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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拙劣试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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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班结果一出来,整层楼都炸开了锅。
付忆南第一,江初第二,不多不少,就差一分。
重点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,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,像他们的人一样,肩并肩,甩都甩不开。
回到教室,程杠还在旁边煽风点火,那个“勾引付忆南让他分心”的馊主意,从一句玩笑,慢慢变成了江初心里压不住的念头。
他好胜,他不服,他一想到自己拼尽全力、每道题检查三遍还是被压一头,胸口就闷得发慌,连握笔的力度都不自觉重了几分。
可他又真的不会——不会撩,不会靠近,不会对一个天天当对手、处处跟他较劲的人示好。
下午课间,教室里吵吵嚷嚷,有人打闹,有人刷题,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,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江初坐立不安,手指反复抠着笔杆上的橡胶套,指腹都磨得有些发涩,心里那点不甘心像小爪子一样,越挠越痒。
他犹豫了半天,指尖攥得发白,终于磨磨蹭蹭站起身,假装随意地绕到前排,停在宋茜的桌边。
宋茜是班里人缘最好的女生,心思细,会说话,笑起来温柔又讨喜,平时跟谁都合得来,在江初眼里,简直是现成的恋爱攻略百科。
宋茜正低头整理笔记,黑色水笔在纸上轻轻滑动,头发软软搭在额前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眼睛弯成一道浅弧:“江初?有事吗?”
江初心跳莫名一紧,下意识飞快往自己座位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付忆南还在安安静静做题,脊背挺直如松,侧脸冷白干净,阳光从窗外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浅淡的光,看上去好像没注意这边。
他这才稍稍放下心,弯腰下去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又低又涩,耳根先悄悄泛红,连耳尖都透着一点薄红。
“我……问你个事,你别乱讲。”
“嗯,你说。”宋茜轻轻合上本子,一脸认真地看着他。
江初喉结滚了滚,别扭得要命,措辞颠三倒四,连语气都有些不自然:
“就是……假如,你想让一个人,没办法专心学习,老是分心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宋茜先是一怔,随即眼里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,眼底藏着浅浅的打趣,语气轻轻的:
“让谁分心啊?男生还是女生?”
“男的!就……普通同学!”江初立刻绷紧声线,生怕被误会,语速都快了半拍,“我就是……随便问问,参考一下。”
宋茜忍着笑,没戳破他那点明显的心虚,只轻声给他支招,声音软而清晰:
“很简单啊,多跟他说话,多往他身边凑,偶尔给点小零食小好处,不经意碰一碰胳膊、递个东西什么的……
人啊,很容易对一直待在身边、还对自己好的人上心的。靠近多了,心思自然就乱了。”
多靠近。
对他好。
不经意碰到。
江初默默把这几句记在心里,每一个字都让他浑身不自在,后背都有点发紧,可又像抓住了唯一的攻略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几乎是落荒而逃,快步走回座位,脚步都有些乱,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。
刚一坐下,下意识抬眼,就撞进了付忆南的目光里。
对方不知看了他多久,眼神清淡,没什么情绪,黑眸平静无波,却偏偏让江初像被抓包现行一样,瞬间慌了神。
江初猛地错开视线,假装低头翻书,指尖都在发紧,书页被他捏得微微发皱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
完了。
他好像,真的要开始干这件又蠢又荒唐的事了。
晚自习的铃声刚落,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。
江初攥着笔,指节泛白,指腹用力到有些发麻,目光明明落在物理错题集上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,一遍又一遍往旁边飘。
他十六年的人生里,打架敢冲,考试敢拼,天不怕地不怕,从来没有这么局促不安过。
可现在,被一个荒唐到极致的计划,搅得心绪不宁,坐立难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身边的付忆南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。
垂着眼整理错题本,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柔和地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柔和的阴影。
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冷白的皮肤在灯下近乎透明,鼻梁挺直,唇线清淡,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,半点没散。
江初盯着他握笔的手指,骨节分明,修长匀称,姿势稳定又好看,连写字的速度都不急不缓,沉稳得让人牙痒。
喉结不自觉滚了滚,脑子里反复回放两段话——
程杠那句疯疯癫癫的:撩他,让他分心。
宋茜轻声细语的:多靠近,对他好一点。
怎么撩?
他连跟女生正经多说几句都别扭,耳尖容易红,心思藏不住,现在要他对着一个天天较劲的男同桌,刻意示好、刻意靠近、刻意制造暧昧。
光是在脑子里演练一遍,江初就觉得耳根发烫,脸颊都有点热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底藏起来。
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。
“唰——”
很小一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,像一根细针,轻轻戳破紧绷的空气。
江初像被吓了一跳,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,猛地收回目光,低头假装刷题,笔在草稿纸上慌乱一划,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。
不行。
不能怂。
就差一分。
就一分,把他死死压在第二名,次次都压着他。
那股从分班成绩出来就堵在胸口的憋屈与好胜心,像一根细刺,狠狠扎了他一下。
江初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下定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心。
他动作僵硬地把手伸进桌肚,指尖摸索一阵,摸出一颗牛奶糖。
粉色的包装纸被他捏得发皱,边缘都有些变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他侧过头,胳膊肘刻意、轻轻碰了碰付忆南的胳膊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,对方手臂紧实的轮廓与淡淡的温度,若有若无地传过来,烫得他胳膊一麻。
江初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发紧发涩,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喂……”
付忆南笔尖一顿,缓缓抬眼。
清冽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平静、深邃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没说话,就那样安静地等着。
那双眼睛太亮,太稳,看得江初心虚到极点,原本在心里排练好的话,瞬间卡在喉咙里。
他脑子一空白,干脆什么都不想了,攥着糖的手一伸,“啪”地轻轻放在付忆南的桌角,糖纸与桌面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“给、给你的。”
话说出口,江初自己先愣了。
这算什么?
