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少年游慢慢走》余北盛

10、周五的慢慢游 你说，山那

　　周五下午的放学铃比往常响了三十秒。先是电流的沙沙声，然后《运动员进行曲》的调子才响起来，喇叭里像是塞了团棉花，低音部分嗡嗡的，听不清是铜管还是木管。

　　覃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没动。他盯着黑板右上角的挂钟，秒针颤巍巍地爬过十二，又爬过一，才听见那声刺啦的电流声。他的练习册还摊在桌上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算了一半，辅助线画得像蜘蛛网。

　　“走了屿哥。”罗帆从后门探出头，嘴里嚼着槟榔，嘴唇染成暗红色，像刚吃过小孩，“再晚赶不上回地苏的末班车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坐班车。”覃屿把练习册合上，纸页边缘锋利，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，“骑车。”

　　“你那破车？”罗帆吐出一口红色的唾沫，唾沫落在门框上，缓缓往下爬，“链条都锈成那样了，半路上散架了你推回去？”

　　“刚修过。”覃屿弯腰从桌底拖出自行车。一辆二手山地车，车架是深蓝色的，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锈迹，一块块沉着旧锈。链条上刚涂过机油，黑亮黑亮的，但牙盘上还有陈年的锈斑，擦不掉。

　　他推着车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，蓝色的校服涌来涌去，像被搅浑的水。有人抱着篮球跑过，球撞在墙上，砰砰响。覃屿把自行车横过来，侧身挤过人群，车把挂到了一个女生的书包带，那个女生骂了一句：“眼瞎啊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覃屿说，但那个女生已经走远了。

　　经过坡岭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坡岭上的凤凰树叶子开始泛黄，风一吹，落下几片，粘在他的车座上。他伸手去拂，手指沾了树汁，黏糊糊的，像胶水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，裤腿是深蓝色的校裤，洗得发白，擦完留下一道灰印子。

　　车棚里已经没多少车了。覃屿蹲下来检查刹车。刹车线露出一截钢丝，他用手摸了摸，毛刺刺的，像砂纸，能刮下皮。他拧了拧刹车把手，把手上的橡胶套裂开一道口子。

　　“能刹住吗？”陆嘉树推着一辆崭新的捷安特经过，车铃叮铃铃响，声音清脆，“前面那个长下坡，摔下去就是桂西河。”

　　“能。”覃屿又拧了拧，“磨一磨更好使。”

　　“磨一磨就断了。”陆嘉树说，但他没停，直接骑走了，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
　　覃屿骑上车，链条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老鼠在啃木头。他蹬了两脚，踏板有点涩，需要用力。校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，slowly游开走了一半，剩下几辆还在等客，柴油机突突地响，排气管喷出黑烟，在桂西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浑浊。

　　蓝昭坐在其中一辆的车厢里，靠着铁皮厢壁，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。她没看外面，正低头用指甲抠包带上的线头。包带是帆布的，磨出了毛边，线头像小胡子一样翘着。

　　覃屿蹬上车，超过第一辆slowly游。柴油味喷在他腿上，热烘烘的，带着一股硫磺味，像臭鸡蛋。他皱了皱眉，加快速度，想超过这股味道。

　　出城三公里，路开始爬坡。喀斯特地貌的山路，坡度不大，但很长，灰白，缠在山腰。两边是石灰岩山峰，一座接一座，形状像竹笋，上面长满了补丁一样的植被。覃屿站起来蹬，重心前移，屁股离开车座，大腿肌肉发酸。校服裤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，裤脚卷边，露出脚踝，晒得黑红。

　　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咔哒，是某个链节变形了，卡进牙盘时发出的撞击。覃屿听着这节奏，一、二、三、四，每四下呼吸蹬五圈链条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像风箱。

　　一辆slowly游超过他。柴油机轰鸣，黑烟从排气管喷出，像条黑色的尾巴。车厢是开放式的，铁皮厢，焊着几根铁管当栏杆。覃屿眯着眼看，看见蓝昭坐在靠里的位置，背对着他，马尾辫随着颠簸甩动，发尾分叉，像把扫帚，沾了灰尘，变成灰白色的。

