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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冬至的汤圆 笨蛋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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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这天,桂西没下雪,但风是带着铁锈味的。
早晨六点十五分,蓝昭从铁架床上坐起来,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宿舍里还黑着,只有韦乐的诺基亚屏幕亮着蓝光,在墙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。蓝昭没开灯,摸黑踩在下铺横杆上,第三级横杠松了,她避开那级,直接踩到第四级,跳下地。脚底板触到水泥地面,凉气从脚心往上窜,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像是踩到了弟弟扔在地上的湿毛巾。
她打了个哆嗦,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昨晚洗的内裤还晾在阳台,摸上去硬邦邦的,像块纸板,结了层薄冰。桂西的冬天不下雪,但湿度大,温度跌到五度以下,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,把人的血冻成浆糊。
蓝昭把内裤收进来,塞进枕头底下,用体温焐着。她没多余的内裤了,身上这条穿了三天,已经磨出了毛球。她站在镜子前,镜面蒙着一层雾气,是昨晚蒙萌洗完脸没擦。她用手背抹了抹,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——眉毛很浓,眼睛下面挂着青黑,嘴唇发白,起了皮,像干涸的河床。
她用手指抠了抠嘴角的皮,抠下一小片,有血珠渗出来,她用舌尖舔了舔,铁锈味。
“昭昭?”韦乐从上铺探出头,头发散下来,像黑色的瀑布,“你今天值班?”
“嗯。”蓝昭把校服往身上套,夏季校服里面套了两件T恤,还是冷,布料贴在皮肤上,像层湿纸,“广播站,早读前念冬至通知。”
“穿这么少?”韦乐缩回脖子,“我柜子里还有件毛衣,借你?”
“不用。”蓝昭拉好拉链,拉链头卡住了,她用力拽了一下,发出涩响,“跑两步就热了。”
她走出宿舍,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,昏黄的光在墙上跳动。水房里已经有人在洗漱,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地流,溅在水泥池子里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蓝昭排在队尾,前面是个高三的女生,正在用保温杯接热水,杯壁是粉色的,印着卡通猫。
轮到蓝昭时,她拧开龙头,水流冲击搪瓷杯底,发出当的一声。水是温的,不是热的,锅炉房还没烧到温度。她接了大半杯,含了一口,漱了漱,吐进水槽。水里有股铁锈味,是水管冻了一晚上,里壁的锈迹被冲下来了。
她往脸上泼了半杯水,水很凉,激得她眯起眼,睫毛上挂着水珠。她用手背抹了抹,没抹干,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,湿了一小片,风一吹,更冷。
食堂在德行楼一楼,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,是昨晚学生会挂的,为了庆祝冬至。灯笼是纸糊的,被风吹得晃荡,像两个喝醉了的人。蓝昭走进去,不锈钢桌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桌面上结着一层薄霜,是昨晚拖地后没干的水汽凝成的。
她排在12号窗口,手里攥着饭卡,卡套透明,里面夹着那张记着医院欠费的记账本。队伍移动得很慢,前面的人在买汤圆——今天是冬至,食堂特供芝麻汤圆,五块钱一碗,六个,装在一次性纸碗里,热气腾腾的。
“只剩最后六碗了!”胖阿姨在窗口里喊,声音闷在口罩里,嗡嗡的,“后面的别排了,没了!”
蓝昭站在队伍中间,前面还有三个人。她看了看窗口里的不锈钢桶,桶底确实只剩一层白汤,汤圆已经捞完了。她抿了抿嘴,把饭卡塞回裤兜,转身要走。
“哎,蓝昭!”
罗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蓝昭转过头,看见罗帆端着两个纸碗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碗里的汤晃荡着,差点洒出来。他穿着校服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,卫衣上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,但字母掉了一半,看起来像FCK。
“给你。”罗帆把其中一个碗塞到她手里,动作很快,像塞炸弹,“快拿着,烫手。”
纸碗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一层纸传到手心,烫得蓝昭缩了一下手指,但她没松手。碗里飘着六个汤圆,白色的,圆滚滚的,挤在一起,像地苏镇集市上卖的糍粑,或者像弟弟吃的那些药丸,只不过大了几圈。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还有几粒没化完的白糖。
“我不要。”蓝昭说,想把碗塞回去,但罗帆已经退后两步,双手端着另一碗,冲她挤眼睛。
“不是我买的,”罗帆说,压低声音,“是覃屿。他让我给你的,说他买多了,不吃浪费。他已经在吃了,在那边。”
他指了指食堂角落。蓝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覃屿坐在靠窗的位置,背对着她,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纸碗,碗里还剩一点汤,他正用筷子刮碗底,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他的肩膀很宽,但驼着,校服后背有一小块补丁,深蓝色的,针脚很粗,像块狗皮膏药。
“他什么意思?”蓝昭皱起眉,眉毛拧在一起,像两把乱刀,“可怜我?”
