是贝壳扣,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脸被地苏镇的太阳晒得黝黑,皮肤粗糙,颧骨上有一块晒斑,但五官立体,鼻梁高挺,眼窝深邃——年轻时想必是极美的,现在像蒙了尘的瓷器,底子还在,只是灰扑扑的。
“妈。”蓝昭站起来,抹布扔在桌上,水珠滴在裤腿上,深色的印子迅速晕开,“你怎么这么早?不是说两点?”
“搭罗师傅的车来的,”黄思琪走进教室,脚步轻,像是怕踩脏地板,“他拉游客去县城,顺路,没等满座就开了。省了两块钱。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,是透明的那种,里面装着两罐玉米粥,用毛巾裹着保温,“给你带的,还热着。你不是说胃疼?这个养胃。”
蓝昭接过袋子,粥的温度透过塑料传到掌心,烫,但舒服。她看了看母亲的手,那双手十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玉米浆,指关节肿大,是常年泡水留下的病根。
“爸呢?”蓝昭问。
“在家看轩轩,”黄思琪说,目光在教室里扫视,像雷达,最后停在蓝昭的课桌上,看见那堆试卷,“考得……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蓝昭把试卷往抽屉里塞,动作太快,边缘划破了虎口,留下一道白印,“二十三班平均分低,我排班级第五。”
“那就好,”黄思琪伸手,想摸蓝昭的头发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擦桌子吧,我去后排坐会儿。黄老师说我可以早点来,占个靠窗的位置,透气。”
她走向教室后排,脚步在过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声。蓝昭看着母亲的背影,那背影瘦削,肩胛骨在蓝布褂子下起伏,像两只受困的鸟。
一点半,走廊里嘈杂起来。家长们陆续到达,脚步声、问候声、塑料袋摩擦声混成一片。蓝昭站在教室前门,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,桶里装着半桶热水,水面上浮着几个一次性纸杯。她负责给家长倒水,这是黄致远给她的“任务”,实际上是给她一个站在门口观察的机会——看看哪些家长来了,哪些没来,特别是名单上的那些。
“同学,”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粗粝,带着浓重的桂柳话口音,“高一(23)班是这凯啵?”
蓝昭转过头。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楼梯转角,背着个巨大的竹背篓,篓里装着东西,用蓝白格子布盖着,露出几簇绿色的茶叶尖。女人穿着黑色的确良裤子,裤脚卷到小腿肚,露出晒得黑红的皮肤,脚上是双解放鞋,鞋头开了胶,用麻绳捆着。她的脸方正,肤色是山里人特有的红黑色,皱纹深刻,像刀刻的,但眼睛很亮,看人直勾勾的。
“是这。”蓝昭说,“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覃屿他妈,”女人说,把背篓往上颠了颠,竹篾摩擦发出嘎吱声,“韦晓芸。老师通知两点开家长会,我搭早班车来,怕迟到。班车在桥头抛锚,走了三公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大,在走廊里回荡。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家长,闻声转过头。蓝昭看见黄思琪也抬起头,往这边看。
“您进来坐吧,”蓝昭说,“后排还有位置。”
韦晓芸走进教室,背篓太大,卡在门框上,她侧身挤进来,竹篾刮过油漆,留下一道浅痕。她环顾教室,目光落在后排的黄思琪身上。黄思琪也看着她,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同时移开视线。
韦晓芸走到后排,在黄思琪旁边坐下。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三十厘米的空隙,中间放着蓝昭刚才没倒掉的半桶水,水面晃荡,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
“你好,”黄思琪先开口,声音轻,但清晰,“也是23班的家长?”
“不是,”韦晓芸把背篓放在脚边,篓底沾着泥,掉在水泥地上,碎成小块,“我儿子是17班的,覃屿。班主任说教室坐满了,让我们班几个家长来23班挤挤。反正都是听年级主任讲话,坐哪都一样。”
“哦,”黄思琪说,“我女儿蓝昭,23班的。”
“蓝昭?”韦晓芸转过头,仔细看了看黄思琪的脸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蓝昭,“那个……红榜上第四十七名的蓝昭?”
