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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小卖部公用电话的谍战 你是不是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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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行楼背后的小卖部挤在梧桐树和垃圾站中间,屋檐铁皮歪向左边,雨棚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朽木。下午五点的太阳还毒,把排队的人影钉在水泥地上,又短又粗。蓝昭站在队尾,前面有六个人,队伍贴着墙根拐了个弯,中间空出一块,有人蹲在阴影里系鞋带。
她手里攥着201电话卡,塑料片被汗浸软,边缘卷了边。卡面上印的漓江山水早就磨花,黄布倒影和绿山搅在一起,分辨不出颜色。她没看卡,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——那是个男生,头发剃得极短,头皮上冒着青茬,脖颈一层黑泥,随着呼吸一缩一缩。
风铃响。铜片剪的蝴蝶缺了翅膀,剩下半个身子,风一过就撞在铁钉上,叮叮当当。
蓝昭抬头看了一眼,阳光刺进眼睛,她眯起眼,喉结动了动,没出声。
队伍往前蹭了半步。前面那男生转身,手里捏着半根辣条,红油滴在电话机的塑料壳上:“同学,你有零的吗?换五块,打电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蓝昭说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鞋跟蹭到墙根的苔藓,滑了一下,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吱的摩擦声。
男生讪讪地转回去,把辣条塞进嘴里,嚼得吧唧响。电话机就挂在墙上,灰白色的,IC卡槽周围一圈黑垢,是无数人摸出来的包浆。听筒垂着,线缠成麻花,有人打完不挂好,就那么荡着。
蓝昭数人。前面还有五个。穿校服裙的女生正在电话里哭,声音压得极低,但能听出鼻音:“……妈,我真学不会……物理才三十八……”她手里绞着电话线,把塑料线缠在食指上,勒出一道白印,又松开,又缠上。
蓝昭移开眼,看自己的鞋。黄胶鞋,地苏镇集市买的,三十五块一双。鞋头蹭破了皮,露出里面的灰布。她弯下腰,假装系鞋带,其实鞋带没散,她就是想蹲一会儿。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。
起身时有点晕。她扶住墙,墙面滚烫,白天的太阳把水泥晒透了,这会儿还在散发热气。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,砖缝里嵌着干枯的口香糖,黑色的。
“快点啊……”后面有人嘟囔,是个粗嗓子,带着桂柳话的尾调,“打完了没得,天都要黑了。”
哭鼻子的女生挂了电话,抽抽搭搭地走开。蓝昭往前挪一步,站在电话机前。塑料壳上贴着张纸,A4纸打印的,边角卷了:“长途0.3元/分钟,市话0.1元/分钟,IC卡购买请到柜台。”纸上有块油渍,可能是刚才那男生的辣条手印。
她插卡。塑料片滑进卡槽,有点涩,得用拇指顶一下。显示屏亮起绿色的光,“12.80”。她盯着这数字看了两秒,伸手去按键盘。
按键很硬,而且黏。前面人打完,手指上的汗和灰留在键上,蓝昭按“0”的时候,指尖被黏住,抬起来带出丝黏糊糊的线。她皱了皱眉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,继续按。
0771-78……她按到“1”的时候犹豫了。那个键磨得最狠,数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个浅坑。她按下去,没反应,又按一下,还是没反应。她加了力气,用指甲去戳,咔哒一声,终于响了。
等待音嘟嘟响。蓝昭把听筒贴在耳朵上,烫。前面那个人刚打完,听筒还留着体温,热度透过塑料传到她耳廓上。她换了个角度拿,让听筒悬空一点。
“肾内科。”电话那头接起来,女声,背景有婴儿哭。
“你好,”蓝昭的声音压得很平,“我是37床蓝梓轩的家属,想问问下周二的透析……”
“蓝梓轩……”纸张翻动的声音,哗哗的,“预约在,周二上午八点。上次来晚了,等到下午四点才做,这次早点来。”
“知道,”蓝昭盯着墙面上的一道裂缝,裂缝里生出棵草,枯黄的,“那个……费用……”
“押金先交八百,”护士的声音变得像机器,“上周欠的两百还没补,这次得一起交。一千。不然排不了机位。”
蓝昭的喉咙紧了。她看见自己的指甲抠进了墙缝里,指甲缝里有黑,是早上帮韦乐搬箱子蹭的机油。她抠着那道缝,石灰粉簌簌往下掉。
“能不能……先交八百?”她压低声音,“剩下的……下周……”
“这个得问收费处,”护士说,“反正周二早上八点,带够钱。透析液要现配,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。还有事吗?”
