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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文理分科的焦虑 一堆不得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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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西的十月,桂花开了第二茬。金桂的香气比九月更浓,浓到发腻,像化不开的糖浆糊在鼻腔里,连呼吸都变得黏重。蓝昭坐在致高楼三楼走廊的开放式栏杆旁,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,手里捏着一张A4纸。纸张边缘锋利,在她拇指指腹划出一道白印,渗出血丝,她舔了舔,铁锈味混着纸张的涩。
纸上印着《桂西高中高二年级文理分科意向表》,黑色楷体,下面是姓名、班级、意向科目、家长签字三栏。她盯着‘意向科目’那四个字看。墨水印得有些重,‘理’字的王字旁洇开了一点,像只爬行的蚂蚁,正往‘文’字那边爬。
“填了没?”
韦乐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她刚从布努语课上回来,嘴里还嚼着刚从家里带的黑米粽,糯米粘在她的门牙上,说话有些漏风,带着股发酵的酸味。她蹲在蓝昭旁边,手指去戳那张纸,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帮母亲编竹篮时的青渍,一股竹子的腥气。
“没。”蓝昭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校服裤兜。裤兜浅,纸露出一角,像块白色的膏药,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裤缝边摩擦。
“你还犹豫什么?”韦乐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,糯米渣粘在嘴角,她用手背抹了抹,抹到下巴上,“你文综那么好,上次月考文综二百六,年级第三。不选文?”
“文科不好找工作。”蓝昭说。她伸手去够栏杆外的一枝桂花,枝条垂得很低,就在走廊边缘。她掐下一小簇,金黄色的,四瓣,捏在指尖搓了搓,香气爆出来,冲得她眯了眯眼,眼泪被刺激出来,挂在眼角,不是哭,是生理反应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妈说的。”蓝昭松开手指,桂花落在楼下走过的学生头顶,没人在意,那个学生抓了抓头发,把花抓下来,弹到地上,“我爸也说,地苏镇景区卖玉米粥的,十个有八个是文科生,剩两个是文盲。”
韦乐笑了一声,笑声在走廊里撞出回音,惊飞了栏杆上的麻雀:“那覃屿呢?他肯定选理吧?”
蓝昭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韦乐。韦乐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那种布努族人特有的直勾勾的眼神,看人的时候不躲闪,像山里的野兽盯着陷阱里的猎物。
“他选理关我什么事?”蓝昭说。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喉咙里卡着一口痰,是早上吃旱藕粉噎住的,她清了清嗓子,那口痰上下动了动,没吐出来,又咽回去,带着股腥甜。
“你不是跟他......”
“跟他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韦乐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灰是水泥栏杆上蹭的,白色的,沾在她黑色的裤腿上,像头皮屑,“就是听说,十七班昨天就交了表,覃屿第一个交的,选的理。陆嘉树说,他眼睛都没眨,笔杆子戳得纸都破了,恨不得戳出个洞来。”
蓝昭“嗯”了一声,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纸被她的手汗浸软了,边缘卷起来,像片枯叶,又被她手心的温度焐得温热。她的手指在‘家长签字’那栏抠了抠,指甲陷进纸纤维里,抠出月牙形的碎屑。
物理课在下午第二节。黄致远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,试卷边缘锋利,在他手臂上压出一道红痕,像被鞭子抽过。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,粉笔灰被震起来,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跳舞,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柱,里面漂浮着灰尘和桂花的碎屑。
“分科表,”黄致远说,嘴角沾着一点黄色的月饼渣,是早上在办公室偷吃学生送的月饼留下的,他舔了舔,没舔干净,“周五前交。想好了再填,填了不能改。学校要根据这个重新排班,实验班只开理科,文科普通班,但重点班还有补助名额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声。蓝昭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,手里转着一支晨光GP-1008中性笔,笔帽上的挂钩断了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她转笔的技术不好,笔从指间滑落,掉在桌面上,发出笃的一声,滚到桌沿,被她用手背挡住。
