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3、秋雨落，偶相逢

　　一场连绵的秋雨在深夜悄然而至，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，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。

　　清晨推开宿舍门，凉意裹着湿气扑面而来，原本还带着夏末余温的校园，一夜之间被秋雨浸得微凉，梧桐叶被打落了一地，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是深秋将至的味道。

　　高三的日子本就像上了发条的钟，一刻不停，遇上这样的雨天，节奏非但没有慢下来，反倒更添了几分紧绷。学生们撑着各色的雨伞，缩着脖子匆匆赶往教学楼，伞沿碰撞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没有人愿意在雨里多停留一秒。

　　林柚揣着画板，把伞压得很低，避免雨水打湿画纸。今天上午有两节连堂美术课，他要带着完成一半的色彩写生去画室修改，书包侧袋还塞着刚买的水彩颜料，被他小心护在怀里，生怕被雨水浸坏。

　　陈阳和许帆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，两人共撑一把伞，挤得歪歪扭扭。陈阳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，一边骂骂咧咧：“这破雨下得真烦人，鞋子全湿了，等下坐画室里不得冷死？”

　　许帆甩了甩伞上的水，笑着打趣：“谁让你早上非要穿白鞋，活该。柚子心细，早就穿了防水的运动鞋，跟你这粗人不一样。”

　　林柚被两人逗得弯起眼，声音温温软软：“画室门口有抹布，等下可以擦擦鞋，我包里还有纸巾，实在不行凑合用。”

　　他性格向来温和，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事都很少抱怨，雨天路滑、衣服微湿，在他眼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三人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往前走，脚步声踩在湿滑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　　拐过走廊拐角时，迎面撞上了三个同样撑伞走来的身影。

　　是程素、陆野和江驰。

　　程素走在最中间，没打伞，只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外套，帽子随意扣在头上，墨色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，贴在光洁的额前。他手里没拿伞，也丝毫没有躲避雨水的意思，周身的清冷气质被秋雨浸得更冷，像一块被凉水浇过的玉，生人勿近。

　　陆野和江驰各撑一把伞，一边一个护着他，试图把伞往他头顶挪，却被程素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
　　“素哥，你就撑个伞行不行？淋感冒了下周月考怎么办？”陆野急得爆了句粗口，“你那破身子本来就没人心疼，再淋雨是想自己遭罪？”

　　江驰也皱着眉：“别犟，淋雨真会发烧，你要是不想打我们的伞，我现在就回教室给你拿一把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程素的声音很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，没有看身边的两人，“很快就到，麻烦。”

　　他向来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，哪怕是最好的兄弟，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淋雨这种小事，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。比起身体上的凉意，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，才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
　　凌晨三点，他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又打来了电话，张口就是要钱，语气恶劣，脏话连篇，丝毫不顾他还是个要高考的学生。程素挂了电话，坐在漆黑的客厅里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抽到喉咙发疼，直到天边泛白，才浑浑噩噩地出门来学校。

　　雨水打在他的脸颊上，凉得刺骨，却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
　　两拨人在走廊拐角猝不及防地相遇，空间狭窄，避无可避。

　　林柚三人下意识停下脚步，往墙边靠了靠，给对方让出道路。林柚抬眼，目光轻轻扫过程素，认出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高三（1）班学霸，见他浑身被雨水打湿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，心里只是微微一动，觉得这位同学大概也是被高三的压力折腾得够呛。

　　他没有多余的好奇，也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，只是礼貌地低下头，安静地等着对方先走。

　　程素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前方，直到走近，才极其随意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少年。视线在林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——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画板，沾着雨水的鞋尖，还有那张干净温和的脸——没有任何波澜，像看着一面墙、一棵树，平淡无奇。

　　在他眼里，这不过是三个普通的美术生，和校园里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同学没有区别。

　　陆野和江驰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，认出是隔壁楼层的学生，没放在心上，依旧围着程素念叨，担心他淋雨生病。

　　没有对视，没有微笑，没有对话。

　　只有伞沿碰撞的轻响，雨水滴落的声音，和几人衣角轻轻擦过的触感。

　　短短两秒的相遇，两拨人便错身而过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
　　林柚三人继续往画室走，陈阳还在小声抱怨雨天的麻烦，许帆笑着跟他斗嘴，林柚抱着画板，脚步轻快，很快就把刚才的偶遇抛在了脑后。画室里温暖干燥，松节油的气味让他瞬间安心，拿出画纸和画笔，全身心投入到色彩写生中，再没想起那个淋雨的清冷少年。