“……没了。”
挂了。忙音响起来,嘟嘟嘟,节奏很快。蓝昭站在那,没拔卡。显示屏上的数字变了,“9.20”。两分多钟,八块六没了。她还有三分钟时间打第二个电话,打给妈。
她重新拨号。这次是按家里的座机,地苏镇景区小卖部旁,黄思琪今天在那看摊。
响了六声。蓝昭数着,一、二、三……每响一声,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寸。第六声快要断的时候,接起来了。
“喂?”黄思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,背景嘈杂,有锅铲刮铁锅的刺耳声,还有游客喊“老板娘,玉米粥好了没”。
“妈,是我,”蓝昭转过身,背对着队伍,脸贴着墙,墙皮的灰蹭在脸颊上,“我刚给医院打了电话。周二透析,要交一千。上次欠的两百……也得补上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。只有电流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布努瑶山歌的调子,是景区放的广播。
“……家里只有六百,”黄思琪的声音轻下去,“你爸去南宁,油钱去了三百,还没结账。得等他回来。最快……周一晚上。”
“周二早上八点就得交,”蓝昭说,她抠墙皮的手加重了,一块碎石灰掉下来,落在她鞋面上,“不交就做不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想办法,”黄思琪说,背景里有人喊“两碗粥,多加点咸菜”,她应了一声,又对着电话说,“昭昭,你在学校……还有钱吗?”
“有,”蓝昭说,“饭卡还有三十七块,够吃。”
“别省着,”黄思琪说,“该吃就吃。你弟弟……今天还好,就是咳嗽,我煮了冰糖雪梨……”
“嗯,”蓝昭打断她,“先挂了,电话费贵。”
她没等黄思琪回话就挂了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“6.80”。她盯着那数字,感觉它像个洞,在吸她的血。
后面有人拍她肩膀:“喂,打完了没得?”
蓝昭拔卡,转身。是个胖子,校服绷在肚子上,手里捏着瓶冰红茶,瓶壁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,凉的一激灵。
“打完了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她往旁边走,想找个地方靠一会儿。小卖部侧面有堵矮墙,墙根堆着空纸箱,散发着腐烂的甜味。她背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,蹲着。膝盖抵着胸口,抱住腿。帆布包搁在脚边,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的旱藕粉袋子,灰白色的。
她需要凑四百块。四百。她数了数自己的资产:饭卡37块,现金12块,卖面膜还没收回的成本……不够。远远不够。她掏出记账本,软皮本,边角卷得像木耳。她翻开,找到“家用”那一栏,用圆珠笔在“医院”下面划了一道。上周欠两百,这周要一千,下下周还有八百。数字在纸面上爬。
“哎。”
一个声音砸下来。蓝昭没抬头,她以为是催她让路的。
“说你呢,”那个声音又近了,带着笑,“打电话那个,排你后面来着。”
蓝昭抬起头。是个男生,不认识,可能是高二的。穿着校服,但拉链没拉,里面是件黑色T恤,印着23号。他个子挺高,站在那挡住了夕阳光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他手里转着一串钥匙,钥匙圈上挂着个篮球挂件,转起来哗啦响。
“干嘛?”蓝昭的声音很冷。
“没什么,”男生笑了笑,露出一排白牙,但牙缝里有菜渣,“就是……刚才排你后面,看你打电话挺认真的。侧脸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蓝昭脸上扫了一圈,从额头到下巴,停顿在她鼻梁上,又滑到睫毛。
“看够了吗?”蓝昭问。
“没……不是,”男生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,钥匙不转了,“就是想说,你鼻梁挺高的,像混血。还有睫毛,真长,像假的。”
“排队还是看相?”蓝昭直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要不要给你个放大镜,仔细看看我毛孔里有几颗黑头?”
男生愣了,笑容僵在脸上:“我就……夸你一句,至于吗?”
“至于,”蓝昭往前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到半米,她仰头看着他,眼神凶得像要咬人,“我现在心情不好,你再看,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。信不信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重。男生明显被吓到了,他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:“好好好,不看,不看。凶什么凶……神经病……”
他嘟囔着走开了,走向小卖部买烟,背影有些狼狈,钥匙串在屁股后面晃荡。
蓝昭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刚才那股气发泄出来,并没有让她好受,反而更空了。她摸了摸脸,刚才被盯着看的地方,皮肤发烫。她知道那张脸底子好,黄思琪年轻时是地苏镇一枝花,她遗传了那个骨架,但营养不良让这层骨架外只包了一层苍白的皮,像蒙着灰的瓷器。
她转过身,额头抵着墙,闭上眼睛。墙皮粗糙,蹭得额头生疼。她需要冷静一下,然后去想那四百块钱从哪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的,踩在碎石地上,沙沙响,还有链条摩擦的声音,咔啦咔啦。蓝昭没回头,她以为是刚才那男生不死心。
“让让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墙里。
脚步声停了。但没走。链条声也停了。
蓝昭转过身,准备再骂一句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
是覃屿。
他站在一米外,单脚撑地,扶着自行车。车是旧的,深蓝色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锈。链条还在微微晃动,显然刚停下来。他穿着校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沾了一点灰尘。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,粘在脑门上,鼻梁上也有汗,在夕阳下亮晶晶的。
他手里捏着瓶矿泉水,瓶盖还没拧开,瓶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你……”蓝昭皱眉,“你在这干嘛?”