“另外,”黄致远扫视教室,目光在蓝昭身上停了一秒,那一秒里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计算,还有一种班主任特有的疲惫,“蓝昭,你下课来趟办公室。”
蓝昭捡起笔,没抬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的喉咙又紧了,那口痰还在,堵在气管口,让她呼吸困难。
试卷发下来。蓝昭看着卷头,红色的分数:97。最后一道大题,辅助线画错了,扣了十二分。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叉,用指甲去抠,把纸面抠出一个月牙形的凹痕,指甲缝里塞满了纸纤维,白色的,像污垢。她越抠越用力,指尖发白,纸页发出嘶的一声轻响,被她抠破了,破了个小洞,正好在“97”的“7”字中间。
下课铃响。蓝昭把分科表塞进书包,最里面的夹层,和那张记着医院欠费的记账本放在一起。她走到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她敲了敲,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,像敲在棺材板上。
“进来。”
黄致远坐在办公桌后,桌上摊着几张成绩单,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,杯沿有个缺口,正对着她,里面泡着浓茶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团墨,还有几粒枸杞浮在上面,红得刺眼。他正在吃一个月饼,五仁的,冰糖渣掉在试卷上,他用手指捡起来,放进嘴里,手指上沾着油,发亮。
“坐。”他指着对面的椅子,嘴角还有月饼渣。
蓝昭坐下。椅子是塑料的,有一条腿短了一截,坐上去晃悠。她用脚尖抵住地面,稳住身体,膝盖抵着桌沿,桌沿的木头上有前任学生刻的“早”字,被磨得光滑。
“你的情况,”黄致远开门见山,手指敲着成绩单,敲在那张蓝昭的卷子上,正好敲在那个破洞上,“我知道。家里困难,弟弟身体不好,透析费一月八百,是吧?”
蓝昭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她盯着黄致远桌上的搪瓷杯,杯沿的缺口对着她,像张开的嘴。
“学校建议,”黄致远继续说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枸杞粘在他的门牙上,他没发现,“你选文科。你的文科成绩突出,语文英语都是年级前十,文综稳定。文科竞争相对小,你可以冲个好一点的大学,师范类,或者财经,学费低,还有补助。而且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你数学偏弱,九十七分,在理科班就是中下游,跟不上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蓝昭说。她的声音有些哑,那口痰终于咳出来了,她用手捂住嘴,咳在掌心里,没地方擦,只能在裤腿上蹭了蹭,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。
“但是,”黄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表,上面印着“理科实验班补助申请表”,“理科实验班有个政策,前二十名可以免资料费,每学期还有生活补助一千五。你理科也不差,年级八十多名,如果努力,能进前五十。进了前五十,补助就拿得到。”
蓝昭抬起头。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来,混着办公室里的茶叶味、月饼的油腥味和旧纸张的霉味,形成一种浑浊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“覃屿选了理,”黄致远突然说,他拿起一块月饼,掰了一半,递给蓝昭,“吃吗?学生送的,太甜,腻得慌。”
蓝昭摇头。她的胃在收缩,早上那碗玉米粥早就消化完了,现在饿得发慌,但她不敢接,接了就是人情。
“他昨天来找我,”黄致远咬了一口月饼,冰糖渣掉在桌面上,“问能不能转去一个竞争小点的班,他想腾时间搞竞赛。我说不行,实验班资源最好,补助最多。那小子,家里也困难,父亲腿上有钢板,还没取。”
蓝昭的耳朵动了动,但她脸上没表情。她的手在裤兜里摸到了那张分科表,已经被汗水浸湿了,软塌塌的,像块抹布。
“你们关系不错,”黄致远看着她,眼神在她脸上停留,“我是说,同学关系。如果你能进理科实验班,对他也是个伴。当然,这是次要的。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向。你想想,你弟弟那病,等得起你慢慢学文吗?理科出来,进厂,三千块一个月,下个月就能拿到钱。文科呢?还得熬四年。”
蓝昭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,像指甲刮黑板。她的膝盖撞在桌沿,疼得她抽了口气,但她没表现出来。
“我想想。”她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痰音。
“尽快,”黄致远说,周五前。还有,你弟弟下周二透析,钱凑够了吗?”
