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4、榜前立，各安途

　　十月的风卷着落叶掠过教学楼前的公示栏，刚贴出的月考红榜被风掀得微微卷边，围在榜前的学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楼顶。

　　高三的红榜永远是最受关注的，白纸黑字印着年级前一百名的成绩，排名靠前的名字被无数目光盯着，成了整个年级的焦点。而榜首的位置，毫无悬念，依旧是两个清瘦的字——程素。

　　总分遥遥领先第二名近五十分，理综近乎满分，各科成绩均衡得挑不出一丝瑕疵，是老师口中无可挑剔的学霸，也是学生眼里遥不可及的存在。

　　“卧槽，程素也太牛了吧，每次都第一，到底是怎么学的啊？”
　　“人家本来就是天才，还天天泡在题海里，比你努力还比你聪明，比不了。”
　　“听说他家里根本不管他，全靠自己学，也太厉害了吧。”

　　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围着红榜的学生们啧啧称奇，目光里满是敬佩和羡慕。可被议论的主人公，却始终没有出现在人群里。

　　程素此时正靠在教学楼后侧的梧桐树下，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，浅茶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操场，神色平淡。红榜上的名次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一张纸而已，既不能填补家庭的空缺，也不能驱散心底的孤寂，顶多是让老师少念叨几句，让父亲少打两个要钱的电话。

　　陆野和江驰站在他身边，看着红榜的方向，一脸骄傲。
　　“素哥，你这成绩，稳得一批，清华北大随便挑了。”陆野叼着棒棒糖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，“不像我，吊车尾，能考个本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　　江驰拍了拍陆野的肩膀，转头看向程素，语气认真：“别总抽烟了，成绩再好也得顾着身体，你那公寓里连口热饭都没有，别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
　　程素没说话，只是将烟凑到唇边，轻轻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间，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。他不需要夸赞，也不需要安慰，只想要片刻的清净，远离这世间所有的纷扰。

　　红榜前的人群渐渐散去，林柚和陈阳、许帆才慢悠悠地走过来。他们美术生不看重文化课月考排名，更多的是关注几天后的美术联考模拟通知，只是路过时随意扫了一眼榜首的名字。

　　“程素，又是第一，真厉害。”许帆随口说了一句，便拉着两人往旁边的美术通知栏走，“快看，联考模拟的时间出来了，下周五，咱们可得抓紧练了。”

　　林柚的目光在“程素”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，心底没什么波澜，只是觉得这位同学确实成绩优异，随即就移开目光，看向美术通知，认真记着模拟考的时间和要求。他的心思全在画画上，文化课只要过线即可，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联考和校考上，对普通生的成绩排名，从未过多关注。

　　“完了完了，我静物素描还画不明白，模拟考肯定要被老师骂了。”陈阳苦着脸，一脸愁容。
　　林柚笑着安慰：“没事，这几天我陪你加练，咱们一起练到放学。”
　　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公示栏，往画室走去，全程没有再提起程素这个名字，也没有在意那个靠在梧桐树下抽烟的清冷少年。

　　程素也从未留意过从公示栏前走过的三个美术生，他掐灭烟头，揣进兜里，和陆野、江驰转身回了教室，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，周身的疏离感从未散去。

　　中午的食堂人满为患，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，餐盘碰撞的声响、说话的喧闹声混在一起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弥漫在空气中。

　　林柚排在队伍中间，陈阳和许帆去占座位了，他手里拿着饭卡，安静地等着打饭。队伍往前挪动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，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胳膊。

　　林柚手里的饭卡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滑出去老远。

　　他弯腰去捡，一只骨节分明、指尖微凉的手先一步捡起了饭卡。

　　林柚抬头，撞进一双浅茶色的眼眸里。

　　是程素。

　　他就排在林柚身后，神色依旧清冷，没什么表情，手里捏着捡起来的饭卡，指尖干净修长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　　这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，距离不过半米。

　　林柚的心里没有任何悸动，只是出于礼貌，微微欠身，温声说了句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程素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将饭卡递到他手里，指尖没有触碰，只是单纯的物品交接，随后便收回手，重新看向打饭窗口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　　没有多余的眼神，没有多余的话语，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
　　不过是陌生同学间，最基本的礼貌而已。

　　林柚接过饭卡，道过谢后便转回头，继续排队打饭，打完饭就径直走向陈阳和许帆占的座位，三人坐在一起说笑吃饭，再也没有看向程素的方向。

　　程素打完饭，找了个最偏僻的单人座位，安静地吃着饭，全程低头，没有和任何人交流，连陆野和江驰凑过来，他都只是随意应了几句，心思根本不在饭菜上。

　　食堂里人来人往，热气氤氲，两个少年坐在不同的角落，吃着同样的饭菜，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，没有任何交集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相遇，从未发生过。

　　下午的自习课，天空阴沉沉的，像是又要下雨。

　　程素被家里的电话搅得心烦，父亲无休止的索要，让他再也无法静下心刷题，趁着老师不注意，偷偷溜出了教室，往校外的台球厅走。可刚走到校门口，就被值班的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。

　　“程素？你是高三（1）班的程素吧？成绩好就可以逃课了？”教导主任脸色铁青，指着他的鼻子训斥，“去操场罚站，直到放学，好好反省！”

　　程素没辩解，也没反抗，沉默地走到操场角落的篮球架下，靠着栏杆站着，垂着眼，神色淡漠。逃课被罚，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，比起家里的糟心事，这点惩罚根本不值一提。

　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刚点燃，就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，支着一个画架。

　　林柚坐在小马扎上，拿着画笔，正在画操场的风景。

　　他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，暖棕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画布，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，阳光透过阴云洒在他身上，柔和又温暖。画板上是操场的跑道、篮球架、落叶，色彩明亮，充满生机。

　　林柚也看见了篮球架下罚站的程素。

　　知道他是逃课被抓，林柚没有好奇，没有议论，只是默默收回目光，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画作。他明白高三的压力有多大，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宣泄方式，不打扰，就是最好的尊重。

　　程素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，便移开目光，继续抽烟，看着远处的天空，沉浸在自己的孤寂里。那个画画的少年，于他而言，只是操场角落里一个陌生的身影，和跑道上的杂草、篮球架的铁皮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
　　一个罚站，一个写生，一个在阴云里沉默，一个在画布上绘光。

　　同一方操场，两个世界，互不打扰，各自安好。

　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，程素才掐灭烟，转身离开操场，背影孤单地走向校外。林柚也收拾好画具，和赶来的陈阳、许帆一起，说说笑笑地走出校园。

　　两人在校门口再次擦肩而过，程素低着头，林柚和兄弟打闹着，没有对视，没有问候，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。

　　夕阳破开阴云，洒下最后一抹余晖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，最终走向不同的方向，消失在校园的人流里。

　　月考的红榜还贴在公示栏上，美术联考的通知静静躺着，操场的风还在吹，落叶还在飘。

　　程素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寂、独来独往的学霸，被家庭琐事裹挟，在题海和台球厅里寻找慰藉；林柚依旧是那个开朗温柔、热爱画画的美术生，为联考努力，在画笔和画纸间追逐梦想。

　　他们是同一所高中的普通同学，是青春里最寻常的过客，没有心动，没有牵绊，没有交集。

　　只有高三岁月里，各自的酸涩与坚持，在校园的角落里，静静延续。

　　日子平淡如水，同窗之谊，浅淡如风，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