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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温言刺骨 夜风像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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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像浸了冰的针,扎在江初裸露的手腕、脸颊、每一寸皮肤上。他趴在阳台栏杆上,身体早已冻得发僵,却半点挪动的力气都没有,也半分躲避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冷一点,再冷一点,是不是就能麻痹心口那处快要烂掉的疼?
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,只知道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,远处的路灯一盏盏昏昏欲睡,楼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没有付忆南,没有招手,没有那句温柔得能化掉冰雪的“江初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一个人,守着一屋子的冰冷,守着一道浅浅的伤口,守着一块快要捂不热的玉佩,守着一段早就被人唾弃、被母亲定义为“不正常”的回忆。
指甲不知何时又深深陷进了掌心,旧伤叠新伤,血腥味混着夜风的寒气钻进鼻腔,刺鼻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。
他是个怪物。
是个耽误别人、不知廉耻、连想念都不配的怪物。
是个连母亲都要假意温柔、实则只想把他掰正成“正常人”的怪物。
江初缓缓闭上眼,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凉气,一颤,便簌簌地落。喉咙口堵得厉害,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上不去,下不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他没有哭。
眼泪早就在上一巴掌、上一句“你要不要脸”、上一声“正常人”里,彻底流干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腿麻得像失去了知觉,他才一点点、僵硬地直起身。胳膊从栏杆上挪开时,皮肤被冻得黏在水泥面上,撕开一瞬细微的刺痛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转身走回房间,他没有开灯,任由自己淹没在黑暗里。
地板冰凉刺骨,赤脚踩在上面,从脚尖一路寒到头顶。他走到床边,轻轻坐下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头旁那把美工刀上。
刀刃还泛着微弱的冷光,安静得可怕。
刚才那一下太轻了,轻得几乎不留痕迹。
轻得,连痛苦都带走不了几分。
他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刀柄时,胸口那块玉佩忽然隔着布料硌了他一下。
很轻,却像一记提醒。
——万一付忆南回来,找不到他怎么办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微弱得可笑,卑微得可怜,却又硬生生把他伸向刀刃的手,拽了回来。
江初收回手,捂住胸口,把那块玉佩紧紧按在心口。
好像这样,就能抓住一点点不存在的温度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步靠近。
江初的身体瞬间绷紧,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拉到极致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他怕。
怕母亲再进来,怕再听到那些温柔又刺骨的话,怕再被提醒——他是个不正常的怪物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没有敲门,也没有立刻推门。
安静了几秒,让人窒息的几秒。
然后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母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,灯光从她身后斜斜切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江初身上,阴沉沉的,像一块压人的碑。
她脸上依旧是那层虚伪得恰到好处的柔软,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,眼神里掺着几分“担忧”,几分“愧疚”,几分“为你好”的苦心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她走过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轻得像羽毛,“吹了那么久的风,不怕感冒吗?”
江初垂着眼,一动不动,不看她,不回应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母亲在他身边坐下,床垫微微下陷。
她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、红肿未消的巴掌印、微微颤抖的肩线,最后落在他藏在身下的左手腕上。
那里,有一道浅浅的、已经结痂的红痕。
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冷了一瞬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又被那层温柔覆盖。
“还在生妈的气?”她轻声问,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。
江初猛地一缩,像被烫到一样躲开。
动作不大,却带着极致的抗拒和恐惧。
空气僵了一瞬。
母亲的手僵在半空,几秒后才慢慢收回,落在腿上,轻轻摩挲着。
她没有生气,反而叹了一口气,那声叹息里全是“无奈”和“委屈”。
“初初,妈知道你难受。”
“妈今天话说重了,手也重了,是妈不好,妈跟你道歉。”
每一个字,都温柔,都诚恳,都像一个真心悔过的母亲。
可江初只觉得刺骨。
比阳台的夜风还要冷。
“妈只是怕你走歪了。”她继续轻声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掏心掏肺,
“你是妈的儿子,妈怎么可能不疼你?妈只是想让你好好的,做个正常人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不行吗?”
正常人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江初的指尖猛地一颤,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,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。
原来,她所谓的道歉,不是心疼他被打、被骂、被戳破最痛的秘密。
而是——她觉得自己方式太粗暴,没能把他“矫正”成一个正常人。
在她眼里,他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挣扎,都比不上一句“正常”。
他这个人,从来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够不够正常,够不够给她省心,够不够拿得出手。
他是个需要被修理的次品。
是个需要被掰直的怪物。
“付忆南已经走了一年多了。”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温柔,却刀刀见血,
“人要往前看,你总抓着过去不放,算怎么回事?别人会怎么看你?老师会怎么想你?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放?”
