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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旱藕粉代购 离柜概不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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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读下课铃比往常响了三十秒。蓝昭盯着黑板右上角的挂钟,秒针颤巍巍地爬过十二,又爬过一,才听见那声刺啦的电流声,然后是《运动员进行曲》变调版,喇叭里像是塞了团棉花。
她没动。坐在最后一排,手伸进桌肚里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——是昨晚用书本压平的旱藕粉片。还差点火候,边缘卷着,像晒干的白菜帮子。她掏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,透光,但 uneven,有的地方厚得像创可贴,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出手指纹。
前桌梁敏转过身,下巴磕在蓝昭桌沿上,磕出轻轻一声响。
“你真要卖啊?”梁敏问,声音刚睡醒,带着鼻音。
“嗯。”蓝昭把粉片塞进塑料袋,动作很慢,因为袋子口小,粉片大,得卷着塞,“帮我把那个拿来。”
她指了指窗台上晾着的半张粉片。昨晚用饭缸底摊的,摊在梁敏的塑料文件夹上,文件夹垫在窗台上,吸了一晚上露水,现在摸起来潮乎乎的。粉片还粘在上面,得用指甲抠边缘。
梁敏伸手去抠,抠不下来,“粘住了。”
“用水抹一圈。”蓝昭从桌肚里掏出矿泉水瓶,里面还剩一口,递给梁敏,“沿着边倒,渗进去就掉了。”
梁敏倒了水,等了五秒,又等了三秒,这才把粉片揭下来。揭下来那面沾着灰,窗台上落的灰,还有蚊子腿。梁敏用手指蹭了蹭,越蹭越花。
“有灰。”梁敏说。
“没事,”蓝昭接过粉片,对着光看了看那道灰痕,“敷脸上看不出来,反正都是白的。”
她把粉片对折,再对折,折成四分之一圆,塞进一个透明自封袋。袋子是买辣条剩下的,洗干净晾干了,口上还留着辣油味。她塞进去,捏紧封口条,咔哒一声。
“写啥?”梁敏递过来一张硬纸板,是从牛奶箱上裁下来的,白色那面朝上。
蓝昭接过圆珠笔,笔帽裂了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她拔开笔帽,在纸板上划拉。第一笔没水,划了三下才出墨。
“地苏河胶原蛋白面膜,”她一边写一边念,声音很低,因为黄致远在讲台上收拾教案,“五块一张,十块三张。”
“十块三张你亏啊,”梁敏掰手指,“一张五块,三张十五,你卖十块?”
“薄利多销,”蓝昭写完,把纸板立在桌子上,靠着墙,“反正粉是我家带的,不要钱。”
“那也费了煤气煮啊。”
“电磁炉,”蓝昭说,“偷接宿舍电,没花钱。”
她数了数袋子,一共九个。昨晚摊了十张,有一张揭的时候撕破了,被她吃了,没味道,像嚼塑料。九个袋子在桌角摆成一排,歪歪斜斜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
预备铃响了,比正式上课早五分钟。教室里开始骚动,有人去上厕所,有人去小卖部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蓝昭把九袋面膜往前推了推,推到桌沿,让它们暴露在过道上。
没人理她。
韦乐从上铺跳下来——她是走读生,但早上来宿舍串门,现在正坐在蒙萌床上穿袜子。她穿完袜子,走过来,拿起一袋对着光看。
“这啥?”韦乐问。
“面膜。”蓝昭说。
“能吃吗?”
“能,”蓝昭说,“但别在这儿吃,掉渣。”
韦乐撕开袋子,掏出粉片,捏了捏,发出塑料纸摩擦的沙沙声。“硬邦邦的,”韦乐说,“这怎么敷?糊墙?”
“沾水就软,”蓝昭从桌肚里掏出搪瓷杯,杯底有干涸的粉渍,“我给你演示。”
她往杯子里倒水,凉水,然后拿出一张备用粉片——没装袋的,扔进去。粉片浮在水面上,像片落叶,过了五秒,开始卷边,再过五秒,沉下去了,变成一坨半透明的糊糊。
“看,”蓝昭用筷子戳了戳,“胶质。”
韦乐凑近看,鼻尖几乎碰到杯子沿,“像鼻涕。”
“像胶原蛋白,”蓝昭纠正她,“书上说了,胶原蛋白就是这质地。”
“你书上还教这个?”
