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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旧痛焚心 ...


  •   玄关的冷白光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的,蒙着薄灰的吸顶灯将光线切割得细碎又锋利,落在地板砖上泛着死气沉沉的光,连漂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都裹着刺骨的寒意,一呼一吸间,凉意在胸腔里炸开,冻得江初四肢百骸都在发僵。他刚踮脚换完鞋,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闷响,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像惊雷,吓得他瞬间屏住呼吸,指尖还残留着楼道穿堂风的冰凉,可后背的冷汗早已疯了似的往外冒,将棉质校服内搭死死黏在皮肤上,湿冷的布料贴着脊梁骨,像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,一圈圈缠紧他的气管,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细碎而艰难。

      他不敢抬头,连眼睫都不敢轻轻颤动一下,死死垂着眼,视线钉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,鞋边蹭了一点学校走廊的灰尘,此刻在他眼里却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客厅里的气息太沉了,沉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头顶,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被碾成了粉末。

      江初的妈妈端坐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,腰背挺得笔直僵硬,没有半分母亲该有的柔软,更像一尊被寒冰浇筑而成的石膏像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。她没有看电视,没有刷手机,甚至没有翻动手边的杂志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目光却像两道冰冷的针,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,就精准地、死死地锁在他身上,分毫都没有移开。

      那眼神静得可怕,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没有愤怒的灼烧,没有心疼的柔软,甚至连厌恶都藏在最深的漠然之下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凉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一个弄脏了她屋子的垃圾。可就是这份死寂般的漠然,比歇斯底里的怒骂、比劈头盖脸的打骂更让江初恐惧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凝固,又在下一秒被冻成尖锐的冰碴,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割过,五脏六腑都被刮得生疼,连心跳都慢了半拍,像是随时会停止跳动。

      这眼神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
      和一年前那个暴雨倾盆、电闪雷鸣的夜晚,一模一样。

      恐惧像是潮水般从脚底疯狂涌上来,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,江初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上下牙床剧烈地磕碰着,发出“咯咯”的细响,在这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客厅里,刺耳得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的手指死死蜷缩着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,力道大到几乎要掐穿皮肤,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迅速泛出,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,可这点痛,连骨髓里翻涌上来的恐惧的万分之一都压不住。他想往后退,想退出门外,想躲进漆黑的楼道里,想逃开这双能将他扒皮抽筋、凌迟处死的眼睛,可双腿却像被灌了千斤重的铅,牢牢钉在地板上,连挪动一根脚趾都做不到,只能任由那道冰冷的目光,将他一点点凌迟。

     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,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,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校服里晃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,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,冷汗顺着额角的发丝滑落,滑过紧绷的太阳穴,滑过苍白到没有血色的下颌线,一滴,又一滴,砸在冰冷的地板砖上,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,却在他心里砸出巨大的回音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,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,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碾碎的玻璃渣,尖锐地刮着食道和胸腔,疼得他胸腔发紧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开始嗡嗡作响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,和心底崩溃的哭喊。

      那个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记忆的枷锁,狠狠砸进他的脑海里——暴雨疯狂地砸在窗户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,像是要把玻璃砸碎,家里的灯被全部关掉,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划破夜空,短暂地照亮客厅,也照亮了妈妈那张同样冷静到恐怖的脸。她没有吼,没有叫,没有打他,就用这样死寂的漠然眼神看着他,看着他缩在墙角瑟瑟发抖,看着他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崩溃大哭,看着他把自己蜷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、无处可逃的小狗。她什么都没做,可那份沉默的冷漠,却成了一根深深扎进他心脏最柔软处的毒刺,扎根在血肉里,一拔就血流不止,一碰就痛不欲生,整整一年,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。

      现在,这根毒刺被妈妈亲手狠狠拔了出来,带着新鲜的、淋漓的血肉,疼得他几乎窒息,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栽倒在地。