讨好?
贿赂?
也太蹩脚了吧。
付忆南垂眸,看了一眼那颗粉嫩嫩的牛奶糖,又抬眼看向他,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,语气淡淡:
“你不吃?”
“我不爱吃甜的。”江初硬着头皮扯谎,耳尖已经彻底红透,红得快要滴血。
为了显得自然一点,他刻意别开脸,装作满不在乎,声音硬邦邦的,“反正放着也是放着,你拿着吧。”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付忆南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。
不重,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探究,像一道温温的视线,轻轻落在他脸颊、耳尖,烫得他后颈都开始发热。
江初死死攥着笔,指节发白,盯着眼前的题目,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——他会不会看出来我不对劲?
——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?
——会不会早就看穿我想让他分心?
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撞,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腔,连耳尖都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。
过了几秒,身旁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江初用余光悄悄看,不敢大幅度转头,只敢让眼球轻轻偏移。
付忆南伸出手,指尖干净修长,拿起了那颗牛奶糖,指尖不经意擦过桌面,动作依旧慢条斯理,从容得气人。
他没有立刻剥开吃,只是随手放在错题本旁边,抬笔之前,清清凉凉的声音低低响起,像晚风拂过水面。
“谢了。”
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谢谢,让江初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,可下一秒,心又提得更高,悬在半空落不下来。
第一步……算成了?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,前座的程杠悄悄向后递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,纸角轻轻擦过江初的胳膊。
江初不动声色接过,指尖捏着展开一看,上面是程杠歪歪扭扭的字,带着一股子兴奋:
可以啊兄弟!第一步到位!继续冲!
江初嘴角抽了抽,心里又气又无奈,把纸条揉成一小团,死死攥在手心,指腹都被纸边硌得有些发疼。
心里又慌、又乱、又别扭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怪异发烫,像有一小簇火苗,悄悄在心底烧着。
后半节课,江初几乎没写进去几道题。
注意力全被旁边那个人牵着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直到晚自习快过半,他才勉强沉下心,对着一道解析几何死磕。
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,辅助线绕了一圈又一圈,脑子依旧一团浆糊。
他烦躁地轻啧一声,放下笔揉了揉眉心。
就在这时,身边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,被人用指尖轻轻推到了他的胳膊边。
江初一愣,下意识抬头。
付忆南已经重新低下头,侧脸依旧冷淡平静,像什么都没做过,只有耳尖藏在碎发下,泛着一点极淡的薄红。
江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小心翼翼把那张草稿纸拉到自己面前。
他慢慢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清瘦工整的字,力道很轻,却格外清晰:
你的牛奶糖很好吃。
一笔一画,干净利落。
和它的主人一样,安静又克制,却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温柔。
江初盯着那行字,眼睛瞬间睁大。
脸颊“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,连脖子都泛起热意。
他猛地攥紧那张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,咚咚、咚咚,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。
原本是他来撩付忆南,想让对方分心。
可现在,只是一行字、一句话,
他却先彻底败下阵来,连抬头看付忆南的勇气都没了。
江初死死低着头,把脸埋得几乎要贴到桌面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那点假装出来的“演戏”,
在这一刻,悄悄乱了形状。
他偷偷再一次侧头,看向付忆南。
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做题,侧脸依旧清冷安静,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。
只有那颗粉嫩的牛奶糖,安安静静立在黑白试卷与错题本之间,在一片单调的字迹里,格外扎眼。
江初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,心跳再一次乱了节拍,节奏完全失控。
原本是他想办法让付忆南分心,打乱对方的节奏,可到头来,题没刷进去几道,他自己先彻底乱了阵脚。
窗外夜色渐深,月光透过玻璃窗温柔洒进来,落在两张相挨的课桌边缘,照亮一小片安静的桌面。
明明只有几厘米的距离,中间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,气氛闷得让人呼吸发紧。
无声的较劲还在继续。
只是这一次,江初的战场,从分数排名,悄悄歪向了一场笨拙、荒唐、又控制不住的试探。
他盯着眼前模糊一片的题目,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气:
只是演戏。
就只是演戏。
等下次考试赢过他,拿到年级第一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他没有看见。
在他低头懊恼、心慌意乱、耳尖通红的时候,
身旁的付忆南握着笔的手指,极轻地顿了一瞬。
清俊冷淡的眉眼间,飞快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浅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小点。
快得,像一场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