黄思琪点点头,嘴角扯了扯,是个极淡的笑:“是她。数学考差了,不然能进前三十。”
“我儿子覃屿,”韦晓芸说,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铝制水壶,壶身磕瘪了一块,“第十一名。英语不行,五十八分,拖后腿。要是英语有你女儿那么好,能进前十。”
她拧开壶盖,倒了点水在手心,拍了拍脸,水珠溅到黄思琪手背上,凉凉的。黄思琪没躲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给韦晓芸的背篓腾出更多空间。
“山里来的?”黄思琪问,看着韦晓芸的背篓和解放鞋。
“高岭镇,”韦晓芸说,“种茶的。今年旱,茶叶减产,价格不好。你呢?”
“地苏镇,”黄思琪说,“卖玉米粥。景区门口,生意看天吃饭,游客多就多点,游客少就喝西北风。”
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韦晓芸从背篓里掏出一把核桃,生的,壳上还沾着青皮,递给黄思琪:“自家树上结的,没炒,生着吃润肺。你……听你声音,肺不太好?”
黄思琪接过核桃,指尖触到韦晓芸的手掌,粗糙,有茧,和她的手一样。她捏了捏核桃,壳很硬:“老毛病了,油烟熏的。天天站在灶台前,肺里跟糊了层油似的。”
“那吃点这个,”韦晓芸说,又掏出一把,放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,“我家那口子腿摔断了,钢板还没拆,干不了重活,家里就指着我采茶。你一个人带两个?”
“嗯,”黄思琪低头剥核桃,指甲抠进青皮,绿色的汁液染黑指尖,“大的这个,蓝昭,还省心。小的那个,先天性心脏病,每个月吃药透析,像个无底洞。”
韦晓芸没说话,只是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:“拿着,等会饿了吃。家长会要开两小时,我听隔壁班家长说的。”
黄思琪接过红薯,红薯的温度透过粗布传到掌心。她抬头看了韦晓芸一眼,两个女人的目光再次相遇,这次没有移开,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疲惫和某种坚硬的、不肯弯折的东西。
两点整,黄致远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沓材料。他走到讲台中央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家长,欢迎参加桂西高中2023级期中家长会。今天主要是通报成绩,分析学情,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教室后排,“以及关于高二文理分科的初步意向调查。”
蓝昭站在教室后门,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水桶。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,看见黄思琪和韦晓芸坐在一起,两个瘦削的背影,中间放着那把青皮核桃和红薯,像两棵被台风吹到一起的树,根缠住了,倒不了。
“蓝昭。”
她转过头。覃屿站在走廊拐角,手里拿着两把椅子,椅背上还沾着灰尘。他穿着校服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,T恤上印着“高岭核桃”四个字,洗得发白。他的头发刚洗过,湿漉漉的,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鼻尖那道阴影里积了一滴,要落不落。
“你在这干嘛?”蓝昭问,把水桶放在地上,水晃荡出来,洇湿了她黄胶鞋的鞋头。
“搬椅子,”覃屿把椅子靠在墙上,椅子腿刮过墙面,留下一道白痕,“我们班椅子不够,来你们班借两把。我妈……在里面?”
“嗯,”蓝昭说,“坐后排,穿黑裤子那个。”
覃屿伸长脖子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他看见韦晓芸的背篓,看见她正侧着头和黄思琪说话,两人手里都拿着核桃,在剥。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黄思琪旁边的空位——不,不是空位,那里坐着蓝昭的母亲。
他愣住了。
黄思琪正好转过头,面朝窗户的方向,似乎在找蓝昭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虽然黝黑,布满晒斑和皱纹,但轮廓极美,鼻梁高挺,眼窝深邃,嘴唇的形状和蓝昭一模一样,只是更薄一些,更苍白一些。她抬手,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那个动作——手指勾住发茬往后一别,指节蹭过耳廓——和蓝昭平时整理刘海的动作如出一辙。
覃屿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一下子明白了:蓝昭那些凶巴巴的低着头,为什么她总用刘海遮住额头,为什么她不肯让人仔细看她的脸。那不是普通的自卑,那是一种保护色,保护底下那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、极其精致的五官不被发现,或者说,不被贫穷磨损得太快。
“看够了没?”
