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屿逢春》沈千钥

1、梧桐落，初相逢

　　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余温，吹得市一中校门口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，铺了一地浅黄。高三开学日，没有高一的懵懂喧闹，也没有高二的散漫嬉闹，整个校园都沉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，连空气都飘着试卷油墨的淡香。

　　林柚背着画板包，手里攥着刚领的高三课程表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，暖棕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。他是美术生，高三要兼顾文化课和艺考，比普通高考生更忙，可他脸上永远挂着笑，像永远不会被压力打垮的小太阳。

　　“柚子！这儿！”

　　不远处的梧桐树下，陈阳挥着胳膊大喊，身边站着笑盈盈的许帆，两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复习资料，看见林柚过来，陈阳立马凑上来，胳膊搭在他肩膀上：“可算找着你了，我还以为你抱着画板迷路了，咱美术生就是特殊，开学第一天还要去画室领画材。”

　　许帆笑着推了推眼镜，起哄道：“人家柚子是美术界的未来之星，哪像我们，只能靠文化课死磕。对了柚子，你昨天画的那个校园落日，发我看看呗，我当壁纸。”

　　林柚笑着点头，指尖挠了挠画板包的带子，软声道：“回去就发你，今天先去画室领颜料，晚了怕老师走了。”

　　三人说说笑笑往教学楼走，路过西侧的篮球场时，一阵喧嚣传来，却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。

　　林柚下意识抬眼望去。

　　篮球场旁的围墙边，倚着一个少年。

　　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，帽子没戴，墨色的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了部分眉眼，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，没点燃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，身形挺拔，站在喧闹的人群外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冷水，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
　　阳光落在他身上，都好像被冻住了，没了温度。

　　林柚的脚步顿了顿，握着画板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
　　他见过这个少年。

　　每次放学路过校外的台球厅，总能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握着台球杆，垂着眼打球，动作利落又冷静，周围再吵，他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学校里的人都叫他“程冰山”，大名程素，是高三（1）班的学霸，常年霸占年级第一，却从不跟任何人来往，独来独往，冷得像块冰。

　　“看什么呢柚子？”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立马啧了一声，“那是程素吧，咱学校的传奇人物，成绩好就算了，长得还帅，就是太冷了，我上次跟他问路，他连头都没抬，真够拽的。”

　　许帆凑过来，小声八卦：“我听我哥说，程素家里没人管，父母早就离婚了，各自成家，他一个人住在校外的公寓里，天天泡台球厅，还抽烟呢，就是藏得好，老师没抓到过。”

　　林柚没说话，目光依旧落在程素身上。

　　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，缓缓抬眼。

　　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林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　　程素的眼睛是浅茶色的，很淡，像蒙着一层雾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冷得彻骨。只是短短一秒，他便移开了视线，将手里的烟揣进卫衣口袋，转身往教学楼走，背影挺拔，却透着一股孤孤单单的落寞。

　　林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。

　　那么冷的人，是不是一直都很孤单？

　　“柚子？走了走了，再不去画室，颜料都被抢光了！”陈阳拉了拉他的胳膊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　　林柚回过神，笑了笑，跟着两人往画室走，只是脑海里，一直挥之不去刚才程素的眼神，还有他孤单的背影。他下意识翻开画板包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，坐在画室的窗边，趁着领画材的间隙，几笔勾勒出一个倚在墙边的少年侧影，墨发，薄唇，清冷的轮廓，寥寥数笔，却精准抓住了那份疏离。

　　画完，林柚看着纸上的少年，指尖轻轻拂过画纸，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。

　　他叫程素啊。

　　素净的素。

　　另一边，高三（1）班的教室里，程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摆着刚发的复习资料，却没翻开。他单手撑着下巴，目光望向窗外的梧桐树，浅茶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，只是指尖又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。

　　“素哥，开学第一天就魂不守舍的，想啥呢？”

　　陆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，嘴里叼着根棒棒糖，游戏手柄塞在书包里，一身痞气，跟程素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是程素从小玩到大的发小，也是唯一一个敢凑到程素身边说话的人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程素的声音很淡，像冰珠落地，没什么温度。