“不是,”罗帆挠挠头,头发上掉下一粒白色的头皮屑,落在汤圆汤里,“他说真的买多了。他排了两次队,第一次买了两碗,第二次又买了两碗,结果发现吃不完。你帮他解决一碗,算他求你。”
“骗子。”蓝昭说,但她没把碗放下。汤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手腕,再传到胳膊,最后传到胸口,暖烘烘的,像贴了个暖水袋。她已经两天没吃热食了,昨天中午吃的是冷掉的玉米粥,昨晚是干馒头配榨菜。
“随你,”罗帆说,“反正你不吃,他就得倒掉。浪费粮食,天打雷劈。”
他端着碗走了,去找陆嘉树。蓝昭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碗汤圆,热气往上飘,扑在她脸上,带着芝麻的甜香和糯米的软糯气味。她的胃收缩了一下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,在嘈杂的食堂里没人听见,但她自己听见了。
她端着碗,走向覃屿那桌。脚步很慢,因为怕汤洒出来,也因为某种说不清的迟疑。她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,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。
覃屿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刮碗底。他的耳朵尖红了,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,像被人用红墨水染过。
“吃啊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“凉了不好吃了。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拿起塑料勺子,是食堂配的那种,白色的,薄得像纸,边缘有毛刺。她舀起一个汤圆,汤圆在勺子里晃动,表皮光滑,泛着一层油光。她吹了吹,吹散表面的热气,然后送进嘴里。
牙齿咬破糯米皮的瞬间,滚烫的芝麻馅流出来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吸了一口气,试图用口腔里的空气降温,但馅太烫了,像一团火,从舌尖烧到上颚,又顺着喉咙烧下去。她张开嘴,哈出一口白气,眼眶被烫得发红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挂在睫毛上。
“你想烫死我?”她凶他,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尖锐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,“买这么多,就是为了烫死我?”
覃屿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被烫出了眼泪,眼眶红红的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脸上的表情凶狠,但那种凶狠里带着一种狼狈的委屈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吹气而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,舌尖有点红,是烫的。
“我……”覃屿张了张嘴,手里还捏着筷子,筷子头沾着一点芝麻馅,“我不知道这么烫。我放了一会儿才吃的。”
“放了一会儿?”蓝昭又舀起一个,这次她学乖了,咬破一个小口,让热气先散出来,然后才吸里面的馅,“你排队排了两次,第一次买的都凉了,第二次买的才烫。你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,”覃屿说,他放下筷子,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擦出一道油渍,“我是……我是怕买不到。胖阿姨说只有三十碗,我排了两次队,第一次买了两碗,想……想给你留一碗,但怕凉了,又排了一次,买了热的。结果买多了。”
他说得结结巴巴,句子断成几截,像坏掉的磁带。蓝昭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他。他的脸很黑,是晒的,但此刻因为窘迫而变得更黑,额头上有汗,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,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痕——那是没洗干净的粉笔灰或者机油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蓝昭说,语气软了一些,但还是凶巴巴的,“五块钱一碗,你买四碗,二十块。你一周的伙食费才多少?”
