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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温言刺骨 夜风像浸 ...

  •   夜风像浸了冰的针,扎在江初裸露的手腕、脸颊、每一寸皮肤上。他趴在阳台栏杆上,身体早已冻得发僵,却半点挪动的力气都没有,也半分躲避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
      冷一点,再冷一点,是不是就能麻痹心口那处快要烂掉的疼?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,只知道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,远处的路灯一盏盏昏昏欲睡,楼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没有付忆南,没有招手,没有那句温柔得能化掉冰雪的“江初”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只有他一个人,守着一屋子的冰冷,守着一道浅浅的伤口,守着一块快要捂不热的玉佩,守着一段早就被人唾弃、被母亲定义为“不正常”的回忆。

      指甲不知何时又深深陷进了掌心,旧伤叠新伤,血腥味混着夜风的寒气钻进鼻腔,刺鼻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。

      他是个怪物。

      是个耽误别人、不知廉耻、连想念都不配的怪物。

      是个连母亲都要假意温柔、实则只想把他掰正成“正常人”的怪物。

      江初缓缓闭上眼,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凉气,一颤,便簌簌地落。喉咙口堵得厉害,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上不去,下不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
      他没有哭。
      眼泪早就在上一巴掌、上一句“你要不要脸”、上一声“正常人”里,彻底流干了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腿麻得像失去了知觉,他才一点点、僵硬地直起身。胳膊从栏杆上挪开时,皮肤被冻得黏在水泥面上,撕开一瞬细微的刺痛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      转身走回房间,他没有开灯,任由自己淹没在黑暗里。

      地板冰凉刺骨,赤脚踩在上面,从脚尖一路寒到头顶。他走到床边,轻轻坐下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头旁那把美工刀上。
      刀刃还泛着微弱的冷光,安静得可怕。

      刚才那一下太轻了,轻得几乎不留痕迹。
      轻得,连痛苦都带走不了几分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刀柄时,胸口那块玉佩忽然隔着布料硌了他一下。
      很轻,却像一记提醒。

      ——万一付忆南回来,找不到他怎么办?

    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微弱得可笑,卑微得可怜,却又硬生生把他伸向刀刃的手,拽了回来。

      江初收回手,捂住胸口,把那块玉佩紧紧按在心口。
      好像这样,就能抓住一点点不存在的温度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      很轻,很慢,一步步靠近。

      江初的身体瞬间绷紧,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拉到极致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      他怕。
      怕母亲再进来,怕再听到那些温柔又刺骨的话,怕再被提醒——他是个不正常的怪物。

      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      没有敲门,也没有立刻推门。
      安静了几秒,让人窒息的几秒。

      然后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     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,灯光从她身后斜斜切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江初身上,阴沉沉的,像一块压人的碑。

      她脸上依旧是那层虚伪得恰到好处的柔软,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,眼神里掺着几分“担忧”,几分“愧疚”,几分“为你好”的苦心。

      “怎么不开灯?”她走过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轻得像羽毛,“吹了那么久的风,不怕感冒吗?”

      江初垂着眼,一动不动,不看她,不回应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      母亲在他身边坐下,床垫微微下陷。
      她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、红肿未消的巴掌印、微微颤抖的肩线,最后落在他藏在身下的左手腕上。

      那里,有一道浅浅的、已经结痂的红痕。

      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冷了一瞬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又被那层温柔覆盖。

      “还在生妈的气?”她轻声问,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。

      江初猛地一缩,像被烫到一样躲开。
      动作不大,却带着极致的抗拒和恐惧。

      空气僵了一瞬。

     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,几秒后才慢慢收回,落在腿上,轻轻摩挲着。
      她没有生气,反而叹了一口气,那声叹息里全是“无奈”和“委屈”。

      “初初,妈知道你难受。”
      “妈今天话说重了,手也重了,是妈不好,妈跟你道歉。”

      每一个字,都温柔,都诚恳,都像一个真心悔过的母亲。

      可江初只觉得刺骨。
      比阳台的夜风还要冷。

      “妈只是怕你走歪了。”她继续轻声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掏心掏肺,
      “你是妈的儿子,妈怎么可能不疼你?妈只是想让你好好的,做个正常人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不行吗?”

