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7、晚风软，心事长

　　十月末的天，昼短夜长，傍晚五点刚过，天色就已经沉了下来。教学楼顶上的夕阳被云层揉碎，泼洒在操场边缘，把跑道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白日里喧嚣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把高三紧绷的神经轻轻揉松了几分。

　　联考倒计时的牌子，在画室墙上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，刺得人眼睛发紧。美术生的日子，比普通高考生更像是在刀尖上走路——文化课不能落下，专业课更是要拼了命地往前赶。别人放学回家吃饭休息，他们要抱着画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，直到手腕发酸、眼睛发花，才能勉强停下喘口气。

　　林柚这几天几乎是泡在了画室里。

　　模拟联考的成绩刚出来，他发挥得不算差，但也算不上拔尖。画室老师拿着他的画，点着画面上的构图与光影，语气严肃：“林柚，你的底子好，心态稳，就是少了点冲击力。再往上走一步，就是重点美院，退一步，就是普通本科。接下来这半个月，别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
　　他听得认真，把老师的每一句点评都记在速写本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老师说的他都懂，他比谁都清楚这场考试的意义。这不是简单的一场画画，是他十几年坚持下来的梦想，是他要奔赴的远方。

　　放学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，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，连隔壁吵闹的班级都安静了下来。陈阳和许帆撑不住困意，收拾东西的时候连连打哈欠，拍着林柚的肩膀叮嘱：“柚子，我们先回去了，你也别熬太晚，注意身体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”林柚抬头，弯起眼睛温和一笑，“你们路上小心，我再画一会儿就走。”

　　两人走后，偌大的画室就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　　日光灯安静地亮着，照亮了一屋子的画架、画布、颜料和散落的画笔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，对别人来说或许刺鼻，对林柚来说，却是最安心的气息。

　　他把下午那张没画完的色彩写生重新支好，搬了张凳子坐下，指尖捏着画笔，轻轻蘸了点赭石与柠檬黄。画面上是校园的黄昏，跑道、篮球架、远处的教学楼，还有天边那片橘红色的夕阳。他落笔很轻，一点点铺色，一点点晕染，把心里那份安静又执着的期待，全都融进了色彩里。

　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窗外彻底黑了下来。

　　教学楼里几乎已经没了灯光，只有高三楼层的几个教室还亮着零星的灯，像黑夜里孤独的星。

　　程素就是在这个时候，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。

　　晚上有周测，他提前交了卷。题目不难，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手就能完成的任务，可心里那股烦躁劲儿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　　下午放学的时候，他又接到了家里的电话。

　　不是关心，不是问候，是父亲醉醺醺的指责、抱怨，还有理直气壮地要钱。语气里的理所当然，像一根细针，反复扎在他心上，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。

　　“你现在成绩这么好，将来肯定能赚大钱，先给我拿点钱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我养你这么大，你不该报答我吗？”
　　“别跟我说你没钱，你班主任都跟我说了，你成绩好，奖学金都拿了不少……”

　　每一句话，都在提醒他，他的优秀，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。

　　他的成绩，他的努力，他拼了命换来的前途，在别人眼里，不过是可以拿来索取、拿来压榨的工具。

　　程素挂了电话，站在走廊尽头，沉默了很久。指尖冰凉，连握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他不想回那个冷清的教室，也不想回那个没有一点温度的出租屋，更不想去那些吵闹的台球厅、网吧，用喧嚣掩盖心里的空洞。

　　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。
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他脚步一转，走向了操场。

　　操场早就没了人，铁门半掩着，晚风穿过空旷的场地，带着一丝凉意。他靠在篮球架下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刚点燃，就看见了不远处亮着灯的画室。

　　窗户很大，透着暖白色的灯光。

　　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架前。

　　是林柚。

　　程素的动作，微微顿住。

　　烟卷在指尖燃着一小点火星，白雾轻轻往上飘，模糊了他的视线，却没有模糊那个身影。

　　少年微微低着头，侧脸线条干净柔和，灯光落在他的发顶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。他握着画笔，专注地落在画布上，时而停顿思考，时而轻轻落笔，连眉头皱起的样子，都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。

　　整个黑暗的校园里，只有那一处亮着温暖的光。

　　程素就那样站在阴影里，静静地看着。

　　没有靠近，没有打扰，只是看着。

　　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的样子——敬畏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、带着目的接近的、带着同情打量的。却从来没有见过，这样纯粹专注的人。