      江初的妈妈终于缓缓开口了。
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没有一丝情绪起伏,没有音调的高低变化,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念台词,却又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的尖刀,精准地刺穿他薄薄的耳膜,直直扎进他的脑子里,扎进他的心脏里,搅得他血肉模糊。

      “江初。”

      简简单单两个字,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,却重得让江初的膝盖猛地一软,腿骨发出细微的脆响,差点直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咬到唇瓣发白,咬到舌尖泛起浓郁的腥甜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,他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,依旧不敢抬头,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,视线早已被恐惧逼出的泪水模糊成一片,连脚下的地板都看不清楚。

      “你在学校,被女生表白了?”

     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“今天晚饭吃了什么”“作业写完了没有”,可江初的颤抖却瞬间攀升到了顶峰,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,后背的冷汗流得更凶,顺着脊椎往下淌,把校服外套都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黏在身上,又冷又痒,又恶心又难受。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,是班主任偷偷打的电话,是班里的同学多嘴传的话,还是她偷偷去了学校打听,他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敢问,他只知道,他又做错事了,他又惹她不高兴了,他又要承受那让人窒息的冷漠和指责了。

      不等江初发出任何一点声音,哪怕是一声细碎的呜咽,她的下一句话紧接着砸了下来,轻飘飘的,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,狠狠砸在他的头顶:“而且,你还跑去厕所吐了?”

      吐。

      这个字像一道炸雷,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,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,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。

      他不是觉得表白的女生恶心,不是觉得“喜欢”这两个字肮脏,更不是对异性有任何抵触,他只是在听到那句带着羞涩的“江初,我喜欢你”的瞬间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、猝不及防地闪过了付忆南的脸。少年干净清澈的眉眼,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,温柔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,轻声喊他“江初”时低沉又温柔的语气,像老旧电影的画面一样,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,清晰得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。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、愧疚、思念、绝望和恐惧混杂在一起,在胸腔里翻江倒海,疯狂地冲上喉咙,堵得他喘不过气,他控制不住,只能捂着嘴冲进厕所,对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,把中午吃的饭、喝的水全都吐空了,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酸水,一遍遍灼烧着脆弱的食道,疼得他蹲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      那一切,都是因为付忆南。

      从来都只是因为付忆南。

      而他藏在心底最深处、连呼吸都不敢触碰的秘密,被他的妈妈,轻而易举地、精准地戳破了,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,被她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
      江初的妈妈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,她缓缓倾身向前,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温度,没有一丝怜悯,没有一丝身为母亲的心疼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和刻薄,一字一句,像冰冷的钉子,一颗一颗,狠狠钉进江初的耳朵里,钉进他的心脏里,钉得他体无完肤:“你是不是心里,还有那个付忆南?”

      “轰——”

      这一句话,彻底炸碎了江初最后一点心理防线。

      他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,浑身的颤抖剧烈到几乎要抽搐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他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玄关柜面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骨骼硌着坚硬的台面,疼得发麻,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绝望。

      付忆南。

      这个名字,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、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秘密,是他在无数个漆黑的深夜里,捂着被子偷偷想念、偷偷流泪的唯一的光,是他撑着活下去的、微不足道的唯一理由。他从来不敢在妈妈面前提起这个名字,连在心里想一下,都要小心翼翼,胆战心惊,生怕被她察觉,生怕引来更可怕的指责和冷漠。可现在,这个名字被她冷冰冰地喊出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带着深入骨髓的厌恶,带着锋利刺骨的指责,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冰冷的屋子里,被她无情地践踏,碎成了一地残渣。

      “你耽误他了,你不知道吗?”妈妈的声音依旧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,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他因为你,学习受影响,生活受影响,最后连家都搬了,现在都搬走了一年多了,你居然还记得他?还忘不了他?”

      “你要不要脸?”