      正常人。

      又是这三个字。

      江初的指尖猛地一颤,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。
      疼,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。

      原来,她所谓的道歉,不是心疼他被打、被骂、被戳破最痛的秘密。
      而是——她觉得自己方式太粗暴,没能把他“矫正”成一个正常人。

      在她眼里,他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思念、所有的挣扎,都比不上一句“正常”。
      他这个人,从来都不重要。
      重要的是,他够不够正常,够不够给她省心,够不够拿得出手。

      他是个需要被修理的次品。
      是个需要被掰直的怪物。

      “付忆南已经走了一年多了。”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温柔,却刀刀见血,
      “人要往前看,你总抓着过去不放,算怎么回事?别人会怎么看你?老师会怎么想你?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放?”

      “妈不求你别的,只求你正常一点。”
      “忘了他,好好读书,以后喜欢女孩子,结婚,过日子,这才是对的,知道吗?”

      对的。

      原来他活了十几年,连喜欢谁、想念谁、心痛谁,都要由别人来定义对错。

      江初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绝望的冷。
      他好想捂住耳朵,好想大喊一声你别说了,好想砸碎身边所有的东西,好想尖叫,好想崩溃。

      可他不敢。
      也不能。

     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,死死咬着牙,把所有的哭喊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反驳,全都咽回肚子里,咽进心脏最深处,烂成脓血。

      指甲掐得掌心出血,他浑然不觉。
      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,他毫无反应。

     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壳,只剩下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,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墙角。

      母亲还在说着,语气温柔,道理恳切,句句都是“为你好”。
      那些话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耳朵,扎进他的脑子,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      江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      全世界的声音都在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一句反复盘旋——

      你不正常。
      你是怪物。
      你不要脸。
      你该忘了他。

      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停下的,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。
     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,那道虚伪的温柔终于消失,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,像脱力一般,往床上倒去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再压抑。

      压抑太久了,久到快要腐烂。

      他蜷缩在床上,把自己抱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      没有声音,没有哭喊,只有身体控制不住的抽搐,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
      眼泪终于再一次涌了出来,滚烫,却冰冷。

      他无声地哭着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快要喘不上气,哭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揉碎,再碾成粉末。

      为什么。

      为什么他只是喜欢一个人,就是不正常。
      为什么他只是忘不掉,就是不要脸。
      为什么他只是想被好好对待一次,就这么难。
      为什么所有的苦,所有的痛,所有的冷眼和伤害,都要砸在他身上。

      他慢慢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     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脸上,照亮满脸泪痕,照亮那双破碎不堪的眼睛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,细若蚊蚋,碎成一片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真的是个怪物吗……”

      “我只想被人好好爱一次……有错吗……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      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,被门死死锁住,无人听见,无人心疼,无人救赎。

      他伸手,再次摸向胸口的玉佩。
      指尖冰凉,玉佩微凉。

      这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,唯一剩下的、一点点光。
      微弱得,一吹就灭。

      江初紧紧攥着它,蜷缩在床的最角落,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。

      窗外的风还在吹。
      夜,还很长。
      痛,还没有尽头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      只知道,从今以后,他连哭,都只能安安静静的。
      连痛,都只能悄无声息的。
      连想念,都只能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
      因为——
      他是个,不正常的怪物。

      天还没亮透,窗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青白,江初就醒了。

      不是自然醒,是被浑身的酸痛冻醒的。他昨晚蜷缩在床角,几乎一夜没合眼,眼泪湿了大片枕套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最后连眼眶都肿得发僵,轻轻一动就牵扯着神经疼。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,红肿一片,摸上去发烫发硬,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印记,一辈子都洗不掉。

      他静悄悄地坐起身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   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绝望气息,冷得像冰窖。他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头顶,冻得他微微打了个颤。他先看了眼枕头下的美工刀,刀身安静地躺着,泛着冷光。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轻轻把枕头盖回去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    不能死。