覃屿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准确地说,是落在她眼角。那里有一滴没擦干净的泪,或者是因为刚才打电话时风刺激出来的生理泪水,挂在睫毛上,要落不落。他移开视线,看向地面,手里那瓶水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打电话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他指了指小卖部的电话机,“排队。”
“排队去后面,”蓝昭指了指队尾,“现在到我了……不对,我打完了。你排吧。”
她说着就要走,从覃屿身边绕过去。但覃屿没动,只是微微侧身,手里那瓶水递过来:“……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水,”覃屿说,“刚买的。冰的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蓝昭说,“你自己喝。”
“我……”覃屿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我买了两瓶。”
“那就都给你自己喝,”蓝昭说,她绕过他,“我走了。赶车。”
“等等,”覃屿叫住她,声音提高了一点,带着点急,“我……我有事。”
蓝昭停下,转身看着他:“什么事?快说,罗师傅的车六点十分开。”
覃屿站在那,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轮廓边缘描了道亮线,但脸藏在阴影里。他的鼻梁投下的阴影把脸分成两半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片。
是一张201电话卡,和蓝昭手里那张一样的款式,也是漓江山水图案,但新一些,磨损没那么严重。他捏着卡片,手伸到一半,停在那,手指微微发抖。卡片在夕阳下反射着光,晃了一下蓝昭的眼。
“这个,”他说,“给你。”
蓝昭看着他手里的卡,没接:“干嘛?”
“……你用得上,”覃屿说,声音很低,“刚才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你说……差四百,”覃屿说,耳朵红了起来,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,“还有……透析费。你弟弟……”
蓝昭的脸色变了。她的私事,她最不愿让人看见的窘迫,被听到了。她转过身,肩膀绷紧了。
“你偷听我打电话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愤怒和羞耻。
“不是,”覃屿摇头,动作很大,自行车跟着晃了晃,“我……我就在后面排队。不是故意的。你声音……不算小。”
确实不算小。刚才和护士、和母亲说话时,她虽然压低了声音,但情绪激动,难免有几句高声。蓝昭抿了抿嘴,看着那张卡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三十,”覃屿说,“余额还有三十。够打……够打很多个电话。”
“我不要,”蓝昭说,“我自己有。”
“你余额只有六块八了,”覃屿说,“我看见你拔卡的时候,显示屏上……绿色的光……”
“你看得倒清楚!”蓝昭打断他,“覃屿,你什么意思?看我笑话?可怜我?”
“不是,”覃屿往前一步,把卡往她手里塞,动作笨拙,手指关节发白,“就是……就是给你。你用得上。你弟弟……医院……周二……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磁带。蓝昭把手背到身后:“我不要你的施舍。”
“不是施舍,”覃屿说,他的脸也红了,黑里透红,额头开始冒汗,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“是……是捡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捡的,”覃屿说,眼神飘忽,不敢看她,盯着她脚边的地面,“刚才在那边地上捡的。没人要。我……我用不着,我手机能打电话。给你。”
蓝昭盯着他,冷笑:“捡的?”
“嗯,”覃屿点头,手里还举着那张卡,卡面朝着她,“真的。刚捡的。”
“捡的写你名字?”蓝昭指着卡片的右下角,那里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小字:覃屿。字迹很潦草,但清清楚楚,是他的笔迹。旁边还有一道划痕,是钥匙划的。
覃屿僵住了。他看着那个签名,像是才想起来有这回事。他的脸更红了,红得发紫,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一滴汗珠砸在电话卡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
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嘴唇动了动。
蓝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刚才的愤怒泄了气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接卡,而是用手指点了点卡片上的名字,指尖蹭到了那滴汗:“覃屿,你撒谎能不能撒得圆一点?捡的?写你名字的捡的?”