蓝昭的声音像刀片,刮过他的耳膜。覃屿猛地回头,发现蓝昭站在他面前,手里拎着那个水桶,水桶里的水面还在晃荡,倒映着她扭曲的脸。她的眉头拧在一起,眉毛很浓,没修过,像两把乱刀,眼睛瞪着他,眼白上有细小的红血丝。
“我……”覃屿张了张嘴,想解释,说他不是在偷窥,只是找母亲,但话到嘴边,舌头打了结。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户,飘向黄思琪的侧脸。
蓝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了母亲。她明白了。她的脸瞬间涨红,从脖子红到耳根,像被人泼了红油漆。她把水桶往地上一砸,水溅出来,打湿了两人的裤脚。
“你再看,”她往前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到半米,她能闻到他身上机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,“你再看,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,你信不信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咬字极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桂西地区特有的狠劲。她的手攥紧了水桶提手,塑料勒进掌心,发白。
覃屿后退半步,背脊撞在墙上,墙皮剥落,蹭在他背上,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颗粒感。他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:“我没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蓝昭逼近一步,脚尖几乎抵着他的鞋尖,“看我妈长得好看?看她像不像老了的我?是不是想回去跟你那帮室友说,蓝昭她妈原来是个美人,蓝昭将来也那样,虽然黑了点但底子好?”
“不是……”覃屿的声音有些抖,他看着蓝昭的眼睛,那双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收缩,里面燃烧着羞耻和愤怒,“我是说……你像你妈。很好看。不是那种……”
“闭嘴!”蓝昭打断他,手里的水桶提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“好看个屁。那是晒的,累的,被生活磨成那样的。你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多好看吗?你知道她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?你看她手,你看她头发,你看她衣服!你看个屁你看!”
她的声音最后几个字拔高了,尖利,像玻璃碎裂。教室里黄致远的讲话声停顿了一下,几个家长转过头,往窗外看。蓝昭意识到失态,猛地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覃屿,肩膀微微发抖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水桶。
覃屿站在那,手慢慢放下。他看着蓝昭的后背,校服衬衫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,那形状和黄思琪何其相似。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像被人用拳头砸了一拳,不疼,但闷得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教室里的讲话声淹没。
蓝昭没回头。她弯腰捡起水桶,水已经洒了一半,只剩下桶底的少量,随着她的动作晃荡,发出空洞的哗啦声。她拎着桶,快步走向水房,脚步很重,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,每一步都像是砸在覃屿心上。
覃屿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着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片树叶,是刚才在坡岭捡的,枯黄的,叶脉清晰。他捏着叶柄,转着玩,但手指发抖,叶子转了两圈就飞出去,落在那滩蓝昭砸出来的水渍里,漂浮着,像艘小船。
教室里,黄致远正在分析期中考试的数据:“……本次考试,理科前五十名,我校占十二人;文科前五十名,占八人。其中,要特别表扬蓝昭同学,虽然数学略有失误,但文综成绩突出,总分排名年级第四十七,在我们平行班里,是数一数二的……”
黄思琪抬起头,看着讲台,嘴角微微上扬。韦晓芸侧头看她,低声说:“你女儿,厉害。”
“她苦,”黄思琪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弟弟生病,她心里压着重担。她要是考不好,觉得对不起我,对不起这个家。”
“都一样,”韦晓芸说,从背篓里又掏出一个红薯,这次是自己吃,掰开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,“我儿子也是。他爸腿断了,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男人,得扛起来。才十七岁,背都驼了,天天修车,修那辆破自行车,说骑车省钱,省下的钱给他妹买练习册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一眼,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——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却还要硬撑着的倔强;那种看着孩子早熟懂事,既心疼又无奈的酸楚。
“蓝昭,”韦晓芸突然说,“是不是那个……老跟我儿子一起卖水的姑娘?我听覃屿提过,说地苏镇的,卖旱藕粉,凶得很,但声音好听。”
黄思琪愣了一下,转头看着韦晓芸:“卖水?”
“就上个月,”韦晓芸嚼着红薯,含糊地说,“校运会,覃屿帮她搬水,搬了二十件,回来手都抬不起来。说给了二十五块钱,还倒欠她两瓶水的债。那丫头,会算账。”
黄思琪沉默了。她想起蓝昭上个月拿回家的五十块钱,说是卖面膜挣的,原来是搬水。她想起蓝昭手上的茧,以为是写字写的,原来是搬箱子磨的。她的手指掐进红薯里,软烂的薯泥从指缝挤出来,烫,但她没松手。
“你儿子,”黄思琪说,声音有些哑,“人怎么样?”