      最后五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却重得像一座大山,狠狠砸在江初的心上,把他心里最后一点支撑,最后一点尊严,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,彻底砸得粉碎,粉身碎骨。

      要不要脸。

     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,一遍又一遍,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心上割。

      他不要脸,他不该惦记着付忆南,不该耽误他,不该在他离开一年多后,还死死抓着回忆不放,不该让别人的表白,勾起自己心底的思念,不该让自己变得这么不堪,这么肮脏,这么让妈妈厌恶。

     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,疯狂地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,砸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的泪水,却凉得刺骨。他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嘴唇哆嗦得厉害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、像被遗弃的小兽呜咽一样的声音,卑微到尘埃里的道歉,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来,带着哭腔,带着恐惧,带着无尽的忏悔:“我错了……妈,我错了……”
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妈……我不该想他……我不该记得他……我不该耽误他……”

      “我错了,我再也不会了……我再也不想他了……求求你,别这样看着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      他卑微地求饶,卑微地忏悔,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,揉碎了,碾烂了,变成尘土,变成泥浆,只希望能平息眼前这个女人的怒火,只希望能躲开那份让他窒息的冷漠,只希望她能哪怕看他一眼,露出一点点心疼,一点点柔软。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,摇着尾巴,舔着主人的鞋尖,只求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,只求能活下去。

      可他的妈妈,依旧什么都没看见。

      她看着他浑身发抖,看着他泪流满面,看着他卑微到泥土里,看着他崩溃到快要窒息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,依旧是那副冷静到恐怖的样子,仿佛眼前这个瑟瑟发抖、泣不成声的少年,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,不是她应该疼爱的孩子,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,一个让她觉得厌烦、觉得恶心的垃圾。

      她的冷漠,她的无视,比任何打骂都更伤人,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搅得他血肉模糊。

      下一秒,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怒吼。

      “啪——”

     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,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,刺耳得让人心脏发紧。

      力道大得惊人,江初被打得整个人狠狠偏过头去,半边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,耳朵里瞬间嗡鸣作响,一片空白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,久久不散。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,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,又像被粗砂布反复摩擦,疼得他神经都在抽搐,牙龈被震得发麻,嘴角甚至被震出了一丝淡淡的腥甜,温热的血珠顺着唇角往下淌,滴在下巴上,又滴在衣领里,凉得刺骨。

  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。

      江初保持着偏头的姿势,愣在原地,整整愣了好几秒,像一尊被打僵的木偶。

      脸上的痛感清晰得可怕,火烧火燎地蔓延,耳朵里的嗡鸣久久不散,可他眼里的眼泪,却在这一刻,奇迹般地、彻底地停了。

      不再流了。

      所有的卑微,所有的求饶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委屈,好像都被这一巴掌,彻底打没了,打散了,打消失了。

      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回头,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,一片空洞的荒芜。那双原本盛满了恐惧和泪水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一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,没有一丝光亮,没有一丝情绪,没有一丝生气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。

      他没有看妈妈,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,连余光都没有扫过她一下,仿佛她根本不存在。

     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站了片刻,他缓缓抬起脚步,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
      脚步很稳,没有丝毫摇晃,没有丝毫迟疑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却又很坚定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,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行尸走肉。

      走到房间门口,他伸出冰凉的手,抓住同样冰冷的金属门把手,轻轻一拧,然后,缓缓关上了门。

      “咔哒。”

      一声轻响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把门外的所有冷漠,所有指责,所有痛苦,所有绝望,都彻底隔绝在了外面。

      也把他自己,锁进了这个小小的、黑暗的、只属于他的牢笼里。

      房间里没有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洒下一片斑驳的、冰冷的冷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,还有他身上挥之不去的、冰冷的绝望气息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江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下去,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,脸上的痛感还在清晰地蔓延,一抽一抽地疼,火烧火燎,可他却感觉不到了,所有的感官都好像麻木了,只剩下心里的疼,疼得快要死去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摸向自己被打的右脸。