　　程素则跟着陆野、江驰走进了高三（1）班的教室，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外套上的雨水滴落在地面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没脱外套，也没擦脸上的雨水，直接拿出习题集，低头埋进题海，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公式，把凌晨那通恶心的电话压下去。

　　陆野看着他这副自我折磨的样子，气得想骂人，却又不敢真的惹他，只能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，扔到他桌上：“擦擦，别他妈跟个哑巴一样硬扛。”

　　江驰也倒了杯热水，推到他面前：“先喝口热水暖身子，其他的别想。”

　　程素没说话，指尖捏着纸巾，却没有动，目光落在试卷上，思绪却飘得很远。父母离异，各自成家，他像个多余的累赘，被扔在空荡荡的公寓里，父亲只会要钱，母亲从不闻不问，他的世界里，从来只有冰冷和孤单。

　　雨水敲打着玻璃窗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，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
　　一整个上午，程素都趴在桌上刷题，除了偶尔起身接水，几乎没有动过。他沉默得可怕，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同学都不敢靠近，只有陆野和江驰知道，他又被家里的事缠上了。

　　而另一边的画室里，林柚正专心致志地修改着风景画，画笔在纸上晕开温暖的色调，阳光、梧桐、蓝天，一切都明亮而治愈。他的世界简单而纯粹，只有画笔、画纸、梦想，还有身边三两好友，没有复杂的家庭纠纷，没有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
　　两节课后是大课间，雨依旧没停，反而越下越大，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校园里的喧闹。

　　林柚被老师安排去教务处送美术作业，抱着一摞画纸，撑着伞独自往办公楼走。路过校门外的便利店时，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橡皮落在画室，转身准备回去，却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是程素。

　　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脱下了湿透的黑色外套，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，肩膀和胳膊还沾着雨水，凉得皮肤泛白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，低头点燃，火光在阴雨天里亮了一瞬，烟雾缭绕着升起，模糊了他清冷的侧脸。

　　这是林柚第一次看见程素抽烟。

　　少年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覆下来，遮住了所有情绪，指尖夹着烟，动作熟练而落寞。一口烟吸入，再缓缓吐出，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，像是有化不开的烦恼，整个人融进秋雨的阴冷里，孤单得让人心尖微颤。

　　林柚站在不远处，脚步顿了顿。

　　他知道学校明令禁止学生抽烟，也知道程素是老师眼里成绩顶尖的好学生，更知道他大概是心里太难受，才会用这种方式发泄。

　　他没有上前，没有打扰，也没有丝毫鄙夷或好奇，只是安静地站了几秒，便轻轻转身，抱着画纸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这只是一个普通同学，在压力巨大的高三里，用自己的方式缓解情绪而已。他尊重这份沉默，也明白青春期里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酸涩与难过。

　　屋檐下的程素，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路过的林柚。

　　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一根烟接一根地抽，雨水、烟雾、心底的烦躁，混在一起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便利店的玻璃门上，映出他孤单而清冷的影子，与这个热闹的世界，格格不入。

　　等林柚送完作业回到画室时，雨势渐渐小了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。他拿起画笔，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，笔下的阳光更加温暖，却丝毫没有想起，刚才在街角，那个抽烟淋雨的少年。

　　程素则在抽完烟后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，面无表情地走回教室，重新穿上湿透的外套，低头继续刷题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宣泄，从未发生过。

　　傍晚放学，雨停了，天空透出一丝淡淡的微光。

　　林柚背着画板，和陈阳、许帆说说笑笑地走出校园，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，没有停留，径直走向回家的路。

　　程素依旧独自走向黑八台球厅，脚步沉稳，背影孤单，路过那片屋檐时，也只是淡淡一瞥，没有任何停留。

　　一场秋雨，一次偶遇，一场无声的擦肩。

　　他们依旧是同一所高中里，最普通不过的同学。

　　没有交集，没有心动，没有牵挂。

　　只有高三岁月里，各自的疲惫、孤单、压力与梦想，在雨后的校园里，静静生长。

　　日子依旧平淡，时光依旧向前，仿佛那场秋雨，那片刻的相遇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