“妈不求你别的,只求你正常一点。”
“忘了他,好好读书,以后喜欢女孩子,结婚,过日子,这才是对的,知道吗?”
对的。
原来他活了十几年,连喜欢谁、想念谁、心痛谁,都要由别人来定义对错。
江初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绝望的冷。
他好想捂住耳朵,好想大喊一声你别说了,好想砸碎身边所有的东西,好想尖叫,好想崩溃。
可他不敢。
也不能。
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,死死咬着牙,把所有的哭喊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反驳,全都咽回肚子里,咽进心脏最深处,烂成脓血。
指甲掐得掌心出血,他浑然不觉。
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,他毫无反应。
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壳,只剩下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,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墙角。
母亲还在说着,语气温柔,道理恳切,句句都是“为你好”。
那些话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朵,扎进他的脑子,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江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全世界的声音都在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一句反复盘旋——
你不正常。
你是怪物。
你不要脸。
你该忘了他。
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停下的,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。
直到门被轻轻带上,那道虚伪的温柔终于消失,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,像脱力一般,往床上倒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压抑。
压抑太久了,久到快要腐烂。
他蜷缩在床上,把自己抱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没有声音,没有哭喊,只有身体控制不住的抽搐,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眼泪终于再一次涌了出来,滚烫,却冰冷。
他无声地哭着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快要喘不上气,哭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揉碎,再碾成粉末。
为什么。
为什么他只是喜欢一个人,就是不正常。
为什么他只是忘不掉,就是不要脸。
为什么他只是想被好好对待一次,就这么难。
为什么所有的苦,所有的痛,所有的冷眼和伤害,都要砸在他身上。
他慢慢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脸上,照亮满脸泪痕,照亮那双破碎不堪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,细若蚊蚋,碎成一片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是个怪物吗……”
“我只想被人好好爱一次……有错吗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,被门死死锁住,无人听见,无人心疼,无人救赎。
他伸手,再次摸向胸口的玉佩。
指尖冰凉,玉佩微凉。
这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,唯一剩下的、一点点光。
微弱得,一吹就灭。
江初紧紧攥着它,蜷缩在床的最角落,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
夜,还很长。
痛,还没有尽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只知道,从今以后,他连哭,都只能安安静静的。
连痛,都只能悄无声息的。
连想念,都只能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因为——
他是个,不正常的怪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青白,江初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浑身的酸痛冻醒的。他昨晚蜷缩在床角,几乎一夜没合眼,眼泪湿了大片枕套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最后连眼眶都肿得发僵,轻轻一动就牵扯着神经疼。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,红肿一片,摸上去发烫发硬,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印记,一辈子都洗不掉。
他静悄悄地坐起身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绝望气息,冷得像冰窖。他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头顶,冻得他微微打了个颤。他先看了眼枕头下的美工刀,刀身安静地躺着,泛着冷光。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轻轻把枕头盖回去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不能死。
再等等。
万一付忆南来了呢。
这个念头卑微得可笑,却支撑着他,一次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。
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玉佩被捂了一夜,带着一点点微弱的体温,那是他全身唯一一点暖意。他把玉佩按在心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冷得刺进肺里,疼得他弯了弯腰。
不敢洗脸,不敢照镜子。
他怕看见自己那张苍白、狼狈、带着巴掌印的脸,更怕看见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。
随便套上洗得发白的校服,宽大的衣服罩在他单薄的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。他动作很慢,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,僵硬得发疼。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痂,暗红的一小点,藏在袖口下面,没人看得见,就像他所有的痛苦,全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烂在心里。
出门前,他刻意把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,遮住红肿的眼眶,遮着脸那道刺眼的巴掌印。
玄关静悄悄的,妈妈不在客厅。
也好。
他不用再面对那副虚伪的温柔,不用再听那句让他崩溃的“正常人”。
江初轻轻拉开门,像一阵影子一样溜了出去,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清晨的风更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天还没完全亮,路上行人稀少,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学生。江初低着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一步一步挪向学校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心里空落落的,疼得发慌。
他不想去学校。
不想看见任何人,不想被任何人注视。
他怕别人看见他脸上的伤,怕别人问起,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。更怕……在学校里,再一次听见关于表白、关于喜欢、关于他不正常的议论。
可他不能不去。
他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这个世界那么大,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。
走进校门的时候,早读铃还没响,教学楼里稀稀拉拉地有人走动。江初贴着墙根走,帽檐压得更低,几乎要遮住眼睛,只想安安静静回到座位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不被任何人注意。
可有些东西,越是想躲,越是躲不掉。
刚走到走廊拐角,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句压低了的、细碎的议论声,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……就是他吧,昨天被人表白,还跑去厕所吐了。”
“好恶心啊,人家女生跟他表白,他吐什么啊?”