“凑够了。”蓝昭说。她的手指在裤兜里把那张表抠破了,纸纤维嵌进指甲缝里,和刚才试卷的纸屑混在一起。
“老师,我先走了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靠在走廊的墙上。墙是白的,但已经泛黄,墙皮剥落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,灰色的,像块伤疤。墙是凉的,但她的后背在出汗,校服衬衫贴在背上,湿了一片,冷热交加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那张分科表,纸已经被她抠出了一个洞,正好在‘意向科目’那栏。她盯着那个洞,透过洞能看见裤兜里的深色布料,像窥视一个深渊。
晚饭时间。食堂里人声鼎沸,不锈钢碗盆碰撞的声音像某种打击乐,嘈杂得让人头疼。蓝昭排在12号窗口,前面是梁敏。梁敏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卫衣,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,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,像只发情的兔子。
“蓝昭!”梁敏转过头,眼镜滑到鼻尖上,她推了推,镜片上有雾气,“听说老黄找你谈话了?让你选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蓝昭皱眉。她的喉咙还疼,那口痰虽然咳出来了,但气管里还有异物感。
“情报网,”梁敏神秘地眨眨眼,眼睛在镜片后快速眨动,像台老式打字机,“我还知道,覃屿铁了心选理,而且准备冲物理竞赛省一。他要考武大,或者华科,去武汉。听说武汉的热干面四块钱一碗,管饱。”
蓝昭没接话。她盯着窗口里的不锈钢盆,盆里是番茄炒蛋,红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油,反射着日光灯,亮得刺眼,像一层血。
“你选什么?”梁敏凑过来,压低声音,带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,“选理吧,覃屿在理。你俩......你懂的。反正你理科也不差,为了爱情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蓝昭说。
梁敏愣了一下,眼镜滑下来,她没推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闭嘴。”蓝昭一字一顿。她的手指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,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。她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“我选什么科,跟他覃屿有什么关系?我选文选理,是我自己的事。我家里什么情况,你不是不知道。我弟弟每个月医药费八百,我爸开slowly游,我妈卖玉米粥。我选科是为了找工作,为了挣钱,不是为了跟谁在一个班。你懂个屁。再胡说,我把你辫子剪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。梁敏的脸涨红了,兔耳朵耷拉下来:“我......我就是开个玩笑......”
“不好笑。”蓝昭说。
轮到蓝昭打饭了。她把饭卡贴在读卡器上,机器发出滴的一声,绿灯亮,显示余额37.5元。胖阿姨的勺子伸向番茄炒蛋,挖起一勺,在半空中停顿。蓝昭盯着那勺子,铝勺边缘缺了个口,像被老鼠啃过。
阿姨的手开始抖。这是她的标志性动作,手腕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震颤,像电动筛子。番茄块从勺子里滑落,掉回盆里。但这一次,阿姨的手停住了。她看了看蓝昭的脸——惨白,颧骨突出,眼圈发青,嘴唇干裂——阿姨的手不动了。
“丫头,”胖阿姨的声音闷在口罩里,嗡嗡的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蓝昭说。
胖阿姨盯着她看了两秒,突然手腕一沉,勺子挖了深深一勺,不是番茄,是藏在下面的鸡蛋,三块,实打实的,扣在蓝昭碗里。然后又补了一勺番茄,汤汁浓郁。
“快吃,”胖阿姨说,“别饿晕了,还得考试呢。”
蓝昭愣了一下,接过碗,低声说: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谢什么,”胖阿姨摆摆手,“下一个。”
蓝昭端着碗转身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汤汁溅出来,洒在那人的校服上,蓝色的,胸前位置,像朵红色的花,迅速晕开。
“对不起......”蓝昭抬头。
是覃屿。他手里也端着个不锈钢碗,碗里是姜炒南瓜苗,绿色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汤汁,红色的汤汁渗进蓝色的布料,变得发褐,像干涸的血迹。他又看了看蓝昭,她的眼睛发红,不是哭,是刚才被桂花刺激的和现在愤怒混合的结果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反正要洗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蓝昭绕过他,往座位走。覃屿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,手里还端着那碗南瓜苗。
“蓝昭,”他叫住她。
蓝昭停下,没回头:“干嘛?”
