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5、雨落迟，伞边轻

　　夜里落了场秋雨，清晨的校园浸在微凉的湿气里。

　　路面被洗得发亮，梧桐叶垂着水珠，风一吹便簌簌滚落，砸在肩头，凉得人一缩。高三的早读课，连空气都绷得紧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

　　程素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数学卷，视线却落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里。昨晚又是一通深夜电话，父亲醉醺醺的咒骂与要钱的声音，像根细刺扎在脑子里，挥之不去。他一夜没怎么睡，眼下泛着浅淡的青黑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情绪沉得压人。

　　陆野和江驰不敢多打扰，只默默把温热的豆浆推到他桌角。程素瞥了一眼，没动。他不习惯接受太多好意，越是温暖，越让他觉得格格不入。

　　窗外的雨，又密了几分。

　　画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暖气开得很足，空气里飘着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味道。林柚支起画架，对着窗外的雨景写生。雨雾朦胧，远处的教学楼隐在水汽里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。他握着画笔，指尖沾了点钴蓝，落笔轻柔，将湿漉漉的秋意一点点铺在画布上。

　　陈阳对着静物画抓耳挠腮，许帆在一旁调色调得烦躁，只有林柚，始终安安静静，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，都被那层玻璃与画框隔在了身外。

　　“林柚，你心态也太好了吧，下雨都不影响你。”陈阳凑过来看他的画，满眼羡慕。

　　林柚弯眼笑了笑，声音温软：“雨天光线柔和，适合画氛围。”

　　他抬眼望向窗外，雨丝斜斜织着，模糊了操场，模糊了跑道，也模糊了远处篮球架下那片空荡的角落。他脑中莫名闪过前几日罚站的那个身影，只是一瞬，便又被画布上的色彩拉回心神。

　　不过是个不太熟的同学，他想。

　　放学铃响时，雨非但没停，反而越下越大。

　　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，溅起一圈圈水花，校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。人声嘈杂，雨伞挤挤挨挨，五颜六色地堵在路口。

　　林柚收拾好画具，才发现自己早上出门太急，忘了带伞。陈阳和许帆被家人接走，临走前挥着手喊他一起，他摇头拒绝，说想等雨小一点再走，顺便在路上改改画稿。

　　人群渐渐散去，校门口空荡了不少。

　　他抱着画夹，站在屋檐下，望着漫天雨幕发呆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连成一串水帘，风夹着雨丝飘进来，打湿他的发梢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。

　　程素。

　　他没打伞，也没躲雨，就那样径直走进雨里，校服外套的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，肩背很快被雨水打湿一片。他走得不快，步伐沉稳，像是对这场大雨毫不在意。

　　林柚看着他孤身走进雨幕的背影，心里莫名顿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个人，好像永远都是这样。

　　独来独往，沉默寡言，什么都自己扛，连躲雨都懒得躲。

　　程素刚走出几步，不知是风太大，还是走得急，口袋里的一支笔被颠了出来，“嗒”地落在积水里，瞬间被雨水浸透。

　　他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打算捡。对他而言，一支笔而已，丢了就丢了。

　　可身后，却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。

　　林柚抱着画夹，快步跑了过去，弯腰捡起那支湿透的笔。水顺着笔杆往下滴，沾湿了他的指尖。

　　程素回头。

　　雨幕里，少年抱着画夹，头发被风吹得微乱，暖棕色的眼睛清亮，像盛着雨后的光。明明自己也没伞，却还特意跑过来，递回一支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笔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这一次，不再是食堂里短暂的擦肩，也不是操场上远远的一瞥。

　　雨水在两人之间落下，声音清晰可闻。

　　程素的浅茶色眼眸里，第一次有了除淡漠之外的细微波动。他看着眼前浑身带着干净暖意的人，指尖微顿。

　　“你的笔。”林柚把笔递过去，语气依旧温和，没有多余探究，也没有多余好奇，只是单纯地物归原主。

　　程素沉默地接过笔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，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　　“……谢谢。”

　　两个字，低沉，微哑，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。

　　林柚愣了一下，随即轻轻颔首：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他没多留，转身就要退回屋檐下。雨太大，再站下去，整个人都要湿透。

　　可刚迈出一步，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。

　　力道很轻，浅尝辄止，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。

　　程素自己也愣了。

　　他从不习惯与人触碰，更不习惯主动靠近，可刚才那一瞬间，看着对方抱着画夹，孤零零站在雨里的模样，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。

　　雨还在下。

　　程素松开手，摘下肩上的双肩包，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。伞面很旧，边缘有些磨损，一看就是用了很久。

　　他把伞递给林柚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拿着。”

　　林柚怔住：“不用，我等雨小……”

　　“我不用。”程素打断他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我家近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不等林柚再拒绝，他直接把伞塞进对方怀里，转身重新走进雨里。背影挺直，一步一步，不慌不忙，很快便被雨雾模糊了轮廓。

　　林柚站在原地，握着那把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黑伞，一时没回过神。

　　雨珠顺着伞骨滴落，他抬头望向雨幕中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单身影，心口莫名泛起一丝极轻极淡的涩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柚没有冒雨跑回家。

　　他撑着那把旧黑伞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，路灯透过雨丝，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。画夹抱在怀里，干燥温暖，没有被雨水打湿半分。

　　回到家，他把伞仔细撑开，晾在阳台。

　　伞面上的水渍慢慢蒸发，留下淡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程素回到那个冷清又杂乱的公寓，浑身湿透。他换下湿衣服，擦了擦头发，坐在桌前，看着面前空白的习题册，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
　　脑海里，莫名闪过雨幕中那双暖棕色的眼睛。

　　干净，温和，不带一丝偏见，也不带一丝同情。

　　像一束不小心照进浓雾里的光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，却又清晰得无法忽略。

　　窗外的雨，渐渐小了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整座城市陷入安静。

　　两个少年，身处两间不同的屋子，对着不同的灯火，各自沉默。

　　一把伞，成了茫茫雨雾里，唯一一根纤细却清晰的线。

　　没有惊天动地，没有心动如雷。

　　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，一次微不足道的相助。

　　雾屿之上，春信未至。

　　可风，已经悄悄，转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