　　覃屿放慢速度，跟在后面。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，发出噼啪声。他看着蓝昭的后脑勺，她的头发扎得很紧，头皮露出白色的纹路，像地图上的河流。车厢里还有其他人，一个背背篓的老太太，篓里装着青菜，叶子从缝隙里伸出来，蔫巴巴的；一个抱着公鸡的男人，公鸡的爪子被绳子捆着，偶尔挣扎一下，发出咯咯的声音；还有一个小孩，坐在老太太腿上，正在哭，哭声被柴油机声嚼碎了。

　　slowly游在爬坡时速度降到十公里每小时，比覃屿的自行车还慢。柴油机发出吃力的突突声，像快断气的牛。覃屿轻松地超过去，经过车厢时，他侧头看了一眼。蓝昭正用手捂着鼻子，柴油味太浓，熏人。她眉头皱着，鼻尖上沾了灰尘，灰白色的。

　　他超过slowly游，领先二十米。链条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山路上显得清脆。他听见后面传来喊声，是蓝昭的声音，但听不清内容，被风声和柴油机声切碎了。

　　他没回头，继续蹬，直到看见那个长上坡。

　　坡度在这里变陡了，从十五度变成二十五度。路面是碎石和沥青的混合体，被重车碾出两道车辙，中间高，两边低。覃屿换了档位，把链条挂到最小的牙盘上，踏板变轻，但需要蹬得更快。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生锈的链节卡住了，跳了一下，发出咔的一声，然后才咬合。

　　他骑到坡顶，停车，单脚撑地。从这里可以看见整条路蜿蜒向下，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。桂西河在谷底流淌，水面反射着阳光，像一条银色的蛇。他掏出手机，倒转过来，用下巴解锁，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一辆slowly游正在爬坡，车厢里有人探出头，是蓝昭，她在找什么，头转来转去，像雷达。

　　覃屿看着手机屏。蓝昭的脸在照片里很小，但可以看出她在皱眉，眉毛拧成一个疙瘩。他把手机塞回去，没有发送，只是保存。然后他口渴了，从书包侧袋摸出矿泉水瓶，里面还剩一口水，他仰脖子倒了进去，水流到下巴上，湿了一小片。

　　他在坡底停车，等那辆slowly游。没有理由，只是等。他从书包里翻出半包饼干，是早上没吃完的，已经压碎了，像木屑。他倒了一点进嘴里，嚼了嚼，没什么味道。

　　slowly游在坡底减速，准备爬下一个坡。司机是蓝景辉，蓝昭的父亲，戴着草帽，脸黑红，像块炭，嘴里叼着一根烟，烟灰很长，随时会掉。他看见覃屿，挥了挥手，草帽的边沿跟着动：“去哪凯？”

　　“高岭镇。”覃屿说，“顺路？”

　　“不顺路，”蓝景辉吐出一口烟，烟圈被风吹散，“我回地苏。你可以坐到地苏，再走回去，近点。十块钱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”覃屿拍了拍车座，车座上还有刚才粘上的树汁，黏糊糊的，“我骑车。”

　　蓝昭从车厢里探出头，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，像张蜘蛛网。她用手把头发拨开，露出眼睛，眼睛被柴油味熏得有点红：“你在这干嘛？”

　　“修车。”覃屿说，他指了指前轮，“刹车有点松。”

　　“挡道。”蓝昭说，“让开。”

　　覃屿把自行车推到路边，路基边缘是松散的碎石，车轮陷进去一点。slowly游轰鸣着开过去，喷了他一脸黑烟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墨。他咳嗽了两声，挥了挥手，看着车厢里蓝昭的背影。她重新坐下，背对着他，马尾辫垂在背上，随着颠簸跳动。

　　他骑上车，跟上去。链条的咔哒声又响起来。他保持二十米的距离，不紧不慢。阳光开始西斜，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暖洋洋的，但风是凉的，从山坳里吹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甜得发腻。

　　第二个长上坡比第一个更陡。覃屿站起来蹬，大腿发酸，肌肉在颤抖。他看见前面的slowly游速度越来越慢，柴油机发出吃力的喘息。车厢里的蓝昭站了起来，手抓着铁栏杆，身体前倾，帮父亲压车，或者说，只是换个姿势透气。

　　覃屿超过去，经过车厢时，他听见蓝昭在说：“爸，停车。”

