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左千钥

2、擦肩过，寻常日

　　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，市一中的教学楼就被琅琅的读书声填满。高三的早读比任何年级都要紧绷，连窗外的梧桐叶都像是被这氛围压得不敢随意晃动，只有风穿过走廊的缝隙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　　林柚坐在高三（7）班的靠窗位置，手里捧着语文课本，嘴唇轻动，跟着全班的节奏背诵古诗文。作为美术生，他的早读时间比普通生少了一半，每周只有三天能跟着班级早读，其余时间都要泡在画室里练画。课本上的字迹被他用红笔圈满了重点，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，是高三学生独有的痕迹。

　　“柚子，下早读就去画室吧？老师说今天要检查素描静物的作业，你昨晚赶完了吗？”前桌的陈阳转过来，脑袋凑得很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被早读巡查的老师抓到。

　　林柚点点头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肚里的画板包：“昨晚画到十一点，总算赶完了，就是衬布的褶皱处理得还不够好，等下让老师指点一下。”

　　许帆从旁边探过头，一脸苦哈哈的样子：“还是你们美术生好，能躲去画室清净，我们就得在教室里被语数英轮番轰炸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

　　“别抱怨了，抓紧背会，等下老师要抽查。”林柚笑着拍了拍许帆的胳膊，重新将目光落回课本上，暖棕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。他的生活简单又规律，教室、画室、宿舍三点一线，偶尔和兄弟说笑打闹，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艺考和文化课上，从未多余关注过其他无关的人和事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三楼的高三（1）班，没有此起彼伏的读书声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作为重点班，全班同学都在低头刷题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　　程素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，面前摊着数学理综卷，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步骤。他的坐姿端正，脊背挺直，墨色的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了浅茶色眼眸里的情绪，周身依旧是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
　　陆野坐在他旁边，抓了抓头发，对着一道物理题愁眉苦脸，嘴里小声嘟囔着脏话：“这破题到底怎么写？出题的人是不是有病，专门为难我们是吧。”

　　江驰从前面转过来，扔给陆野一张草稿纸，上面写着解题步骤：“笨死了，受力分析都不会，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？”

　　“不然呢，总比在这儿被题目折磨强。”陆野接过草稿纸，撇了撇嘴，随即看向程素，“素哥，你昨晚又去台球厅了？我看你今早眼底有点青，别总熬那么晚，马上月考了，你就算是学霸也得注意休息。”

　　程素的笔尖顿了顿，没抬头，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昨晚父亲又打来了电话，张口就是要钱，语气刻薄又冷漠，他挂了电话就去了台球厅，打到凌晨才回家，一夜没睡好。家庭的琐事像一根无形的绳子，勒得他喘不过气，只有台球杆撞击彩球的声音，能让他暂时忘记所有烦躁。

　　江驰看出他心情不佳，没再多提家里的事，转而聊起了周末的电竞比赛，试图转移话题。程素依旧话少，偶尔应一声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试卷上，用题海麻痹自己，隔绝外界的一切。

　　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，像是解开了紧绷的弦，教学楼里瞬间热闹起来。学生们涌出教室，走廊里挤满了人，打闹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喧嚣又鲜活。

　　林柚背着画板包，和陈阳、许帆一起往画室走，三人挤在人群里，慢悠悠地挪动着脚步。陈阳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画室里的趣事，许帆时不时插一嘴，林柚笑着听着，偶尔回应几句。

　　走到三楼和二楼的楼梯拐角处，迎面撞上了一群从（1）班出来的男生。

　　程素走在最外侧，陆野和江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，三人正要去食堂买水。人群拥挤，程素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，目光平淡地扫过眼前的三个少年，没有任何停留，也没有认出其中的林柚就是昨天篮球场边偶然瞥见的人。

　　林柚也只是跟着兄弟往旁边避让，视线不经意间掠过眼前的清冷少年，认出是高三（1）班的程素，心底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是礼貌性地微微低头，擦肩而过时，校服的衣角轻轻蹭过，没有停留，没有对视，没有任何交流。

　　不过是拥挤走廊里，无数次寻常的擦肩而已。

　　对林柚来说，程素只是学校里成绩顶尖、性格孤僻的同校学长，和其他千千万万的同学没什么两样；对程素来说，林柚只是人群里一个陌生的美术生，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无关之人。

　　擦肩而过后，两拨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林柚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画室，程素三人则径直走向食堂，全程没有一句对话，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，平淡得像风吹过树叶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
　　画室里摆满了画架和石膏像，空气中弥漫着铅笔灰和松节油的味道。林柚放下画板包，拿出昨晚完成的素描静物，认真地调整着画面的细节。陈阳和许帆在一旁打闹，偶尔请教他画画的技巧，时光在画笔的起落中缓缓流淌，安静又充实。

　　食堂里人声鼎沸，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程素买了一瓶冰水，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，陆野和江驰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，大口大口地吃着饭，聊着游戏里的操作。程素没什么胃口，小口喝着水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，浅茶色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孤寂。

　　他从来不合群，也不想合群，食堂的热闹与他格格不入，就像这世间的一切温暖，都与他无关。

　　下午的自习课，学校开放了公共自习室，供高三学生自主学习。林柚因为要补文化课，跟着陈阳、许帆去了自习室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拿出文化课习题册认真刷题。

　　程素也来了自习室，他不喜欢班级里过于压抑的氛围，更喜欢自习室的安静。他选了最里面的位置，离林柚隔了好几排桌子，放下习题册就开始低头刷题，全程专注于自己的世界，从未留意过不远处那个画画的少年。

　　自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暖融融的。林柚偶尔抬头活动脖子，目光扫过整个自习室，也只是匆匆一瞥，看到角落里有个清冷的少年在刷题，认出是程素，便又低下头继续做题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。

　　程素更是全程沉浸在题海里，连头都没抬过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扰他。

　　两个少年，坐在同一间自习室，隔着几排桌椅，做着各自的事，一个为文化课奋战，一个为理综刷题，平行的轨迹，没有任何交点。

　　傍晚放学的铃声响起，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，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。

　　林柚收拾好东西，和陈阳、许帆道别，背着画板包独自往画室走，他要趁着傍晚的光线，练习色彩风景画。梧桐叶被夕阳染成橘红色，落在他的肩头，他随手拂开，脚步轻快，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。

　　程素则和陆野、江驰分开，独自走向校外的黑八台球厅。他穿过夕阳下的梧桐道，身影被拉得很长，孤单又落寞。路过路灯下的石凳时，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，没有停留，径直走进了台球厅。

　　石凳上，林柚正支起画架，对着夕阳下的梧桐道作画，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出绚烂的晚霞，专注又认真，压根没有注意到路过的程素。

　　晚风拂过，吹起两人的衣角，吹落枝头的梧桐叶，吹走一天的疲惫。

　　市一中的高三时光，日复一日，平淡又枯燥。

　　程素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、清冷寡言的学霸，泡在台球厅里躲避烦恼，被家庭的琐事裹挟；林柚依旧是那个开朗乐观、热爱画画的美术生，奔波在教室和画室之间，为了梦想努力。

　　他们是同一所学校的普通同学，是青春里偶然擦肩的陌生人，没有心动，没有试探，没有交集。

　　只有高三独有的酸涩与迷茫，像藏在心底的细刺，扎在两个少年的青春里，各自生长，各自承受。

　　寻常的日子，还在继续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么[亲亲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