“生物书,”蓝昭把筷子上的糊糊甩回杯子里,“蛋白质变性,差不多意思。”
蒙萌醒了,抬起头,脸上压出一道红印,“你们在煮什么?好香。”
“没煮,”蓝昭说,“泡粉。”
蒙萌走过来,揉眼睛,拿起一袋面膜看了看,又放下,“五块?抢钱啊,这成本有一毛吗?”
“你不懂,”蓝昭把搪瓷杯塞回桌肚,杯子里的水没倒,晃荡着,“这叫纯天然,无添加。超市里卖一百八十八的,成分就这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爱买不买。”蓝昭掏出数学卷子,摊在面膜旁边,开始做选择题。卷子是新发的,还散发着油墨味,第一题是集合,A交B并C,她画了三个圈,没交集。
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。后排那个体育生,姓周,大家都叫他周峰,靠在门框上看了全程,嗤笑一声:“破淀粉当宝。”他没走,就倚着看,篮球夹在腋下,发出橡胶味。
蓝昭瞪他:“不买别挡光。”
他说:“我看热闹不行啊?”然后真的站那儿,看着。
有人路过蓝昭的桌子,瞥一眼那排塑料袋,没停。有人停下来,拿起一袋捏捏,又放下,走了。蓝昭没抬头,她正在算第二题,集合M和N的关系,她在草稿纸上画数轴,画歪了,橡皮擦掉,橡皮屑落在面膜袋子上,粉屑落在袋子上,白茫茫一片。
“哎,这个,”有人站在桌前,是个戴眼镜的女生,蓝昭抬头,不认识,可能是隔壁班的,“真能美白?”
“能,”蓝昭放下笔,“地苏镇的旱藕,天然的,煮出来就是白的。”
“我敷了会不会过敏?”
“过敏包退,”蓝昭说,“但得证明是面膜导致的,不是你自己吃了辣条。”
女生笑了,掏出五块钱,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“给我来一张,试试。”
蓝昭接过钱,钱很软,像被水洗过。她对着光看了看,确认不是□□,然后塞进校服裤兜。裤兜浅,钱露出一角。她撕开一个袋子,递过去,“晚上敷,十五分钟,别超,超了倒吸水。”
“倒吸水?”
“就是把你脸上的水吸回去,”蓝昭说,“越敷越干。”
女生拿着面膜走了,边走边看,袋子在她手里转来转去。周峰在门框上笑:“智商税。”
蓝昭没理他。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,没动,手放在桌肚里,摸到那张五块钱,又摸了摸,确认还在。
梁敏凑过来,“开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本钱回来了吗?”
“差三十五,”蓝昭说,“一共九张,卖完四十五,成本十块。”
“成本怎么算的?”
“粉是我家带的,算零,”蓝昭掰手指,“塑料袋是偷梁敏的,算零,纸板是牛奶箱,算零,水费电费算十块,因为煮的时候费电。”
“奸商。”梁敏说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蓝昭重新拿起笔,继续做卷子。
黄致远走进来,抱着一摞作业本,本子上压着红笔。他经过蓝昭身边,停下来,看了一眼纸板,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面膜袋子。他拿起纸板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你这字比作业写得工整。”黄致远说,声音不大,刚好够周围听见。
蓝昭没抬头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。
黄致远把纸板扣过来,压在作业本下面,“收起来,校领导巡查看见算我失职。要卖去操场卖,别在我眼皮底下。”
他没没收,也没批评,只是走回讲台,开始讲昨天的作业。蓝昭松了口气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,敲出笃笃的响声。她迅速把剩下的面膜扫进桌肚,动作很快,像藏赃物。
周峰在门口笑了一声,抱着篮球走了,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。
课间操的时候,蓝昭没去做操。她说肚子疼,留在教室。等人都走光了,她重新把面膜摆出来,这次摆在窗台上,让阳光照着,显得透明,好看些。
她坐在座位上,等。教室里很静,能听到窗外桂花树上麻雀的叫声,叽叽喳喳,还有远处操场做操的广播声,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。她数着秒,数到一百二十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覃屿。
他也说肚子疼,或者是鞋带断了,总之他也没去做操。他推门进来,手伸到一半停住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,是从小卖部买的,准备偷偷在教室吃。他看见蓝昭坐在那儿,愣了一下,像是要退出去,但又停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覃屿开口。
“别说话,”蓝昭说,“帮我看着点,有人来了咳嗽一声。”
覃屿站在门口,没动。他看着窗台上的面膜,八袋,排成一排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八块玻璃。他走过来,站在窗台边,拿起一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面膜,”蓝昭说,“五块。”
“哦。”覃屿把袋子放回去,放歪了,他又扶正,“你做的?”