“我......”覃屿顿了顿,手里的碗沿有个缺口,正对着他的拇指,缺口的锋利边缘抵着他的皮肤,“我听说,老黄建议你选文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蓝昭转过身。覃屿站在那,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光,看不清眼神,但嘴唇抿得很紧,嘴角下拉,是紧张的表情。
“我想选什么,关你什么事?”蓝昭说。她的声音有些尖,像是指甲刮过黑板,带着刚才没完全咳清的痰音,刺耳。
覃屿愣了一下,手里的碗倾斜了一点,汤汁流出来,滴在他的鞋面上。回力鞋,白色泛黄,鞋头缠着胶带,汤汁渗进胶带缝隙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“我......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就是问问。毕竟......毕竟我们......”
“我们什么?”蓝昭上前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到半米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机油的味道,还有姜的辛辣味,混着汗味,形成一种复杂的、属于贫穷少年的气息,“覃屿,你是不是觉得,我选理科,是为了跟你一个班?”
“不是,”覃屿摇头,动作很大,碗里的汤又洒出来一些,滴在地上,形成一小片水渍,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那你老跟着我干嘛?”蓝昭说,“纪检部查迟到?查到我食堂来了?”
“我......”覃屿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,像被人泼了红油漆,“我只是想跟你说,选科是大事,别......别为了别人,选自己不喜欢的。”
“我喜欢什么,你知道?”蓝昭冷笑,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,搪瓷碗的缺口硌着她的虎口,疼,但她没松手,“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吗?你知道我选文科,毕业后能干嘛?去地苏镇景区卖玉米粥?还是去南宁端盘子?选理科,至少能学个技术,能进厂,能拿三千块一个月,能给我弟买药。你懂吗?你懂个屁。你只知道做题,只知道修车,只知道你的物理竞赛。你爸腿断了还有你妈收核桃,你家还有核桃树。我家有什么?只有一辆随时会抛锚的slowly游,和一个药罐子。你凭什么管我选什么科?”
她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。周围的人都停下来,看着他们俩。韦乐从角落里站起来,布努语的电话也不打了。蒙萌从碗里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一根粉丝,呆呆地看着。
覃屿站在那,手里的碗渐渐倾斜,最后他不得不把碗放在旁边的餐桌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他看着蓝昭,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狼狈,还有一种被刺痛后的茫然。
“我......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......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,”蓝昭说,“你只知道你的一等奖学金一千五,你知道那够干嘛吗?够我弟两次透析。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为了跟你一个班,放弃我弟的命?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帆布包在她背后晃荡,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的旱藕粉袋子,灰白色的,随着她的走动一颠一颠。
覃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南瓜苗,绿色的,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油膜,像张皱巴巴的脸。他端起碗,走向残食台,手在半空停住了。他想起母亲说过,倒掉饭菜是要遭天谴的,家里还有妹妹等着吃饭。他收回手,端着碗回到座位上,用筷子把已经凉透的南瓜苗一根一根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嚼蜡,油膜糊在他的上颚,恶心,但他咽下去了。
梁敏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个......覃屿,你别在意啊,蓝昭她......”
“我知道,”覃屿说,声音很轻,带着咀嚼后的含糊,“她说得对。”
他把碗里的菜吃完,连汤汁都喝了,碗底朝天,露出那个缺口。他站起身,把碗放进回收箱,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。
晚上,宿舍。蓝昭躺在床上,上铺。她没拉床帘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边缘发黄,像张地图,又像她弟弟胸片上的阴影。
韦乐爬上来,趴在她的床沿上,头发垂下来,像黑色的瀑布,带着布努语地区特有的草药味:“昭昭,你今天太凶了。”
“嗯。”蓝昭的手指在被单上划拉,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“覃屿他......他可能只是想帮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帮,”蓝昭说,“我选科是为了活着,不是为了谈恋爱。”
“那你到底选什么?”韦乐问,“文还是理?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出那张分科表,还有那张电话卡——覃屿给她的那张,余额还有二十多。她捏着卡片,塑料边缘陷进掌心,疼。表上那个被她抠出来的洞,正好在‘理’字的位置,像被子弹打穿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有些抖,喉咙里又有痰上来了,她咳了两声,咳在枕巾上,湿了一片。
第二天是周三,广播站值班。蓝昭站在致高楼一楼大厅的话筒前,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。话筒是黑色的,金属的,上面有一道划痕,是以前哪个播音员用指甲抠的,里面嵌着黑色的污垢。
“下面播报一则通知,”她对着话筒说,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校,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,像砂纸磨木头,“关于高二年级文理分科的相关事宜......”