　　“还没到。”蓝景辉的声音粗哑，像砂纸磨木头，“前面下坡就快了，再忍忍。”

　　“我晕车。”蓝昭说，声音有点闷，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，“想走路透透气，柴油味太臭。”

　　“事多。”蓝景辉说，但他还是踩了刹车，slowly游在路边停下，轮胎碾过碎石，发出沙沙声。

　　蓝昭跳下车厢，铁皮车厢很高，有一米二左右，她跳下来时踉跄了一下，扶住车厢壁才站稳，手心沾了铁锈，红褐色的。她背着那个帆布包，包带勒进肩膀，留下一道红印。

　　“你走慢点，”蓝景辉说，他从车窗探出头，草帽歪了，“前面三公里有个岔路口，我在那等你，别走错路，右边是地苏，左边是高岭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蓝昭挥了挥手，手心的铁锈印在阳光下很明显，“你先走，我慢慢走。”

　　“快点啊，”蓝景辉说，“天快黑了，蚊子多。”

　　slowly游开走了，柴油机声渐渐远去，留下蓝昭和覃屿站在山路上。风从山坳吹来，吹起地上的落叶，黄色的。蓝昭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，抬头看了覃屿一眼：“你怎么也这么慢？”

　　“链条卡了。”覃屿停下车，指着牙盘，“生锈，跳齿。”

　　“修啊。”蓝昭说，她往前走，脚步很快，布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　　覃屿推着车跟上去。自行车的前轮在他手里转动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他走在蓝昭左侧，隔着一米远，中间是路面的中线，白漆已经剥落，断断续续。

　　“你干嘛不坐车？”蓝昭问，眼睛看着前方，路边有一棵野枇杷树，叶子很绿，但果子已经掉光了，“三十五公里，骑回去天都黑了，得七点了吧。”

　　“省钱。”覃屿说，“班车二十，骑车零成本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班车要等客，装满才走，慢得很。”

　　“油钱也是钱。”蓝昭说，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，石头滚下路基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，消失在草丛里，“你骑这破车，费馒头。”

　　“我不烧油。”覃屿说，“我烧脂肪。减肥。”

　　“减个屁，”蓝昭转头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，“你再减就只剩骨头了。一阵风就能吹走。”

　　“风吹不走。”覃屿说，“我骨头重。”

　　他们走到一个缓坡，路稍微平了一点。蓝昭放慢脚步，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然后递给覃屿：“喝吗？”

　　覃屿愣了一下，接过瓶子，瓶口有一圈淡淡的红色，是蓝昭的唇膏印。他仰头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带着一股塑料味，但解渴。他喝完后，把瓶子还给她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，擦不掉手上的汗。

　　“你弟好点没？”覃屿问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老样子。”蓝昭说，她用手捂着肚子，可能是因为晕车还没缓过来，“药不能停，停了就要住院。昨天又咳了，我妈连夜起来给他拍背。”

　　“一个月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八百。”蓝昭说，她转头看了覃屿一眼，眼神警惕，“你问这个干嘛？要借钱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覃屿说，他盯着路面，路面上有一只死掉的蜥蜴，被车压扁了，“我爸的腿也是，钢板还没拆，每个月要去医院拍片，一百二。贵倒是不贵，就是麻烦，得骑两小时车去县城。”

　　“那还好。”蓝昭说，“比我家少。但干不了重活，对吧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覃屿说，“家里的核桃树，都是我妈在收，我妹帮忙。我周五回去也帮忙，这周得打下来，不然山雀全给啄了。”

　　“我也帮忙。”蓝昭说，“我妈卖玉米粥，我周末去景区帮忙洗碗，油乎乎的，洗不完。还有那个旱藕粉，要切，要晒，麻烦死了。”

　　沉默。自行车轮子在路面滚动，发出沙沙声。蓝昭的布鞋踩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。

　　风一下炸开，一阵猛灌。蓝昭的头发全被吹向后，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。她没有用手去遮，只是眯了眯眼，适应了一下光线。覃屿侧头看她，脚悬在半空，忘了蹬。