      指尖触碰到红肿发烫的皮肤,触感粗糙而疼痛,皮肤下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,他却没有丝毫反应,只是麻木地摩挲着,像是在摸一块与自己无关的石头,摸一件别人的东西。

      良久,他撑着冰冷的地板,慢慢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,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。床板很硬,床垫单薄,坐上去没有一丝温暖,只有刺骨的凉。

     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掀开薄薄的枕头。

      枕头下面,藏着一把小小的、锋利的美工刀。

      刀身很薄,刀刃泛着冷白的、冰冷的光,被他藏得很好,藏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,藏了无数个日夜。这把刀,他藏了很久,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个深夜开始,把它当成了唯一的寄托,唯一的解脱。

      无数个漆黑的深夜,他都曾摸出这把刀,指尖抚过冰冷的刀刃,感受着那丝刺骨的凉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反反复复,挥之不去——

      就这样结束吧。

      就这样一刀下去,一了百了。

      结束这无休止的恐惧,结束这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,结束这让人窒息的痛苦,结束这没有一丝光亮、没有一丝温暖、没有一丝希望的人生。

      他活够了。

      真的活够了。

      每一次被指责,每一次被冷漠对待,每一次被伤害,每一次被当成垃圾一样无视,他都想就这样一刀下去,彻底解脱,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,再也不用看着妈妈冰冷的眼神,再也不用活在无尽的愧疚和思念里。

      可每一次,他都停住了。

      因为他心里,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可怜到极致的、卑微到尘埃里的期待。

      万一呢。

      万一付忆南,会回来找他呢。

      万一付忆南还记得他,还没有忘记他,还会像以前一样,温柔地喊他的名字,温柔地牵起他的手,温柔地把他护在身后,轻轻揉着他的头发,告诉他,别怕,有我在呢。

      只要这一点点万一,这一点点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待,就成了他撑着活下去的,唯一的一根稻草。

      哪怕这根稻草,细得一折就断,弱得一吹就走。

      江初拿起那把美工刀,指尖冰凉刺骨,握着冰冷的刀柄,没有丝毫犹豫,轻轻划向了自己的左手腕。

      没有用力,很轻,很轻,轻得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。

      只是浅浅的一道,脆弱的皮肤被锋利的刀刃划破,渗出了几颗细小的、鲜红的、温热的血珠,然后慢慢汇聚在一起,顺着白皙的、纤细的手腕,缓缓滑落,一滴,又一滴,落在床单上,晕开一朵朵细小的、凄美的、鲜红的花。

      没有多疼,真的没有多疼,至少,比不过心里万分之一的疼痛,比不过脸上的巴掌疼,比不过妈妈那句“你要不要脸”疼。

      可他却觉得,心里那股翻涌不息的痛苦、压抑、绝望、愧疚、思念,好像随着这道浅浅的伤口,随着那几滴鲜红的血,一点点流了出去,稍微减轻了一点点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让他能稍微喘一口气。

      只有这样,只有身体上的疼痛,才能压过心里撕心裂肺、生不如死的疼。

      只有这样,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,才能撑过这难熬的夜晚。

      他任由那道小伤口慢慢渗着血,没有去管,没有去擦,没有包扎,只是缓缓躺倒在床上,后背陷进单薄的床垫里,却依旧觉得冰冷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    他抬起右手,动作缓慢而轻柔,轻轻摸向自己的胸前。

      衣领下面,贴着皮肤,挂着一块小小的、温润的、带着他体温的玉佩。

      玉佩是圆形的,质地普通,不算名贵,却被他贴身戴着,戴了一年多,日日夜夜,洗澡睡觉都没有摘下来过,玉佩被体温捂得温润,带着他独有的气息。

      这是付忆南送给他的。

      是付忆南在那个满是梧桐花香的夏天,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,少年的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,笑着看着他,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,轻声说:“江初,戴着它,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,永远陪着你。”