      再等等。

      万一付忆南来了呢。

      这个念头卑微得可笑,却支撑着他,一次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玉佩被捂了一夜,带着一点点微弱的体温,那是他全身唯一一点暖意。他把玉佩按在心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冷得刺进肺里,疼得他弯了弯腰。

      不敢洗脸,不敢照镜子。

      他怕看见自己那张苍白、狼狈、带着巴掌印的脸,更怕看见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。

      随便套上洗得发白的校服,宽大的衣服罩在他单薄的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。他动作很慢,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,僵硬得发疼。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痂,暗红的一小点,藏在袖口下面,没人看得见,就像他所有的痛苦,全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烂在心里。

      出门前,他刻意把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,遮住红肿的眼眶,遮着脸那道刺眼的巴掌印。

      玄关静悄悄的,妈妈不在客厅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他不用再面对那副虚伪的温柔,不用再听那句让他崩溃的“正常人”。

      江初轻轻拉开门,像一阵影子一样溜了出去,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清晨的风更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天还没完全亮,路上行人稀少,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学生。江初低着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一步一步挪向学校。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心里空落落的,疼得发慌。

      他不想去学校。

      不想看见任何人,不想被任何人注视。

      他怕别人看见他脸上的伤,怕别人问起,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。更怕……在学校里,再一次听见关于表白、关于喜欢、关于他不正常的议论。

      可他不能不去。

     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
      这个世界那么大,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。

      走进校门的时候,早读铃还没响,教学楼里稀稀拉拉地有人走动。江初贴着墙根走,帽檐压得更低,几乎要遮住眼睛,只想安安静静回到座位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不被任何人注意。

      可有些东西,越是想躲,越是躲不掉。

      刚走到走廊拐角,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句压低了的、细碎的议论声,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。

      “……就是他吧,昨天被人表白,还跑去厕所吐了。”
      “好恶心啊,人家女生跟他表白,他吐什么啊?”
      “听说他以前就怪怪的,不爱说话,也不跟人玩……”
      “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?”
      “我妈说,这种人就是心理不正常……”

      “不正常”。

      这三个字,像三把重锤,狠狠砸在江初的头顶。

      他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
      原来不止妈妈这么想。

     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他都是个怪物。

      都是个不正常、恶心、有毛病的人。

     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掐破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,反复在脑海里盘旋。

      恶心。
      奇怪。
      不正常。

      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脸,看见他红肿的眼眶,看见那道巴掌印,看见他此刻狼狈到极致的模样。

      他只想逃。

      逃到没有人的地方,逃到没有声音、没有目光、没有指责的地方。

      就在他浑身发抖、几乎站不稳的时候——

      他的视线里,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
      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
      身形挺拔,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,头发软软的,侧脸的轮廓干净又温和。

      只是一个背影,只是一个侧影。

      却像一道惊雷,在江初的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
      像,太像了。

      像到他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,像到他瞬间忘记了呼吸,忘记了疼痛,忘记了所有的议论和伤害。

      是付忆南。

      是他朝思暮想、念了一年多、等了一年多的付忆南。

      他回来了。

      他真的来找他了。

      江初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绝望、所有的麻木,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和不敢置信的狂喜。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那是一片死寂荒芜里,骤然燃起的一点光亮,微弱却灼热。

      他忘了害怕,忘了躲闪,忘了脸上的巴掌印,忘了手腕的伤。

      他甚至忘了呼吸。

      身体先于意识,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颤抖到不成调,轻得像一阵风,却用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:

      “……付忆南?”