　　“得了吧，我还不了解你？”陆野撇撇嘴，凑过去小声说，“刚才在篮球场，我看见你跟那个美术生对视了，就是那个天天背着画板，笑起来跟小太阳似的林柚，对吧？我跟你说，那小子长得可软了，画画还好看，咱学校好多女生喜欢他。”

　　程素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没接话，只是收回目光，翻开了桌上的数学题集。

　　江驰从前面转过来，胳膊搭在桌沿，嘴角勾着痞气的笑，一眼就看透了程素的心思：“野子不说我还没注意，程素，你刚才看林柚的眼神，可不太一样啊。平时女生看你，你都嫌烦，今天怎么还跟人对视上了？”

　　程素抬眼，浅茶色的眼眸扫过江驰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闭嘴。”

　　“哟，急了急了。”江驰不怕死地起哄，“我可告诉你，林柚那小子看着软，脾气好，跟你正好互补，你这冰山，就得找个小太阳融化融化，我跟野子给你当助攻，保证给你拿下。”

　　“江驰。”程素的声音更冷，指尖捏着笔，骨节微微泛白，“多管闲事，就滚。”

　　陆野赶紧拉了拉江驰，小声说：“行了驰子，别惹素哥生气，他最近心情本来就不好，他爸又打电话来要钱了。”

　　江驰收了笑，没再打趣，只是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　　程素这人，看着冷，心里比谁都软，只是把自己裹得太紧。那个叫林柚的美术生，浑身都是暖意，像光一样，照进程素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，怕是迟早要乱了他的心。

　　程素没再理两人，低头看着题集，可脑海里，却莫名浮现出刚才林柚的样子。

　　暖棕色的眼眸，笑起来弯弯的，背着画板，站在梧桐树下，像裹着一层暖阳，干净又温柔。

　　跟他身边的一切，都格格不入。

　　他皱了皱眉，试图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，却发现，那抹暖意，像扎了根一样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放学铃声响起，高三的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影走出教室。程素收拾好东西，拒绝了陆野去打游戏的邀请，独自往校外走。他没回家，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“黑八台球厅”。

　　这是他高三以来，每天必来的地方。

　　台球厅里人声鼎沸，烟味、汗味混在一起，嘈杂不堪。程素熟稔地走到靠窗的位置，拿起台球杆，俯身、瞄准、击球，白色的母球撞开彩球，发出清脆的响，动作流畅又精准，一气呵成。

　　他不爱说话，只是一遍遍打球，把所有的烦躁、孤独、压力，都藏在这一次次的击球声里。

　　不知道打了多久，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，夕阳染红了半边天。

　　程素直起身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，准备去买瓶水，刚走到台球厅门口，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林柚。

　　他背着画板，坐在路灯下的石凳上，手里握着铅笔，正低头画画，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，侧脸柔和，眉眼专注，连指尖沾着的颜料，都显得格外可爱。

　　程素的脚步，莫名顿住了。

　　他站在台球厅的门口，看着路灯下的少年，手里的台球杆微微垂落，浅茶色的眼眸里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
　　林柚似乎察觉到了视线，停下笔，抬眼望来。

　　又是一次对视。

　　这一次，程素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
　　林柚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星光，带着一丝惊讶，一丝羞涩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，直直撞进他的心底。

　　晚风拂过，吹起林柚的碎发，也吹乱了程素心底的，那潭死水。

　　酸涩的，软软的，一点点，漾开了。

　　林柚看着站在台球厅门口的少年，黑色的卫衣，握着台球杆，清冷的轮廓在夕阳下柔和了几分，不再那么冷，却依旧孤单。他攥着铅笔，心跳得飞快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，对着程素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
　　像春风，吹进了雾屿。

　　程素的心跳，莫名乱了节拍。

　　他猛地移开目光，转身走回台球厅，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连握着台球杆的指尖，都微微泛了红。

　　林柚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，趴在画纸上，笑出了声。

　　画纸上，是夕阳下的台球厅门口，一个清冷的少年，站在风里，孤单又耀眼。

　　他在画纸的角落，轻轻写下一个字：

　　素。

　　九月的风，吹过梧桐，吹过台球厅，吹过路灯下的画板，把少年们藏在心底的，第一次心动，悄悄揉进了青春的酸涩里。

　　慢热的相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