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6、伞归处，心起澜

　　一连几日都是晴天。

　　阳光把校园里的积水晒得干透，梧桐叶重新变得干爽脆亮，风一吹，便在枝头轻轻摇晃。月考的余温早已散去，联考的倒计时牌，又在画室墙上被鲜红地圈了一笔。

　　林柚这几天心里，总揣着一件没了结的小事。
　　那把黑色的旧伞。

　　伞被他仔细晾透、收好，安安静静躺在画夹旁。伞骨结实，伞面朴素，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磨损，都在无声说着它跟着主人颠沛许久。他好几次路过高三（1）班门口，都想顺手还回去，可每次走到窗边，只看见程素埋着头刷题，周身像罩着一层冷雾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
　　他不想唐突。

　　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，画室里只剩画笔摩擦画布的轻响。

　　林柚正对着一幅校园写生上色，画面一角，是那天雨里，程素孤身走进雨幕的背影。他自己都没察觉，落笔时，色调比往常温柔了许多。

　　“林柚，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拿一下联考报名表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放下画笔起身，刚走出画室，就迎面撞上一个刚从教学楼出来的身影。

　　脚步一顿。

　　是程素。

　　他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，手里捏着一张顶尖大学的意向报名表，指尖微微泛白。老师的期许、前途的重量、家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，全压在心上，沉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本想绕去操场透气，没料到会在这里与人撞上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时间像被轻轻顿了一下。

　　林柚先回过神，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，温声道：“抱歉。”
　　程素没说话，只是目光落在他怀里——那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伞。

　　他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　　“那个……”林柚先开口，把伞轻轻递过去，耳根微微有点发烫，“前几天谢谢你，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。”

　　伞柄干净，没有半点水渍，显然被好好照顾过。

　　程素垂眸，看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伞，又抬眼，看向眼前人。
　　少年眉眼干净，说话轻声细语，连递东西的动作都带着分寸感，不逾矩，不冒犯，只是真诚。

　　他很少被人这样认真对待。
　　认真到，连一把旧伞，都被郑重其事地归还。

　　程素沉默接过，指尖碰到伞柄，还残留着一点林柚掌心的温度。
　　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“不用客气。”

　　本该就此道别，各自走开。
　　可这一次，谁都没立刻挪开脚步。

　　风卷着落叶，从两人之间轻轻飘过。
　　林柚看着他手里那张印着顶尖学府名字的表格，忽然轻声说：“你很厉害，将来一定会去很好的地方。”

　　不是崇拜，不是仰望，只是一句平静的认可。

　　程素的心，莫名轻轻颤了一下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别人夸他成绩好，要么是拿来当榜样，要么是带着距离的敬畏，要么就是暗含“你必须更优秀”的压力。
　　可眼前这个人，语气轻得像风，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　　没有同情他的家境，没有议论他的孤僻，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学霸，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奇怪的怪人。
　　只是把他，当成一个普通的、在为未来努力的同学。

　　程素喉结轻轻动了动，难得主动开口，问了一句话：
　　“你……在准备美术联考？”

　　林柚微微一怔，随即弯眼笑了笑，眼底像落了光：
　　“嗯，再过不久就要考了。”

　　“画得很好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程素自己都愣了。
　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。只是那天在操场，他无意间瞥见画布上的色彩，明亮、温暖，和他身边所有灰暗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
　　林柚彻底愣住。
　　他从没想过，会从程素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评价。

　　他还没来得及回应，远处传来同学喊程素的声音。
　　程素回过神，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淡，只是看向林柚的眼神，少了几分疏离。

　　“我先走了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错身而过。
　　这一次，不再是毫无波澜的擦肩。

　　程素走出去几步，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却在心里轻轻记下了一个名字。
　　林柚。

　　林柚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清瘦的背影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伞时的轻微触感。
　　心跳，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

　　傍晚，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。

　　程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，手里捏着那把黑伞，目光却不自觉投向楼下画室的方向。
　　窗户半开，能隐约看见里面支起的画架，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上色的身影。

　　陆野凑过来，一脸八卦：“素哥，你刚才跟美术班那个林柚说话了？我早就觉得他脾气特别好，人又温柔……”

　　程素没接话，只是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习题册。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笔尖落下时，心绪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片死寂。

　　而画室里。

　　林柚看着画布上那个雨中背影，指尖轻轻点了点画面一角。
　　原本单调的背影旁，他悄悄添了一小抹浅金色的光。

　　窗外的风，又软了几分。

　　伞已归还。
　　可有些东西，却悄悄留在了彼此心上。

　　雾屿仍有雾，可风里，已经带上了浅浅的暖意。
　　春信，正在慢慢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