　　他看见蓝昭的额头很宽，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没修过的杂毛。她眯着眼适应光线，眼尾那道浅痕在夕阳下发红。鼻尖的痣随着呼吸轻轻动，像颗要滚下来的灰。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——起皮了，白屑沾在皮肤上——又随意地往耳后一别头发，食指勾住发茬往后一别，指节蹭过耳廓，露出整片耳廓，薄得透光，能看见细小的血管。

　　链条垂落在地，发出哗的一声，金属撞击路面，弹了一下，然后躺在碎石上，像条死去的蛇。

　　蓝昭转过头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她看着覃屿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他的眼睛盯着她，一眨不眨，瞳孔放大。然后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，看见地上的链条。

　　“喂。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很大，在山路上回荡。

　　覃屿没反应。他的思维停滞了，脑子里只有那张脸，刚才那一瞬间的脸，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视画面。

　　蓝昭弯腰捡起一块石头，不大，但够硬，扔在他脚边。石头弹起来，打在他的回力鞋上，发出砰的一声。

　　“啊？”覃屿眨了眨眼，回过神来，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的车。”蓝昭指着地上，“链子掉了。你发什么呆？”

　　覃屿低头看。链条确实掉了，从牙盘和后拨上脱落，盘成一团，沾了灰。他单脚撑地，手忙脚乱地去捡链条，手指沾了机油和泥土，变得黑乎乎。

　　“你在看什么？”蓝昭问，她站得很近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我脸上有字？还是有鸟屎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覃屿把链条挂在牙盘上，试图装回去，但手在抖，链条总是滑脱，“你……你头发乱了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蓝昭蹲下来，看着他修车，膝盖抵着下巴，“头发乱了你就把车链子吓掉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覃屿说，他的耳朵红了，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，“是……是链条自己掉的。卡……卡住了。”

　　“借口。”蓝昭说，她伸手，从他手里拿过链条，“笨死了，我来。”

　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，很凉，或者很烫，覃屿分不清。她的指甲很短，有倒刺，食指侧面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。她拿着链条，找到那个变形的链节，对准牙盘的齿，轻轻一挂，然后转动踏板，链条咬合上去，发出咔的一声，归位了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蓝昭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油污，但没拍掉，反而抹开了，“你这破车，比slowly游还慢。slowly游至少不会掉链子。”

　　“慢是慢，”覃屿说，他蹬了两圈，确认链条正常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，“但不用烧柴油。”

　　“也不用等客。”蓝昭说，她继续往前走，“但慢就是慢，承认吧。”

　　“承认。”覃屿说，他骑着车，慢慢跟在她旁边，“但我能驮东西。”

　　“驮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。”覃屿说，说完就后悔了，耳朵更红了，“我是说……你的包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蓝昭说，但她放慢了脚步，从快步走变成慢步走，“你走你的，我走我的。”

　　“路窄，”覃屿说，他指了指前面，“并排安全。外面是悬崖。”

　　“借口。”蓝昭说，但她没再赶他走。

　　他们并排走。覃屿骑得很慢，几乎和走路速度一样，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。蓝昭走在他左边，背着包，手偶尔扶一下包带。

　　“你刚才……”覃屿开口，又停住，不知道怎么说。

　　“刚才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把头发吹乱了，”覃屿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挺……挺好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挺好的？”蓝昭转头看他，眉头皱着，“你说清楚。”
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覃屿盯着路面，“就是露额头，好看。”

　　蓝昭愣了一下，然后瞪他：“你发什么神经？”

　　“没发神经。”覃屿说，“就是……就是看见了。你额头挺宽的，聪明相。”

　　“聪明个屁，”蓝昭说，但她的耳根也红了，只是被头发遮住，看不见，“我数学才九十七，聪明什么？”

　　“比我高。”覃屿说，“我数学八十九。”

　　“那你还说。”蓝昭说，她加快脚步，“再废话我把你推下去。”

　　她指着路边的悬崖。覃屿缩了缩脖子，不敢说话。但他嘴角向上扬了扬，在夕阳下，没人看见。

　　他们走到一个开阔地，路边有一块平地，是以前修路的工棚留下的，现在长满了草。蓝昭停下来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揉了揉脚：“脚疼了，歇会儿。”

　　覃屿停下车，也坐下来，坐在她旁边，隔着半米的距离。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半包饼干，已经碎成渣了，递给蓝昭：“吃吗？”