      指尖触碰到玉佩温润的触感,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,顺着指尖传到心底,江初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又泛起了一丝微弱的、破碎的水光。

      他没有哭,没有流泪,只是静静地、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,目光涣散,没有焦点。

     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照亮了他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,红肿刺眼的巴掌印,嘴角那一丝未干的、淡淡的腥甜,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,浓得化不开的思念、绝望、委屈和破碎。

     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,飘回那个有付忆南的、满是阳光和花香的时光。

      那时候,付忆南会每天站在教室门口等他,手里攥着温热的牛奶,塞到他冻得冰凉的手里;会在他被同学欺负、被孤立的时候,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,把他护在身后,温柔又坚定地护着他;会在他难过、委屈、偷偷哭的时候,轻轻揉着他的头发,用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说:“江初,别怕,我在。”

      那时候,他们会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肩并着肩,手牵着手,连吹过的风都是温柔的,连路边的梧桐叶都在轻轻歌唱。

      那时候,他以为,他们会一直在一起,一辈子都不分开。

      那时候,他不知道,离别会来得那么突然,那么残忍,那么猝不及防。

      付忆南搬走了,没有留下任何消息,没有留下一句告别,像人间蒸发一样,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,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      只留下这块玉佩,和数不清的、甜蜜又痛苦的回忆,陪着他,在这冰冷的、没有一丝温暖的家里,承受着无尽的痛苦、折磨、冷漠和指责,一天天熬着,一天天撑着。

      江初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,指尖用力到发白,指节泛青,把玉佩死死贴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,仿佛这样,就能感受到一点点付忆南的温度,就能感受到一点点久违的温暖,就能感觉到,付忆南还在他身边。

     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渗着血,一滴一滴,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,晕开一朵朵细小的、鲜红的花,触目惊心。

     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,疼得清晰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,疼得他微微蹙眉。

      心里的伤口,更是早已腐烂流脓,碎成了千万片,痛得他无法呼吸,痛得他生不如死。

      他就那样躺着,一动不动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眼里没有光,没有希望,没有未来,只有无尽的黑暗、思念和绝望。

     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,带着夜的寒凉,吹得窗帘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    房间里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,能听见血液从手腕流出的细响,能听见自己的心脏,一点点破碎、一点点凋零的声音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不知道那个渺茫到极致的万一,会不会真的到来。

      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从这一巴掌落下开始,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,最后一点光亮,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,也被那记冰冷的巴掌,彻底打碎了,碾没了。

      只剩下这块付忆南送的玉佩,和心底那点可怜到极致、卑微到尘埃里的期待,陪着他,在无边的黑暗里,在无尽的痛苦里,苟延残喘,一点点熬着。

      痛吗。

      痛。

      痛到骨头里,痛到灵魂里,痛到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,痛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。

      可他连哭,都哭不出来了。

      眼泪早已流干,情绪早已麻木,心早已碎成了粉末。

      只剩下胸前的玉佩,还带着一点点微弱的温暖,提醒着他,曾经有人爱过他,曾经有人护着他,曾经有人,把他当成全世界。

      而现在,他只剩下自己,和一身的伤,和无尽的痛,在这冰冷的人间,独自挣扎。

      门板被敲响的瞬间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上面,却让江初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,原本微弱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
      “咔哒。”

      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巴掌更刺耳。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冷光顺着门缝溜进来,照亮了妈妈那双永远干净的拖鞋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闯进来,而是先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的冷漠像被水冲过的墨痕,晕开了一层刻意揉出来的柔软——眼角微垂,眉头轻蹙,嘴唇抿成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,连说话的声音都放柔了,裹着一层甜腻的虚假,像药店柜台里包着糖衣的苦药。

      “初初,妈进来了。”

      她反手带上房门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可江初知道,她从来没把他当过珍宝,连易碎的玻璃都算不上,顶多是一块碍眼的、该被打磨成“正常”形状的顽石。