“煮了晒干的,”蓝昭从桌肚里掏出搪瓷杯,里面还泡着早上那坨糊糊,已经凉了,结成了块,“旱藕粉,地苏镇的。”
覃屿盯着那坨糊糊看,看了五秒,“能吃吗?”
“能吃,”蓝昭用筷子戳了戳,戳不动,“但难吃,没味。”
“那你卖它干嘛?”
“敷脸,”蓝昭放下筷子,看着覃屿,“美白,保湿,去黑头。要不要?给你便宜点,四块。”
覃屿摸了摸自己的脸,他的脸很黑,晒的,颧骨上有块晒斑。“我不用,”他说,“男的不用这个。”
“男的也要脸,”蓝昭说,“你脸这么黑,敷了能白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假的,”蓝昭说,“但能让你心里觉得白了,安慰剂效应,懂不懂?”
覃屿没懂,但他听懂了“安慰剂”。他靠在窗台上,半个屁股坐在窗沿上,馒头还拎在手里,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。“你卖了多少了?”他问。
“一张,”蓝昭说,“刚才卖了张,五块。还被黄致远抓了。”
“他没收了?”
“没,”蓝昭说,“他说字写得比作业好。”
覃屿撕开馒头的袋子,咬了一口,馒头很干,噎得他捶胸口。蓝昭看着他,开口:“给我一口。”
覃屿愣了一下,把塑料袋递过去。蓝昭掰了半个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“噎。”
“有水吗?”覃屿问。
“没,”蓝昭说,“早上那杯你喝不喝?就是泡面膜那个。”
覃屿看向那杯糊糊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,像奶皮,但灰白色的。“不喝,”他说,“恶心。”
“其实没味,”蓝昭说,“就是看着恶心。”
两人坐在教室里,一个坐在座位上,一个坐在窗台上,吃馒头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蓝昭的头发上,头发是油性的,一缕缕的,在阳光下发亮。覃屿看着她的头发,想起家里晒的核桃,也是这种光泽。
“你……”覃屿开口,又停住。
“嗯?”
“你弟弟好点没?”覃屿问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蓝昭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还行,”她说,“药没停。”
“那个……一个月多少钱?”
“八百,”蓝昭说,“现在卖面膜,卖完这一批,能凑半个月。”
覃屿不说话了。他吃完馒头,把塑料袋揉成一团,塞进裤兜。他看着窗台上的面膜,拿起两袋,“给我来两张。”
“你不是说男的不用?”