她念得很机械,眼睛盯着那张纸,但注意力在窗外。窗外是坡岭,坡岭上有几个人在走动。她看见覃屿推着自行车从坡岭下面经过,他低着头,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像在打拍子。他的背比平时更驼了,肩膀垮着。
“......请同学们务必在周五前将意向表交至班主任处......”
覃屿停下来,抬起头,往广播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蓝昭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自己,玻璃是反光的。但她侧了侧身,躲到窗帘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帘布,抠下一小片纤维。
念完通知,她摘下耳机,金属的,凉凉的,粘在她的耳朵上。她走出广播室,覃屿站在门口,靠在墙上,手里转着一片树叶,树叶已经枯黄,叶脉清晰,像老人手上的青筋。
“又是你。”蓝昭说。
“我等你,”覃屿说,把树叶塞进裤兜,他的裤兜破了个洞,树叶又掉了出来,滚到地上,他没捡,“昨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
“没什么好对不起的,”蓝昭绕过他,“你说得对,选科是大事,我得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那你想清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覃屿跟上来,走在她左边,隔着一米的距离。走廊里没人,午休时间,大家都在教室里睡觉,或者偷偷玩手机。空气中飘着一股脚臭味和方便面的味道。
“我选理,”覃屿说,“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物理,是因为理科班有补助。一等奖学金,一千五,够我三个月生活费。我爸的腿还需要做一次手术,取钢板,要三千。我得省钱。我妹妹还在读初中,也需要钱。”
蓝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覃屿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下巴上有颗新冒出来的痘,红肿着,像颗熟透的樱桃。他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,指节发白,车把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带,已经磨得起毛了。
“你......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的痰堵着,她咽了咽,“你家也......”
“我知道你家情况难,”覃屿继续说,眼睛看着前方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户上粘着一只死掉的飞蛾,“但我家也不容易。我选理,是为了奖学金,也是为了......也是为了以后能找到好工作,能帮我爸。我不是只知道做题,我也得活着。”
蓝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黄胶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灰布。她踢了踢地面,一块松动的瓷砖发出空响,下面是空的,黑漆漆的。
“所以,”覃屿停下来,转身看着她,他的眼神很认真,镜片后的眼睛很黑,“无论你选文还是选理,都别为了我。也别为了跟我赌气。选对你最有利的。如果文科能让你上好大学,能让你早点挣钱,你就选文。如果理科有补助,能让你少交资料费,你就选理。别想我,我不重要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蓝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那张分科表,手指在‘文科’那两个字上摩挲着,墨迹有些晕开,因为她手心的汗。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课前。黄致远站在讲台上,手里抱着一个纸箱,纸箱上印着“桂西高中”的校徽,边角磨损了。
“交表了,”他说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是刚才没收的学生的口香糖,“一个一个上来,把表放进箱子里。想好了,放进去就不能拿出来了。”
教室里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。蓝昭坐在座位上,手里捏着那张表。她填了,又划掉,又填了一遍,纸面上有团黑色的墨迹,是她反复涂改的结果。最后,她站起身,走向讲台。
经过覃屿的座位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覃屿没抬头,他正在写一道物理题,笔在草稿纸上划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的后颈露在外面,皮肤黝黑,上面有一颗小痣。
蓝昭把表放进纸箱,纸落在箱底,发出一声轻响,像石头掉进井里。
黄致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嘴角还粘着口香糖渣。
放学铃声响起。蓝昭走出教室,韦乐追上来,手里挥舞着一张表:“昭昭!你选了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蓝昭说。
“理科!”韦乐说,“为了覃屿!”