“我有奖学金,”覃屿说,声音低下去,“上学期期末的,还没花完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今天冬至,要吃汤圆。你家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蓝昭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汤圆。还剩四个,泡在甜腻的汤里,慢慢变凉,表皮开始发硬,失去光泽。她想起地苏镇的冬至,母亲黄思琪会在灶台上煮一锅汤圆,用自家磨的糯米粉,馅是花生和红糖,煮得很大个,一碗装不下两个。但那是以前,弟弟生病后,家里的冬至就只剩玉米粥了,汤圆是奢侈品,按个算,蓝梓轩吃两个,她和父母分一个。
“我爸今天来县城,”蓝昭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送游客,顺便给我带了一袋旱藕粉。没提汤圆。”
“嗯。”覃屿应了一声。
“我妈也没提,”蓝昭继续说,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汤圆,糯米皮陷下去,又弹起来,“她可能忘了。或者觉得没必要。反正汤圆吃不饱,还贵。”
“那……”覃屿看着她,眼神笨拙但认真,“那你吃这个。吃饱了,就不冷了。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舀起第三个汤圆,这次整个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糯米皮很糯,粘牙,芝麻馅甜得发腻,但那种甜是实在的,能转化成热量的。她嚼了很久,久到覃屿以为她噎住了,伸出手想拍她的背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蓝昭说,咽下最后一口,“就是……太甜了。腻。”
“那喝汤,”覃屿说,“汤不甜。”
蓝昭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确实不甜,或者说,甜得恰到好处,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像一条暖流,从喉咙一直暖到小腹。她捧着碗,双手围着碗壁,汲取那一点温度。食堂里很冷,虽然关着门,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在腿上,像刀割。但手里这碗汤是热的,烫的,真实的。
“覃屿,”蓝昭突然叫他,眼睛盯着碗里的汤,汤面上浮着她的倒影,扭曲的,模糊的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?”
“没有。”覃屿立刻说,声音提高了一点,引来旁边桌的人侧目,他又压低声音,“我没有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你吃口热的。你昨天……你昨天在水房洗手,我看见你手冻得通红,还有裂口。今天冬至,不能还吃冷的。”
蓝昭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天傍晚,她在水房用冷水洗袜子,水刺骨的凉,她洗得很快,手指冻得发紫,指关节处有一道裂口,是上周搬箱子留下的,昨天裂开了,渗出血丝,她用嘴吸了吸,吐掉,血是甜的,混着水里的铁锈味。
她没想到他看见了。水房在走廊尽头,她以为那时候没人。
“你偷看我?”她抬起头,瞪他,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,更像是一种防御,像刺猬竖起刺。
“不是偷看,”覃屿说,手在桌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“我……我去接水,看见你在洗东西。我本来想给你打壶热水,但……但壶太沉,我一只手提不动,另一只手……”他举起右手,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,边缘已经脏了,发黑,“修车割的,怕弄脏你的水。”
蓝昭看着他的手指,创可贴下面是深深的伤口,血迹渗出来,变成了褐色。她想起上次他背她去医务室,手指上也是黑乎乎的油,还有在食堂,他给她递纸巾,手粗糙得像砂纸。
“笨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叹息,“你手都这样了,还排两次队买汤圆。”
“不疼。”覃屿说,笑了笑,嘴角扯起来,露出一点白牙,“真的。修车时割的,习惯了。而且……”他看着蓝昭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,“而且你吃了,就不算浪费。胖阿姨说,今天不吃汤圆,冬天耳朵会冻掉。”
“迷信。”蓝昭说,但她用手摸了摸耳朵。她的耳朵确实很冰,像两块冰坨子,耳垂上有颗小痣,冻得发紫。
“是真的,”覃屿说,认真地,“我外婆说的。冬至不吃汤圆,耳朵会掉。你看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我吃了,所以耳朵还在。”
蓝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突然想笑,但嘴角扯到一半,变成了另一个表情。她低下头,继续喝汤,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,连浮着的几粒芝麻也用勺子刮起来,送进嘴里。
“我吃完了。”她说,把空碗放在桌上,碗底还有一点残汤,粘在桌面上,“欠你五块。”
“不用。”覃屿说。
“要还,”蓝昭说,语气坚决,“五块,加上上次电话卡的三十,一共三十五。我卖旱藕粉还你。下周开始,我每天卖两袋,一袋赚两块,九天还清。”
“真的不用……”覃屿急了,手在桌上拍了一下,发出啪的一声,引来更多人侧目,“我……我自愿的。不是借,是送。”
“我不接受施舍,”蓝昭说,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去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,“三十五块,九天,每天下午放学,我在实验楼后面等你,给你钱。你不要,我就扔你自行车筐里。”
她转身要走,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覃屿还坐在那,仰着头看她,眼神有些茫然,像被雨淋湿的小狗。
“谢谢。”蓝昭说,声音很快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汤圆……挺甜的。”
说完,她快步走了,脚步很快,几乎是小跑,帆布包在背后晃荡。覃屿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,和蓝昭留下的那个空碗,两个碗并排摆着,碗底都还有一点残留的芝麻馅,黑色的,像两颗小黑痣。
他伸手,把蓝昭那个碗拿过来,用手指刮了刮碗底,把那点芝麻馅刮起来,送进嘴里。甜得发腻,带着一点蓝昭嘴唇上唇膏的味道——她今天没涂唇膏,但碗沿有她刚才咬过的痕迹,淡淡的,混着糯米的香气。
他笑了笑,把两个碗叠在一起,端起,走向残食台。
上午的广播站值班在致高楼一楼。蓝昭站在话筒前,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,纸边割手。她对着话筒,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校,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下面播报一则通知:今日冬至,按学校传统,下午放学后,食堂将免费为全体同学提供红糖姜汤,请各班组织同学有序领取。另,今晚夜自修时间调整,延长至二十二点三十五分,请同学们注意保暖,预防感冒。”
她念完,摘下耳机,金属的,凉凉的,粘在她的耳朵上。她揉了揉耳朵,耳朵还是冰的,但手心是热的,还残留着那碗汤圆的温度。
走出广播室,她看见覃屿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,桶里装着半桶热水,水面上冒着白气。他看见她出来,站直了身子,脚在地上蹭了蹭,蹭掉一块泥。
“你……”蓝昭皱眉,“在这干嘛?”