“听说他以前就怪怪的,不爱说话,也不跟人玩……”
“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?”
“我妈说,这种人就是心理不正常……”
“不正常”。
这三个字,像三把重锤,狠狠砸在江初的头顶。
他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原来不止妈妈这么想。
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他都是个怪物。
都是个不正常、恶心、有毛病的人。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掐破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,反复在脑海里盘旋。
恶心。
奇怪。
不正常。
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脸,看见他红肿的眼眶,看见那道巴掌印,看见他此刻狼狈到极致的模样。
他只想逃。
逃到没有人的地方,逃到没有声音、没有目光、没有指责的地方。
就在他浑身发抖、几乎站不稳的时候——
他的视线里,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身形挺拔,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,头发软软的,侧脸的轮廓干净又温和。
只是一个背影,只是一个侧影。
却像一道惊雷,在江初的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像,太像了。
像到他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,像到他瞬间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疼痛,忘记了所有的议论和伤害。
是付忆南。
是他朝思暮想、念了一年多、等了一年多的付忆南。
他回来了。
他真的来找他了。
江初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绝望、所有的麻木,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和不敢置信的狂喜。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那是一片死寂荒芜里,骤然燃起的一点光亮,微弱却灼热。
他忘了害怕,忘了躲闪,忘了脸上的巴掌印,忘了手腕的伤。
他甚至忘了呼吸。
身体先于意识,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颤抖到不成调,轻得像一阵风,却用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:
“……付忆南?”
这一声喊得很轻,很轻,带着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。
下一秒。
那个身影像是听见了声音,缓缓转过了头。
江初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笑,准备好了哭,准备好扑进那个人怀里,告诉他,我好想你,我好苦,我等了你好久好久。
可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——
江初浑身的力气,瞬间被抽干了。
不是。
不是付忆南。
只是一个眉眼有几分相似、身形差不多的陌生人。
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一瞬间的光亮,骤然熄灭。
比从来没有亮过,更黑,更冷,更绝望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江初僵在原地,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,眼睛还亮着,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下意识扬起的弧度,可整张脸,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。
狂喜瞬间崩塌,碎得渣都不剩。
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的、毁灭性的失落和难堪。
像有人从云端狠狠把他拽下来,摔在泥泞里,碾得粉碎。
他就那样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。
那个陌生同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周围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“他怎么了?奇奇怪怪的……”
“刚才喊谁呢?”
“我就说他不正常吧……”
一句一句,扎进耳朵里。
江初再也撑不住了。
双腿一软,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疼。
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。
他缓缓滑坐下去,顺着墙壁,一点点滑落在地上。
头深深埋在膝盖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一次,他再也忍不住,再也撑不住,再也装不出麻木了。
眼泪像决堤一样,疯狂地涌出来,砸在校服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无声地哭着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快要窒息,哭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,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。
为什么。
为什么要给他一点点希望,又瞬间把它碾碎。
为什么连一个相似的背影,都要这么残忍地戏弄他。
为什么他等了一年多,念了一年多,盼了一年多,到最后,只是一场空欢喜。
只是一场,可笑的错觉。
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他校服帽子微微晃动,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冰凉,吹得他浑身发冷,冷到骨头缝里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,死死咬着胳膊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不能哭出声。
不能被人看见。
不能让人觉得,他更不正常,更像个怪物。
可眼泪根本止不住。
心里的疼,也根本止不住。
他想不通。
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安安稳稳、快快乐乐地活着。
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被爱、被珍惜、被好好对待。
为什么只有他。
只有他,活在黑暗里,活在痛苦里,活在冷漠和指责里。
活在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里。
他蜷缩在走廊的角落,渺小、单薄、狼狈。
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侧目,有人议论,有人避开。
没有人停下。
没有人问他怎么了。
没有人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,对他说一句:
别怕,我在。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会。
可那个人,已经走了。
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江初死死攥着胸口的玉佩,指尖用力到发白,几乎要把那块玉捏碎。
玉佩微凉,硌在心口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破碎、沙哑、轻得几乎听不见,在空荡荡的冷风里,碎成一片。
“我好疼啊……”
“忆南……我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你在哪里啊……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“我好苦……真的好苦啊……”
回应他的,只有呼啸的冷风,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江初蜷缩在走廊墙角里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校服帽子盖着头,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眼泪无声地砸在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、揉碎、再碾烂。
周围的脚步声来来往往。
有人好奇地瞥他一眼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干脆绕着他走,像避开什么脏东西。
“你看他,好奇怪啊。”
“刚刚还对着别人喊名字,吓我一跳。”
“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?”