“闭嘴。”蓝昭说,但她的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,又不像,更像是在忍疼。
她走下楼梯,经过坡岭。桂花还在开,香气浓烈,但她闻不到了,她的鼻腔里全是那张表上的墨水味和汗水味。她掐下一小簇桂花,捏在指尖,用力一搓,香气爆出来,冲得她眼睛有些酸,但她没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还有链条的咔哒声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是谁。
“蓝昭,”覃屿的声音在后面响起,“你选了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蓝昭说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猜......”覃屿顿了顿,“你选了文。”
蓝昭停下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着覃屿。他推着自行车,单脚撑地,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上面沾着一片桂花的碎屑。
“为什么猜我选文?”蓝昭问。
“因为你文综好,”覃屿说,“而且......而且你昨天说的那些,我觉得你说得对。你应该选对你最有利的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选了理呢?”蓝昭说。
覃屿愣了一下,手指在车把上收紧,指节发白:“那......那也很好。实验班资源好,有补助。”
“那如果我说,”蓝昭上前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,“我选理,是因为你在理呢?”
覃屿的眼睛瞪大了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的耳朵又开始红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,像被人泼了热水。
“我......”他结巴着,“我......”
“骗你的,”蓝昭说,转身继续走,“我选了文。黄老师说,文科重点班虽然不如实验班,但有贫困生补助,而且......而且我数学太差,学理跟不上,考不进前五十,拿不到补助,反而亏了。”
覃屿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然后他骑上车,追上来,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哒声,像快断气的心跳。
“那你......你故意的?”他骑在她旁边,速度很慢,“刚才说那个......”
“看你什么反应,”蓝昭说,“果然,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男人选科的人。”
“不是......”覃屿说,“我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......”覃屿抓抓头发,抓下一根,捏在手里,头发上沾着机油,黑乎乎的,“只是如果你选理,我会很高兴。但你选文,我也觉得很好。真的。”
“虚伪。”蓝昭说。
他们走到校门口。蓝昭停下来,看着覃屿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给他黑色的皮肤镀了一层金边,像烤焦的面包。
“覃屿,”她说,“我选文,是因为我想考广西大学的新闻传播,以后当记者,或者进电视台。挣钱多,还能帮家里宣传地苏镇的旅游。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覃屿说。
“但你刚才的表情,”蓝昭说,“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。”
覃屿笑了笑,嘴角扯起来:“可能吧。以后......以后不在一个班了。”
“还在一个学校,”蓝昭说,“而且......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我广播站还在,你每天早上还能听见我念通知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覃屿说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看不见你,”覃屿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笨拙的诚实,“只能听见声音,看不见人。”
蓝昭的耳根热了。她转过身,往校门口走:“少肉麻。我要回家帮我妈煮玉米粥了。”
“蓝昭,”覃屿在后面喊,“周五了,你坐slowly游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骑车,”覃屿说,“我送你到地苏镇路口?”
“不用,”蓝昭回头,“你骑你的车,我坐我的slowly游。各走各的。”
“那......”覃屿的手伸到一半,停在那,手指张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不敢,“那下周见?”
“下周见。”蓝昭说。
她转身走进人流,帆布包在背后晃荡。覃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slowly游的车厢里。柴油机轰鸣,黑烟喷出,车厢里的蓝昭没有回头,她的手伸进裤兜,摸出那张已经被揉皱、抠破、汗水浸湿的分科表——她交上去的是重新抄写的,这一张是原件。她看着上面勾选的‘文科’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,像敲鼓。
车颠簸了一下,她没扶稳,额头撞在车厢的铁栏杆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她揉着额头,龇了龇牙,没笑。她把那张皱巴巴的表塞回裤兜最深处,和那张写着‘覃屿’名字的201电话卡,以及那本记着医院欠费的软皮记账本叠在一起,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根,每走一步都摩擦着皮肤,分不清哪张是哪张。
车开动了,向着地苏镇的方向,扬起一路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