“打水,”覃屿说,把桶往她面前递了递,“给你。洗脚。我看你……你脚可能冻了。”
蓝昭看着他,又看着那桶水。水是热的,冒着白气,在寒冷的走廊里形成一团雾,把他的脸都模糊了一半。她想起刚才在食堂,蒸汽中的他,轮廓也是模糊的,但眼神很亮。
“我不在宿舍洗,”她说,“水房有热水。”
“水房的水不热,”覃屿说,“这是我从教师楼打的,锅炉房刚烧开的。你……你脚不是冻裂了吗?泡泡脚,好得快。”
蓝昭的脚确实冻了。昨晚睡觉,脚指头发痒,她抓了抓,抓破皮了,早上穿鞋,袜子粘在伤口上,撕下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皮,疼得她直抽气。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,可能是她走路的姿势不对,也可能是她刚才在食堂坐下时,裤脚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了脚踝上的裂口。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她说,但没拒绝。她接过桶,手碰到桶壁,烫得她缩了一下,然后抓紧。桶很沉,她拎着有点费劲,胳膊上的筋绷起来。
“我帮你拎到宿舍楼下?”覃屿问。
“不用,”蓝昭说,“我自己能行。你……你回去上课吧。下一节是物理,老黄的课,迟到要罚站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会泡的,”蓝昭打断他,“三十五块,九天,别忘了。”
她拎着桶走了,脚步有些晃,桶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,洒出来几滴,落在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,立刻变成了白色的蒸汽。覃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转身往教室走。
蓝昭把桶拎到宿舍楼下,没上去。她坐在楼前的台阶上,把桶放在脚边。台阶是水泥的,冰凉,但她已经习惯了。她脱下鞋,黄胶鞋,鞋头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灰布。然后是袜子,灰色的,洗得发白,脚后跟处有一个洞,还有血迹,是早上撕下来时留下的。
她把脚伸进桶里。水温刚好,烫得她嘶了一声,脚趾头蜷缩起来,但那种烫是舒服的,像无数根针在扎,扎走了寒气。她慢慢把脚放平,水漫过脚背,漫过脚踝,那种温暖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,她打了个哆嗦,然后长出一口气,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雾。
她坐在那,看着桶里的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桂花的碎屑,是从树上掉进来的。她想起覃屿刚才的样子,耳朵红红的,说话结结巴巴,却记得她手冻裂了,记得她脚冻伤了,记得冬至要吃汤圆。
“笨蛋。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了。
但她嘴角微微上扬,几乎难以察觉。她弯下腰,用手捧起水,浇在脚脖子上,水顺着小腿流下来,温热,真实。她想起那碗汤圆,烫嘴的,甜的,腻的,但也是她这个冬天吃过最暖和的东西。
宿舍楼上有女生探出头:“蓝昭!你干嘛呢?洗脚?不怕冻死啊?”