      这一声喊得很轻,很轻,带着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。

      下一秒。

      那个身影像是听见了声音,缓缓转过了头。

      江初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
     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   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笑,准备好了哭,准备好扑进那个人怀里,告诉他,我好想你,我好苦,我等了你好久好久。

      可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——

      江初浑身的力气,瞬间被抽干了。

      不是。

      不是付忆南。

      只是一个眉眼有几分相似、身形差不多的陌生人。

     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      一瞬间的光亮,骤然熄灭。

      比从来没有亮过,更黑,更冷,更绝望。

      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      江初僵在原地,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,眼睛还亮着,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下意识扬起的弧度,可整张脸,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。

      狂喜瞬间崩塌,碎得渣都不剩。

      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的、毁灭性的失落和难堪。

      像有人从云端狠狠把他拽下来,摔在泥泞里,碾得粉碎。

     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。

      那个陌生同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      “他怎么了?奇奇怪怪的……”
      “刚才喊谁呢?”
      “我就说他不正常吧……”

      一句一句,扎进耳朵里。

      江初再也撑不住了。

      双腿一软,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
      疼。

      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。

      他缓缓滑坐下去,顺着墙壁,一点点滑落在地上。

      头深深埋在膝盖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      这一次,他再也忍不住,再也撑不住,再也装不出麻木了。

      眼泪像决堤一样,疯狂地涌出来,砸在校服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      他无声地哭着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快要窒息,哭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,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。

      为什么。

      为什么要给他一点点希望,又瞬间把它碾碎。

      为什么连一个相似的背影,都要这么残忍地戏弄他。

      为什么他等了一年多,念了一年多,盼了一年多,到最后,只是一场空欢喜。

      只是一场,可笑的错觉。

     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他校服帽子微微晃动,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冰凉,吹得他浑身发冷,冷到骨头缝里。

      他把脸埋得更深,死死咬着胳膊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    不能哭出声。

      不能被人看见。

      不能让人觉得,他更不正常,更像个怪物。

     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。

      心里的疼,也根本止不住。

      他想不通。

     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安安稳稳、快快乐乐地活着。

     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被爱、被珍惜、被好好对待。

      为什么只有他。

      只有他,活在黑暗里,活在痛苦里,活在冷漠和指责里。

      活在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里。

      他蜷缩在走廊的角落,渺小、单薄、狼狈。

      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侧目,有人议论,有人避开。

      没有人停下。

     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。

      没有人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,对他说一句:

      别怕,我在。

      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会。

      可那个人,已经走了。

      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      江初死死攥着胸口的玉佩,指尖用力到发白,几乎要把那块玉捏碎。

      玉佩微凉,硌在心口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声音破碎、沙哑、轻得几乎听不见,在空荡荡的冷风里,碎成一片。

      “我好疼啊……”

      “忆南……我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
      “你在哪里啊……”

      “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
      “我好苦……真的好苦啊……”

      回应他的,只有呼啸的冷风,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
      江初蜷缩在走廊墙角里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校服帽子盖着头,脸深深埋在膝盖中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眼泪无声地砸在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、揉碎、再碾烂。

      周围的脚步声来来往往。
      有人好奇地瞥他一眼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干脆绕着他走,像避开什么脏东西。

      “你看他,好奇怪啊。”
      “刚刚还对着别人喊名字,吓我一跳。”
      “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?”
      “怪不得他妈昨天还来问老师他的情况……”

      每一句,都轻得像风。
      每一句,都重得像刀。

      江初把耳朵捂住,可那些声音还是拼命往脑子里钻。

      ——不正常。
      ——怪物。
      ——恶心。
      ——有病。

      他浑身抖得快要抽搐,指甲深深掐进胳膊,掐出血印,可身体上的痛,根本盖不住心口的剧痛。

      他好想消失。
      好想现在就碎掉。
      好想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。

     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——

      一只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      江初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冰锥扎了一下,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。

      不是温柔的。
      不是小心翼翼的。
      是带着命令、带着审视、带着老师特有的严肃。

      他缓缓抬头。

      班主任站在他面前,眉头紧锁,眼神里没有心疼,只有无奈和一丝不耐。

      “江初,你怎么在这里坐着?上课了。”

      江初嘴唇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不停地掉眼泪,眼眶红肿得吓人。

      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顿了顿。

      她看见了那道没完全消退的巴掌印。

      空气静了一秒。

      老师的眼神复杂了一下,却没有问“谁打的”,只是沉声道:
      “先跟我回办公室。”

      江初被半扶半拉地拽起来,双腿发软,眼前发黑,像踩在棉花上。
      一路上,所有目光都黏在他身上,像针一样扎。

      他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里。

      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
      老师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,语气尽量缓和:
      “江初,昨天你妈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,问你在学校的情况。你最近……是不是状态很不好?”