“老实,”韦晓芸说,“就是太闷,有什么事憋在心里。上次英语考砸了,把自己关在屋里修了一晚上自行车,链条上得满手黑油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链条松了。其实我知道,是心里松了,没着落。”
“蓝昭也是,”黄思琪说,“考好了不说话,考差了更不说话。把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,以为自己扛着就能过去。有时候我真怕她……怕她绷断了。”
窗外,蓝昭拎着水桶回来了,水已经打满。她站在门口,调整呼吸,把脸上的表情抹平,变成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。她没看蹲在墙角的覃屿,径直走进教室,开始给家长们倒水。
她走到后排,给黄思琪和韦晓芸倒水。热水从红色塑料桶里流出来,注入一次性纸杯,升起白色的蒸汽。黄思琪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蓝昭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怎么了?”黄思琪低声问,“脸色这么差?”
“没事,”蓝昭说,声音平板,“水烫,小心。”
她又给韦晓芸倒水。韦晓芸看着她,近距离看,发现这女孩确实长得像母亲,尤其是那双眼睛,形状极好,但眼神太凶,像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。她接过杯子,笑了笑,露出被茶叶染黄的牙齿:“蓝昭是吧?我听覃屿提过你。说……说你们一起卖水,你很会做生意。”
蓝昭的手抖了一下,热水溅出来,滴在她手背上,红了一片。她迅速缩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:“阿姨,水有点烫,凉会儿再喝。”
“好,好,”韦晓芸说,看着蓝昭转身离去的背影,又看看黄思琪,“这姑娘,精神头足。”
黄思琪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杯里的水,水面倒映着她模糊的脸,和蓝昭刚才那张愤怒的脸重叠在一起。
家长会持续了两个小时。黄致远讲了成绩,讲了分科,讲了贫困生补助政策。最后,他让家长和孩子单独交流,去走廊或者操场谈谈心。
家长们陆续站起来,教室里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。黄思琪和韦晓芸也站起来,两个背篓和布袋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她们走到走廊,看见各自的孩子站在两端——蓝昭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坡岭;覃屿蹲在墙角,还在摆弄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,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像某种暗号。
“我去说两句,”黄思琪对韦晓芸说,“你也去?”
“嗯,”韦晓芸背起背篓,竹篾摩擦发出嘎吱声,“得问问那小子,英语到底怎么想的,是不是真打算五十八分去高考。”
两人分开,走向各自的孩子。
黄思琪走到蓝昭身边,没说话,只是并排站着,看着坡岭上的凤凰树。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落下几片,粘在黄思琪的蓝布褂子上。
“刚才,”黄思琪开口,声音轻,“那个男生,是覃屿?”
蓝昭的身体僵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高岭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看你,”黄思琪转过头,看着蓝昭的侧脸,“不是那种恶意的看。我看得出来。他眼睛里有东西,像我年轻时……在景区看见那些游客,看见某种……希望似的。”
蓝昭攥紧了栏杆,铁栏杆被晒得温热,但她觉得烫手:“他看的是你。你好看。年轻的时候肯定更好看。他看的是这个。”
“傻姑娘,”黄思琪笑了,笑声很轻,带着点苦涩,“他看的是我,想的是你。这还看不出来?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的手指抠进栏杆的缝隙里,抠出一层铁锈,红褐色的,沾在指甲缝里,像血。
“妈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劈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选文科,将来考不上好大学,找不到工作,你怪我吗?”
“怪你干嘛?”黄思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红薯,还是热的,塞到蓝昭手里,“你活着,健康,比什么大学都强。你弟弟那个样子,我算是想明白了,人这辈子,不是非得爬多高,是得站得稳。你站得稳,妈就高兴了。”
蓝昭捏着红薯,温度透过粗布传到掌心,烫得她想流泪。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母亲肩膀上,蓝布褂子上有股玉米粥的味道,甜腻的,温暖的。
另一边,韦晓芸走到覃屿身边。覃屿还在修车,其实链条早就上好了,他只是在反复检查,避免和母亲的目光对视。
“别修了,”韦晓芸说,踢了踢车轮,轮胎发出噗的一声,气不足,“修得再好,它也是辆破车。该换就得换,该扔就得扔。”
覃屿停下动作,抬起头:“妈,我没……”
“那个姑娘,”韦晓芸打断他,直接问,“蓝昭,你是不是喜欢她?”
覃屿的手一抖,扳手掉在地上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在走廊里回荡。他慌忙去捡,手指擦过地面,蹭掉一层皮,渗出血丝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结巴着,耳朵红得滴血。
“有也没关系,”韦晓芸说,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那姑娘不容易,看得出来。她妈也不容易。你要是真心喜欢,就对她好点,别光偷看,看能把人看好?你得做点实在的。比如……帮她补补数学?我听说她数学不行。”
覃屿愣住了,扳手还握在手里,油沾在伤口上,刺疼,但他没松手:“妈,你不反对?”