　　眼里没有别人，只有自己的世界。

　　没有喧嚣，没有算计，没有索取，只有安安静静的坚持。

　　那一刻，他心里那股翻涌了一整个晚上的烦躁，竟然奇异地，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
　　烟燃到了尽头，烫到指尖，他才猛地回过神，掐灭了烟头。

　　他本应该转身离开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里。可这一次，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窗户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隙。晚风一吹，窗户轻轻一动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
　　画室里的林柚，闻声抬起了头。

　　目光直直地，投向了窗外的阴影里。

　　四目，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，猝不及防地相撞。

　　林柚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认出了那道身影。

　　清瘦，挺拔，站在阴影里，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是程素。

　　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
　　心里闪过一丝疑惑，却没有害怕，也没有好奇得过分。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，眼神温和，没有探究，没有追问。

　　程素也没有想到，自己会被发现。

　　换做平时，他一定会立刻转身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消失在黑暗里。可这一次，他没有动。

　　就那样站在原地，与窗内的少年遥遥对视。

　　夜色安静，晚风温柔，连时间都好像放慢了脚步。

　　林柚先打破了沉默。

　　他放下画笔，起身走到窗边，轻轻把窗户推开了一些。晚风立刻吹了进来，拂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　　声音很轻，像晚风一样软，不带一丝质问，只是单纯的询问。

　　程素沉默了几秒，低沉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，很淡，却清晰：“睡不着，出来走走。”

　　这个理由，不算高明，甚至有些敷衍。

　　林柚却没有拆穿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顺着对方的目光，看向自己身后的画架：“我在赶画，联考快到了。”

　　“看得出来。”程素的声音，比平时柔和了很多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淡，“很认真。”

　　简单的四个字，却让林柚心里轻轻一动。

　　他笑了笑，眼底像盛着星光：“你也是，每天都那么努力。”

　　这句话，没有羡慕，没有仰望，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怪物，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同样在为未来拼命的普通人。

　　程素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　　他活了十八年，第一次被人这样平等地看待。

　　不因为成绩，不因为排名，不因为家境，不因为那些旁人强加在他身上的标签。

　　只是因为，他在努力。

　　“你不用陪我耗着，”程素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，“不早了，画完早点回去。”

　　林柚却摇了摇头：“没关系，我还不困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看着窗外阴影里的少年，忽然轻声说：“风有点凉，你要是不介意，可以进来坐一会儿。外面黑，也冷。”

　　邀请很轻，很克制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。

　　不唐突，不冒犯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　　程素愣住了。

　　他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会走进一间画室。更没有想过，会和一个不算熟悉的人，在深夜里独处。

　　他习惯了独来独往，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，习惯了拒绝所有的靠近。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，觉得他孤僻，觉得他不好接近，久而久之，他也真的就成了一座孤岛。

　　可这一次，面对这道温和的邀请，他竟然找不到一丝拒绝的力气。

　　沉默了几秒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林柚眼睛微微一亮，转身走到画室门口，轻轻把门打开。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

　　程素迈步走进画室。

　　暖白色的灯光包裹住他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与黑暗。一屋子的画，一屋子的色彩，一屋子安静又温暖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
　　这是一个和他的世界，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
　　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，没有老师紧绷的神情，没有家里无休止的争吵，没有旁人异样的眼光。

　　只有画架，画布，画笔，和满室温柔的光。

　　林柚给他搬了一张干净的凳子，放在离画架不远的地方：“你随便坐，我这里有点乱，别介意。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

　　程素坐下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四周。

　　墙上贴满了画，素描、色彩、速写，每一张都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与努力。画架上摆着未完成的作品，调色盘上挤着五颜六色的颜料，地上散落着几张废弃的画纸，每一处细节，都在诉说着主人的热爱。

　　他的视线，最终落在了林柚正在画的那张画上。

　　校园黄昏，夕阳，跑道，篮球架，还有一片温柔的橘红色。

　　画面很干净，很温暖，像主人的人一样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操场？”

　　“嗯，”林柚回到画架前，继续轻轻落笔，“下午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，就想画下来。”