　　蓝昭接过来，倒了一点进嘴里，嚼了嚼：“什么味的？”

　　“原味的。”覃屿说，“没味。”

　　“确实没味，”蓝昭说，“像吃土。”

　　“就是土。”覃屿说，“掉地上过。”

　　“恶心。”蓝昭说，但她又倒了一点进嘴里，“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。”

　　他们坐在那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太阳开始下山，把山尖染成红色。风变小了，周围很安静，只能听见昆虫的叫声，唧唧唧的。

　　“你说，”蓝昭突然说，“山那边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还是山。”覃屿说，“高岭镇在山那边，地苏镇也在山那边，都是山。”

　　“废话。”蓝昭说，“我是说，山那边有没有海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覃屿说，“得往东走，走到北海才有海。”

　　“北海远吗？”

　　“远，”覃屿说，“坐火车要五六个小时。”

　　“没坐过火车。”蓝昭说，“只坐过slowly游。”

　　“我也没坐过。”覃屿说，“我只骑过车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一样穷。”蓝昭说，她笑了笑，“以后有钱了，坐火车去海边，看看海长什么样。”

　　“海就是水，”覃屿说，“咸的，蓝色的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书上看的。”

　　“书上的都是假的。”蓝昭说，“得自己去看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覃屿说，“以后去看。”

　　他们坐了一会儿，太阳又下去了一点，光线变暗了。蓝昭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：“走吧，不然我爸等急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覃屿也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
　　他们继续走。路开始下坡，覃屿不用蹬，车子自己滑，速度快起来，风灌进耳朵，嗡嗡响。蓝昭小跑着跟上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
　　“你慢点！”她喊。

　　覃屿捏刹车，刹车线发出吱的一声，速度慢下来。蓝昭追上来，喘着气：“骑那么快，找死啊。”

　　“下坡，不用蹬。”覃屿说。

　　“那也慢点，”蓝昭说，“我追不上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上车，”覃屿说，“我驮你。”

　　“不去，”蓝昭说，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　　“那我不骑了，”覃屿说，他跳下车，推着走，“陪你走。”

　　“随便你。”蓝昭说，但她走慢了一点，等他。

　　他们走到岔路口，蓝景辉站在slowly游旁边抽烟，看见他们过来，挥了挥手：“怎么这么慢？我都抽两根烟了。”

　　“链子掉了。”蓝昭说，“他修的，修了半天。”

　　“修车？”蓝景辉看了看覃屿，又看了看自行车，“小伙子会修车？”

　　“会一点。”覃屿说。

　　“不错，”蓝景辉说，“比slowly游司机强，我们的车坏了只会敲。”

　　他踩灭烟头，打开车门：“昭昭，上车，走了。天黑了。”

　　蓝昭走向slowly游，爬上车厢，铁皮车厢发出哐当一声响。她坐下来，看着覃屿：“你走吧，周一见。”

　　“周一见。”覃屿说，他骑上车，但没走，停在那。

　　蓝景辉踩下油门，柴油机轰鸣，slowly游开走了。蓝昭坐在车厢里，背对着他，没有回头。覃屿站在原地，看着slowly游消失在路的拐角，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空气中弥漫，然后被风吹散。

　　他骑上车，继续赶路。链条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在天擦黑时到了高岭镇，家里的灯还亮着。他推开门，把自行车靠在墙边，链条发出最后一声咔哒。
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韦晓芸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核桃，“吃饭没？”

　　“没。”覃屿说，他走进屋，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是紫色的。

　　他摸出手机，倒转过来，想给她发消息，但不知道发什么。最后他发：‘到家了。’

　　过了十分钟，蓝昭回复：‘嗯。’

　　他又发：‘今天饼干很难吃。’

　　蓝昭回复：‘难吃你还吃。’

　　他笑了笑，把手机塞回裤兜。裤兜里有样东西，他掏出来，是根黑色发卡，U型的，缠了根长发。他捏着那根发丝，看了一会儿，塞回裤兜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慢慢黑下来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
　　而蓝昭坐在slowly游的车厢里，摸着刘海，想起他说“好看”时的表情，耳朵红红的，眼神躲闪。她骂了一句：“神经病。”但嘴角却向上扬了扬，在柴油机的轰鸣声中，无人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