“怪不得他妈昨天还来问老师他的情况……”
每一句,都轻得像风。
每一句,都重得像刀。
江初把耳朵捂住,可那些声音还是拼命往脑子里钻。
——不正常。
——怪物。
——恶心。
——有病。
他浑身抖得快要抽搐,指甲深深掐进胳膊,掐出血印,可身体上的痛,根本盖不住心口的剧痛。
他好想消失。
好想现在就碎掉。
好想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。
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——
一只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江初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冰锥扎了一下,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。
不是温柔的。
不是小心翼翼的。
是带着命令、带着审视、带着老师特有的严肃。
他缓缓抬头。
班主任站在他面前,眉头紧锁,眼神里没有心疼,只有无奈和一丝不耐。
“江初,你怎么在这里坐着?上课了。”
江初嘴唇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不停地掉眼泪,眼眶红肿得吓人。
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顿了顿。
她看见了那道没完全消退的巴掌印。
空气静了一秒。
老师的眼神复杂了一下,却没有问“谁打的”,只是沉声道:
“先跟我回办公室。”
江初被半扶半拉地拽起来,双腿发软,眼前发黑,像踩在棉花上。
一路上,所有目光都黏在他身上,像针一样扎。
他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里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老师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语气尽量缓和:
“江初,昨天你妈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,问你在学校的情况。你最近……是不是状态很不好?”
妈妈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,江初的身体狠狠一抖。
原来,她早就联系了老师。
原来,她早就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监视、被管教的问题小孩。
原来,他最后一点藏身之处,都没有了。
老师见他不说话,继续开口:
“你妈妈说,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转学走了的男生,对不对?”
江初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他最隐秘、最痛、最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,被当众说了出来。
老师没察觉他的崩溃,还在理性劝说:
“你妈妈也是为你好,她怕你走上歪路,怕你不正常——”
不正常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江初的耳朵“嗡”的一声,全世界都炸开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嘶吼,想尖叫,可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只有眼泪疯狂往下掉。
就在这时——
办公室门被推开。
一个他最害怕、最恐惧、一听见脚步声就浑身发冷的人,走了进来。
他的妈妈。
她一进来,先看了老师一眼,露出得体又歉意的笑。
然后,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江初身上。
那眼神,没有半分温度。
没有半分心疼。
只有被人丢脸后的难堪、厌恶、不耐烦。
江初的血液,瞬间冻成冰。
老师立刻开口:
“江初妈妈,你来了,正好,我们聊聊江初的情况……”
妈妈笑了笑,声音温柔得虚伪:
“老师麻烦你了,我这孩子,就是不太正常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不正常。
第三次。
这三个字,彻底把江初推入深渊。
他站在原地,浑身剧烈发抖,连站都站不稳。
妈妈慢慢走到他面前,在老师看不见的角度,眼神冷得像刀。
她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你真能给我丢人。”
“家里不够你闹,还要跑到学校来闹。”
“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怪物。”
怪物。
这两个字,像最后一根稻草,狠狠砸断了他所有神经。
江初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桌角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这个生他、养他、却一口一句怪物、不正常、不要脸的女人。
这个在外面温柔得体,在家里冷漠残忍的女人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其惨淡、极其绝望、极其空洞的笑。
比哭还要让人心碎。
眼泪还在流,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。
痛到极致,就是麻木。
痛到极致,就是连求生的念头,都彻底熄灭了。
老师在旁边劝:
“江初妈妈,你也别这么说孩子,他心里压力大……”
妈妈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,柔声道:
“我也心疼啊,我只希望他做个正常人,有错吗?”
“正常人……”
江初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轻得像要消失,每一个字都在抖:
“我……我到底要怎么样……才算正常人……”
“喜欢一个人,有错吗……”
“等一个人,有错吗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被好好对待一次……有错吗……”
他看着妈妈,眼睛里最后一点光,灭了。
“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都觉得我是怪物……”
妈妈脸色一沉,在老师看不见的角度,眼神阴鸷:
“你还敢顶嘴?”
江初不再看她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,浅浅的一道疤,藏在袖口下。
枕头下,还有一把刀。
原来,真的没有人救他。
原来,真的没有人爱他。
原来,他从始至终,都是一个人。
老师还在说话,妈妈还在演戏。
全世界都在教他做正常人。
可没有人问过他——
你疼不疼。
你怕不怕。
你能不能活下去。
江初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我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恍惚间,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干净,温柔,笑着朝他伸手。
——江初,别怕,我在。
幻觉一闪而逝。
窗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,很冷。
只有心,很碎。
只有他,一个人,在所有人的目光里,被钉死在“不正常”三个字上。
众叛亲离。
四面楚歌。
无人救赎。
这一次,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