“冻不死,”蓝昭抬头喊回去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凶悍,“我皮厚。”
她继续泡脚,直到水变温,变凉。她擦干脚,把袜子塞进鞋里,没穿,赤脚踩在黄胶鞋上,凉凉的,但脚底是热的。她拎起空桶,走向水房,把水倒掉,桶壁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回到教室,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。黄致远在黑板上写字,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蓝昭从后门溜进去,坐在最后一排。她把手伸进桌肚,摸到一个东西——是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贴暖宝宝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覃屿的字迹,潦草的,像鸡爪刨的:
【贴肚子上。你脸色白,可能疼。】
蓝昭愣住了。她确实疼,生理期第二天,小腹像被人攥着,拧着劲地疼。她早上弯着腰走路,不是冷,是疼。她以为没人发现,以为藏得很好。
她攥着那袋暖宝宝,手指收紧,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她抬起头,看向教室另一边的覃屿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头记笔记,后颈露在外面,皮肤黝黑,上面有一颗小痣。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耳朵尖又红了。
蓝昭低下头,把暖宝宝塞进裤兜,贴着大腿,硬硬的,但很快就焐热了。她拿出笔记本,开始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划拉,发出沙沙的响声,但注意力不在黑板上。
她想起蒸汽中他的脸,模糊的,柔和的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。她也想起自己凶他的样子,“你想烫死我?”,声音很大,但其实她心里是暖的,那种暖比汤圆的温度更持久,从胃里一直烧到心里。
下课铃响,黄致远走出教室。蓝昭从裤兜里掏出暖宝宝,撕开封口,贴在肚子上,隔着一层T恤和校服。温度很快传过来,热乎乎的,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小腹上,疼痛减轻了一些,变成一种闷闷的胀。
她趴在桌上,脸朝着窗外。窗外是坡岭,坡岭上的凤凰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。但食堂方向飘来一股香气,是红糖姜汤的味道,甜丝丝的,混着姜的辛辣,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她闭上眼睛,感觉肚子上暖宝宝的温度,和嘴里残留的芝麻汤圆的甜味。那种甜腻还在,让她想喝水,但又舍不得——这是她这个冬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,虽然是以“买多了”为借口,虽然烫嘴,虽然腻。
但她知道,那是覃屿能想到的,最不伤害她自尊的方式。
下午放学后,蓝昭果然在实验楼后面等覃屿。她靠在墙上,手里攥着两块钱,纸币皱巴巴的,是她卖旱藕粉赚的。实验楼后面很少有人来,墙上长着青苔,地上有积水,结了薄冰。
覃屿骑着自行车过来,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。他看见她,跳下车,单脚撑地,手插在裤兜里,没说话。
“给,”蓝昭把钱递过去,“第一笔,两块。还差三十三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……”覃屿皱眉。
“拿着,”蓝昭把钱塞到他手里,手指碰到他的掌心,粗糙的,有茧,“我不喜欢欠人钱。欠钱睡不着。”
覃屿看着手里的两块钱,又看着她。她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白,鼻尖冻得发红,但眼神很亮,凶巴巴的,像随时准备咬人。
“那……那算我借你的?”他问。
“算我还你的,”蓝昭说,“汤圆五块,暖宝宝两块,一共七块。我还两块,还欠五块。明天再还两块。”
“暖宝宝不算钱,”覃屿说,“那个便宜,五毛一贴。”
“我说两块就两块,”蓝昭瞪他,“别讨价还价。你再这样,我下次把你自行车胎扎了。”
覃屿笑了,把钱揣进裤兜,“行,两块。那……明天还在这?”
“嗯,”蓝昭说,“每天两块,直到还清。”
她转身要走,但覃屿叫住她:“蓝昭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还冷,”覃屿说,手在车把上收紧,“你……你多穿点。别冻着。”
“知道,”蓝昭头也不回,“你管好自己的手,别又割了。修车戴手套。”
“嗯。”
蓝昭走了,脚步轻快,帆布包在背后晃荡。覃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岭后面,才骑上车,链条发出轻快的咔哒声。
他骑到校门口,停下来,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块钱,对着路灯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抚平褶皱,夹在手机壳后面。手机是红米Note 9,壳子裂了,用胶带缠着,但里面的两块钱是平整的,新的。
他笑了笑,把钱放好,骑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而蓝昭回到宿舍,坐在床边,撕开暖宝宝的包装,又贴了一贴在后腰。温度传过来,暖洋洋的。她拿出记账本,在“债务”那一栏,划掉“汤圆5元”,写上“剩余33元”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本子,塞进枕头底下。窗外,桂西的风还在刮,带着铁锈味,但宿舍里因为这两贴暖宝宝而变得很暖和。
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想起开水房旁的那团蒸汽,想起覃屿模糊的脸,想起他说“耳朵会冻掉”时的认真表情。她摸了摸耳朵,耳朵还是冰的,但呼吸时,白气在面前散得很快,像是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笨蛋。”她小声说,然后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