      妈妈。

      这两个字一出来,江初的身体狠狠一抖。

      原来,她早就联系了老师。
      原来,她早就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监视、被管教的问题小孩。
      原来,他最后一点藏身之处,都没有了。

      老师见他不说话,继续开口:
      “你妈妈说,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转学走了的男生,对不对?”

      江初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
      他最隐秘、最痛、最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,被当众说了出来。

      老师没察觉他的崩溃,还在理性劝说:
      “你妈妈也是为你好,她怕你走上歪路,怕你不正常——”

      不正常。

      又是这三个字。

      江初的耳朵“嗡”的一声,全世界都炸开了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嘶吼,想尖叫,可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只有眼泪疯狂往下掉。

      就在这时——

      办公室门被推开。

      一个他最害怕、最恐惧、一听见脚步声就浑身发冷的人,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的妈妈。

      她一进来,先看了老师一眼,露出得体又歉意的笑。
      然后,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江初身上。

      那眼神,没有半分温度。
      没有半分心疼。
      只有被人丢脸后的难堪、厌恶、不耐烦。

      江初的血液,瞬间冻成冰。

      老师立刻开口:
      “江初妈妈,你来了,正好,我们聊聊江初的情况……”

      妈妈笑了笑,声音温柔得虚伪:
      “老师麻烦你了,我这孩子,就是不太正常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      不正常。

      第三次。
      这三个字,彻底把江初推入深渊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浑身剧烈发抖,连站都站不稳。

      妈妈慢慢走到他面前,在老师看不见的角度,眼神冷得像刀。
      她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      “你真能给我丢人。”

      “家里不够你闹,还要跑到学校来闹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怪物。”

      怪物。

      这两个字,像最后一根稻草,狠狠砸断了他所有神经。

      江初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桌角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
     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      这个生他、养他、却一口一句怪物、不正常、不要脸的女人。
      这个在外面温柔得体,在家里冷漠残忍的女人。
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一种极其惨淡、极其绝望、极其空洞的笑。
      比哭还要让人心碎。

      眼泪还在流,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。

      痛到极致,就是麻木。
      痛到极致,就是连求生的念头,都彻底熄灭了。

      老师在旁边劝:
      “江初妈妈,你也别这么说孩子,他心里压力大……”

      妈妈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,柔声道:
      “我也心疼啊,我只希望他做个正常人,有错吗?”

      “正常人……”
      江初终于开口了。

     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轻得像要消失,每一个字都在抖:
      “我……我到底要怎么样……才算正常人……”

      “喜欢一个人,有错吗……”
      “等一个人,有错吗……”
      “我只是……想被好好对待一次……有错吗……”

      他看着妈妈,眼睛里最后一点光,灭了。

      “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……”
      “为什么都觉得我是怪物……”

      妈妈脸色一沉,在老师看不见的角度,眼神阴鸷:
      “你还敢顶嘴?”

      江初不再看她。

      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
      那里,浅浅的一道疤,藏在袖口下。
      枕头下,还有一把刀。

      原来,真的没有人救他。
      原来,真的没有人爱他。
      原来,他从始至终,都是一个人。

      老师还在说话,妈妈还在演戏。
      全世界都在教他做正常人。

      可没有人问过他——
      你疼不疼。
      你怕不怕。
      你能不能活下去。

      江初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      “我撑不下去了。”

      “真的……撑不下去了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    恍惚间,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      干净,温柔,笑着朝他伸手。

      ——江初,别怕,我在。

      幻觉一闪而逝。

      窗外空无一人。

      只有风,很冷。
      只有心,很碎。
      只有他,一个人,在所有人的目光里,被钉死在“不正常”三个字上。

      众叛亲离。
      四面楚歌。
      无人救赎。

      这一次,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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