“反对什么?”韦晓芸站起来,背好背篓,“我和你爸,这辈子就这样了,栽在核桃树和茶叶地里。你和蓝昭,要是能走出去,走到武汉,走到南宁,走到有海的地方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别学我们,困在这喀斯特山里,慢慢烂掉。”
她转身走了,背篓在背上起伏,竹篾发出规律的嘎吱声。覃屿蹲在那,看着他母亲的背影,又看看远处的蓝昭。蓝昭还靠在栏杆上,黄思琪已经走了,正走下楼梯,她手里捏着那个红薯,没吃,只是捏着,像捏着某种救命的东西。
覃屿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把扳手塞进书包,推着自行车,走向蓝昭。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蓝昭听见声音,转过头,看见他走过来,眉头又皱起来,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凶他。
“你妈走了?”覃屿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也走了,”覃屿说,停在她面前,隔着一米远,“她说……让我帮你补数学。”
蓝昭愣住了,准备好的脏话卡在喉咙里。她看着覃屿,他的脸很黑,鼻梁很高,眼镜片上有灰尘,但眼睛很亮,像山里的星星,或者像刚才母亲说的,某种希望。
“我不需要,”她说,但语气软了一些,“我数学是不好,但我不需要可怜。”
“不是可怜,”覃屿说,手伸进裤兜,掏出一支笔,是晨光GP-1008,笔帽裂了,用胶带缠着,“是还债。我欠你五块钱的债,还有一瓶水,一块姜,一个电话卡。利息很高,得用数学课还。”
蓝昭看着那支笔,又看看他。她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,“他看的是我,想的是你”。她的耳根有些发热,但脸色依然平静,甚至带着点凶狠。
“利息怎么算?”她问。
“一小时五毛,”覃屿说,嘴角扯了扯,像是要笑,“慢慢还。还到高考,估计还不够,得还到大学。”
“奸商,”蓝昭说,接过那支笔,在手里转了一圈,笔帽上的胶带粗糙,磨着她的指腹,“这比高利贷还高。”
“彼此彼此,”覃屿说,“周五……周五你还坐slowly游回家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骑车,”他说,“我送你到地苏镇路口?顺便……路上讲两道题。”
蓝昭捏着笔,看着走廊尽头,黄思琪和韦晓芸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,但那个背篓的嘎吱声和蓝布褂子的颜色似乎还留在空气里。她想起韦晓芸背篓里的红薯,想起黄思琪手心的温度,想起两个母亲坐在一起剥核桃的样子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但得先讲好,你再看我妈,或者再看我……”
“不看了,”覃屿打断她,举起三根手指,像发誓,“以后只看题。题比人好看。”
“滚,”蓝昭说,但嘴角微微上扬,几乎难以察觉,“题比人好看?那你去和数学题过一辈子。”
“要是数学题能做饭,能修自行车,”覃屿说,推着车往楼梯口走,“我就和数学题过。”
蓝昭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那支裂了帽的笔,还有那个已经凉了的红薯。她看着覃屿的背影,那背影瘦削,肩膀却意外地宽,像块薄木板,虽脆,但已经能挡点风了。
走到楼梯口,覃屿突然停下,回头看她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给黑色的皮肤镀了一层金边,像烤焦的面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停住,最后只是指了指她的头发:“你头发……乱了。有片叶子。”
蓝昭抬手,在头发上摸了摸,摸到一片枯黄的凤凰树叶。她摘下来,捏在手里,叶子碎成两半。
“覃屿,”她叫他,声音有点劈,“我妈……好看吗?”
覃屿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黄思琪像极了,但更有神,更凶,也更亮。他点点头:“好看。你也好看。”
“废话,”蓝昭说,把碎叶子扔在他脸上,“还用你说。”
她快步走下楼梯,脚步轻快,布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,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。覃屿站在原地,脸上粘着叶子碎片,他摘下来,捏在指尖,看着蓝昭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他把叶子碎片揣进裤兜,和那片之前在墙角捡的落叶放在一起。然后推着车,慢慢走下去,链条发出轻快的咔哒声,像某种节拍器,为这漫长的、充满了旱藕粉味和玉米粥味的青春打着拍子。
走廊空了。那把红塑料桶还靠在墙边,桶底剩一滴水,晒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