　　“很好看。”程素由衷地说。

　　这一次，不再是随口一句评价，而是真的觉得，这幅画，很好看。

　　林柚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，没说话，只是笔下的色彩，好像又温柔了几分。

　　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却不再是让人压抑的沉默。

　　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。

　　程素就安静地坐在一旁，看着林柚画画。

　　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，看着他轻轻蘸取颜料，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模样，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　　心里那片常年冰封、布满阴霾的角落，好像被这一点点温暖，慢慢融化了。

　　他不用说话，不用伪装，不用强撑着坚强，不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
　　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就很好。

　　林柚也没有刻意找话题。

　　他知道有些人，只是需要安静，不需要安慰，不需要劝解，不需要多余的关心。不打扰，就是最好的陪伴。

　　他专心画着自己的画，偶尔停下来，活动一下手腕，回头看向程素，递上一瓶温水。

　　“喝点水吧。”

　　程素接过，指尖碰到瓶身，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。他低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，拧开瓶盖，轻轻喝了一口。

　　水很淡，却好像甜进了心里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流逝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　　林柚终于放下画笔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　　“画完了。”

　　他回头，看向程素，眼底带着一丝完成作品后的轻松与满足：“你看看。”

　　程素起身，走到画架前。

　　画已经彻底完成。

　　黄昏的校园，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，跑道延伸向远方，篮球架安静地立在一旁，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整个画面温暖又治愈。

　　角落里，还悄悄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，靠在篮球架下，孤单，却又被夕阳包裹。

　　那是他。

　　程素的目光，微微一顿。

　　心里某一处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，悄悄放进画里。

　　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是温柔地，把他的孤单，融进了一片温暖里。

　　“很好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更认真，“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，都好看。”

　　林柚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，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：“你太夸张了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程素很认真，“是真的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，却不约而同地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
　　那是程素，第一次在别人面前，笑得这么轻松。

　　没有防备，没有疏离，没有冷淡，只是纯粹的，开心。

　　窗外的夜色更深了，晚风也更凉了一些。

　　林柚看了一眼时间，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　　“这么晚了，”他有些惊讶，“我送你到门口吧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”程素摇头，“我送你回去。女生晚上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
　　话说出口，两人才同时意识到不对。

　　林柚脸颊微微一热，轻咳一声，小声解释：“我是男生。”

　　程素：“……”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红。

　　他一直觉得林柚长得干净温柔，说话轻声细语，性格又软，下意识就当成了女生。此刻才反应过来，对方也是和他一样，在为未来拼搏的高三少年。

　　气氛，有一瞬间的微妙。

　　随即，又被轻轻的笑声打破。

　　林柚先笑了出来，眉眼弯弯：“没关系，很多人第一次都认错。”

　　程素也轻轻勾了勾嘴角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：“抱歉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两人收拾好东西，一起走出画室。

　　门锁好，灯光熄灭，整个教学楼彻底陷入黑暗。只有路边的路灯，亮着暖黄色的光，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　　走在校园寂静的小路上，晚风轻轻吹过，带着树叶的清香。

　　一路上，两人没有说太多话，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。

　　有些陪伴，就是这样，不需要言语，也足够安心。

　　到校门口的时候，程素停下脚步。

　　“我就送你到这里。”

　　“好，”林柚点头，抬头看向他，眼底带着真诚的关心，“你回去也注意安全，别熬太晚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程素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开口，“以后……如果晚上还在画室画画，可以告诉我。”

　　林柚微微一怔。

　　“我偶尔，也会去操场走走。”程素的声音很轻，却很认真，“你一个人在画室，我可以在外面陪你一会儿。”

　　不是打扰，不是靠近，只是无声的陪伴。

　　林柚看着眼前这个外表冷淡、内心却藏着温柔的少年，心里一暖，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简单一个字，却像一个无声的约定。

　　程素看着他转身，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灯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城市安静。

　　两个少年，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，却带着同一份，刚刚萌芽的温柔心事。

　　从前，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　　一个在题海与黑暗里挣扎，一个在画笔与色彩里前行。
　　各自孤单，各自坚强，各自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压力与梦想。

　　而从这个夜晚开始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　　雾屿之上，浓雾依旧弥漫，可终于有一束光，穿透了层层阴霾，照进了那片孤寂的深海里。

　　晚风柔软，心事轻扬。

　　春，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