覃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回力鞋,白色泛黄,鞋头缠着透明胶带,胶带翘起一个角。他的脚趾在鞋里蜷缩了一下,顶得鞋头变形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他结巴着,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蓝昭问,声音软了一点,但依然带着刺,“你钱多烧得慌?三十块钱,够你吃十顿饭了。你爸的腿还没好,你家的核桃还没卖,你拿三十块钱给我买电话卡?你脑子进水了?”
覃屿没说话。他手里还举着那张卡,举在半空,像个傻瓜。夕阳照在卡片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。
“拿回去,”蓝昭说,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拿着,”覃屿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笨拙但执拗,“真的。我……我电话费够。这个……这个是我充多了,退不了。你用得上。你弟弟……医院……周二……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但蓝昭听懂了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镜片后的眼睛很黑,很亮,带着一种笨拙的固执,还有……还有别的什么,像那种被踢了还凑上来的小狗。
“我不欠你人情,”蓝昭说,“人情比钱难还。”
“不用还,”覃屿说,他往前一步,把卡往她手里塞,动作很快,像是怕她拒绝,手指擦过她的手心,粗糙的,有茧子,是修车磨出来的,“就当……就当上次你请我喝水的钱。你忘了?运动会那次,你给了我一瓶水,五块钱。这个……这个抵那瓶水。还你。利滚利。”
“那瓶水两块五,”蓝昭说,“这个三十。数学怎么算的?”
“加利息,”覃屿说,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,表情很怪,“高利贷。你拿着。”
他说着,上前一步,把卡塞进蓝昭的校服口袋。动作很快,手指擦过她的腰侧,隔着校服布料,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粗糙,有茧子,还有汗,湿湿的。卡插进口袋,硬硬的,硌着大腿。
蓝昭没躲。她站在那,感觉口袋里的卡片硬硬的,硌着大腿。她掏出来,看着上面的名字,又看着覃屿。他的耳朵还红着,像要滴血。
“覃屿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傻?”
“是,”覃屿说,他退后一步,手插进裤兜,手在裤兜里抖,“我傻。你拿着吧。我得走了,还得骑车回去。三十五公里,天黑前得到。刹车不灵,得慢点骑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行车,脚步很快,几乎是逃。他骑上车,链条发出咔哒一声响,蹬了两下,回头:“……周二,如果钱不够,我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我……我还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,或者说不下去了,脚一蹬,车子窜出去,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,差点摔倒,他赶紧捏刹车,刹车线发出吱的一声。
蓝昭捏着那张卡,站在夕阳里,看着他骑车的背影。他的背很宽,但单薄,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自行车在碎石路上颠簸,他的身影渐渐变小,消失在坡岭后面,链条的咔啦声还响了一会儿,才彻底消失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电话卡。漓江山水的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她翻到背面,那里除了“覃屿”两个字,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,很轻,几乎看不清,像是怕人看见:
‘密码六个零。’
蓝昭站在那,吸了吸鼻子,把卡紧紧攥在手里,塑料边缘陷进掌心,疼,但真实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正在往下掉,把云彩烧得发红。
小卖部的风铃又响了,叮叮当当。她抬起头,看见刚才那个偷看她的男生正站在小卖部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可乐,目瞪口呆地看着她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看什么看?”蓝昭瞪回去,声音沙哑,“没看过人接电话?”
男生缩了缩脖子,转身跑了,可乐洒了一手。
蓝昭把卡放进包里,最里面的夹层,和那张记着医院欠费的记账本放在一起。她整理了一下头发,把刘海别到耳后,露出那个耳朵上的小豁口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鼻梁投下的阴影很长。
她走向校门口,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。硬塑料一下下戳着她的腿,疼,但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。
罗师傅的slowly游已经等在校门口了,柴油机突突地响,排气管喷出黑烟。她爬上车厢,坐在靠里的位置,背靠着铁皮厢壁。车开动了,颠簸中,她摸出那张卡,对着夕阳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塞回包里最深的角落,和旱藕粉袋子放在一起。
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,喀斯特的山峰一座座掠过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和柴油机的节奏混在一起。
而覃屿骑在回高岭镇的路上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灌进校服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摸了摸空空的裤兜,那里本来放着那张卡,现在空了。他踩了脚踏板,链条发出沙沙的响声,比往常轻快了一些,但大腿肌肉有些软,刚才紧张过度,现在力气泄了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沙石路面上,歪歪扭扭的。车轮碾过去,影子又弹回来。他骑过一个坑,颠了一下,差点摔倒,他赶紧捏刹车,刹车线发出吱的一声,还真有点不灵。
他笑了笑,嘴角扯起来,又放下,继续骑车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