“给我妹,”覃屿掏出十块钱,一张整的,很新,边角锋利,“她爱美,天天偷我妈的雪花膏擦。”
蓝昭接过钱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覃屿的手指很糙,有茧。她数了数,十块,正好。她撕下两袋,递给他,“不送袋子,袋子要钱。”
“行。”覃屿把面膜塞进校服内袋,贴着胸口放,拍了拍,“走了,做操去了,就说系鞋带。”
“等等,”蓝昭叫住他。
覃屿回头。
“这玩意儿可能没用,”蓝昭说,“就是淀粉,你跟你妹说清楚,别过敏了。”
“知道,”覃屿说,“就说……说是你独家秘方。”
“有个屁秘方,”蓝昭说,“就是粉兑水。”
覃屿笑了笑,嘴角扯起来,又放下,走了。他走得很急,回力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急促的啪啪声。
蓝昭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拿着那张十块钱,对着光看,看上面的水印。她把十块钱和之前的五块钱叠在一起,塞进袜子里,贴着脚踝,凉凉的。然后她把剩下的六袋面膜收起来,塞进桌肚。
中午食堂,蓝昭去打饭。她端着搪瓷碗排队,前面是两个三班的女生,她不认识,但听过她们说话,一个嗓门大,一个嗓门细。
“听说二十三班有人卖自制面膜,”嗓门大的说,“五块一张,傻子才买。”
“我看像面粉,”嗓门细的说,“敷脸上长虫怎么办?还是三无产品。”
蓝昭端着碗,站她们后面,听见了,没说话。她只是用勺子敲了敲碗沿,当当两声。那两个女生回头,看见是她,讪讪地闭了嘴,转过脸去。
轮到蓝昭打饭,她对阿姨说:“多打点汤,谢谢。”
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课间,早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又来了,这次带着两个人,堵在蓝昭桌前。她没戴眼镜,眼睛显得很小,眼皮有点肿。
“你这个,”她把面膜拍在桌上,袋子已经撕开了,粉片皱巴巴的,“我用了,脸痒。”
蓝昭看着她,没动,“你敷了多久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说了十五分钟,”蓝昭说,“超了倒吸水,皮肤干了就痒。”
“我不管,”女生说,“反正痒,你得退钱。”
“不退,”蓝昭说,“离柜概不负责。”
“你卖三无产品还有理了?”女生旁边的人帮腔,是个胖胖的男生,胳膊上戴着值日生的袖章。
蓝昭看着那个袖章,又看看那个女生。她把手伸进桌肚,摸出两块钱,拍在桌上,“退你两块,剩下三块是精神损失费,因为我被你吵得头疼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,拿起两块钱,气呼呼走了。走时扔下一句:“再也不买了!”
蓝昭把那张皱巴巴的面膜收起来,塞进抽屉,准备晚上自己敷了试试。梁敏转过来,“找茬的?”
“嗯,”蓝昭说,“敷太久,闷的。”
“你真退钱啊?”
“不退她要去告廖刚,”蓝昭说,“廖刚正想找机会扣我分。”
韦乐在旁边笑,“你还是怕啊。”
“不是怕,”蓝昭说,“是成本核算。扣一分要写三千字检查,不如退两块。”
下午放学,蓝昭把剩下的五张面膜转移阵地,搬到了操场看台下。那里光线暗,但学生多,有打球的,有散步的。她坐在台阶上,纸板立在膝盖上。
周峰打完球,走过来,浑身是汗,坐在她旁边,“还没卖完呢?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留一张,”周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,湿乎乎的,带着汗味,“周五发生活费,现在先欠着。”
蓝昭看着他,又看着那张湿钱,“现在不赊账。”
“那先给你定金,”周峰把五块塞给她,“周五我再拿四块来换。”
蓝昭接过钱,钱是真的湿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把钱铺在台阶上晾干,五块钱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夕阳照在操场上,把跑道染成橘红色。蓝昭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张五块钱慢慢变干,边缘卷曲。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是韦乐,叫她回宿舍吃饭。
她把五块钱收起来,和袜子里那十五块放在一起。十六块了,还差二十四块就能凑够弟弟半个月的药钱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剩下的面膜塞进书包,走了。
覃屿在操场另一端,正推着自行车往校外走。他手伸进内袋,摸了摸那两袋硬邦邦的面膜,想着晚上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东西怎么用。也许就说……就说敷脸上,等干了撕下来,能把黑头带出来。虽然他知道肯定带不出来,但……但万一呢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还有两块钱,是上周修自行车剩下的。他攥着那两块钱,手指微微收紧,又松开。窗外,桂花的香气飘过来,很浓,甜得发腻。
而蓝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袜子里的钱贴着脚踝,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摩擦,有点痒。她没挠,她只是数着步数,从操场到宿舍,一共三百七十二步。她一边走,一边想着明天要去哪里摆摊——也许实验楼后面,那里没人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