      他依旧平躺在床上,后背贴着冰凉的床垫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手腕上的血已经凝住了,浅浅的一道红痕像一条丑陋的虫子,趴在白皙的皮肤上。胸前的玉佩被他攥得发烫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      妈妈走到床边,没有看他手腕上的伤口,也没有看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,只是在床沿坐下,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。她伸出手,似乎想摸他的头发,指尖刚触碰到他额角的发丝,江初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,像被电流击中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。

      那只手顿了顿,最终收了回去,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攥成了拳,又缓缓松开,带着一丝“无奈”和“心疼”。

      “初初,”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,却裹着锋利的针,“是妈不对。”

      江初的睫毛颤了颤,依旧没有睁眼。他知道,这不是道歉,这是又一场审判的开始。

      “妈不该那么说你,也不该动手打你。”她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没有半分愧疚,只有恰到好处的懊悔,“妈只是太着急了,妈只是想要你变成正常人啊。”

      正常人。

      这三个字,像三枚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进江初的耳膜,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,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,眼里那点微弱的、仅存的水光,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,彻底熄灭了,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,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。

      他愣了很久,久到妈妈以为他没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:“初初,妈只是希望你能正常一点,像别的男孩子一样,喜欢女孩子,好好读书,将来成家立业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
      正常人。

      原来在妈妈眼里,他喜欢付忆南,就是不正常;他忘不了付忆南,就是怪物;他的思念,他的痛苦,他的一切,都是“不正常”的原罪。

      他不是她的儿子,他只是一个需要被“矫正”的怪物,一个偏离了她预设轨道的、失败的作品。

     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一点点捏碎,碎成了粉末,连带着那块贴身戴着的玉佩,都仿佛被捏得发烫,烫得他胸口生疼。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,比刚才被打时抖得更厉害,更剧烈,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,牙齿咬得紧紧的,嘴唇被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,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,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疼。

      妈妈还在旁边说着,声音依旧温柔,依旧虚伪,一句句,像一把把钝刀,反复割着他的神经。

      “妈知道你心里苦,可付忆南已经走了,他有他的人生,你也该有你的人生啊。”

      “你总这样记着他,总这样钻牛角尖,怎么能变成正常人呢?妈是为了你好,你懂吗?”

      “初初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多让妈心疼。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,好好做个正常人,妈就再也不打你,不骂你了。”

      “正常人”“正常人”“正常人”。

      这三个字像复读机一样,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,撞击着他的大脑,搅得他血肉模糊。他好想隔绝一切声音,好想把耳朵堵上,好想让这个女人闭嘴,好想让这世界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    他死死攥着胸前的玉佩,另一只手的指甲,狠狠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——就是刚才被掐出月牙红痕的地方,新的力道戳破了皮肤,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,渗出血珠,混着之前的冷汗,黏在掌心,又腥又咸。

      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,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,一句话也没说,一个字也没回。他只是静静地躺着,任由妈妈的“温柔”像潮水一样淹没他,任由那些带着毒的话语,一点点腐蚀他仅存的意识。

      他在等,等她说完,等她走,等这房间重新恢复死寂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妈妈的声音终于停了。她又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依旧没有温度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失望——仿佛他的沉默,又是一次“不正常”的反抗。

      “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
      门被轻轻带上,“咔哒”一声,像一把锁,再次把他锁进了黑暗里。

      直到听见客厅里传来沙发被坐动的声响,确认妈妈真的走了,江初才终于动了。

      他缓缓坐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木偶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没有管掌心渗血的伤口,也没有管手腕上凝住的红痕,只是光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一步步走向阳台。

      阳台的窗户关着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映着他苍白的脸,红肿的巴掌印,还有空洞无神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,雾气被指尖划开,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
      他推开窗户,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,吹得他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,吹得他脸上的巴掌印更加刺痛。

      他趴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,胳膊肘抵着坚硬的水泥,下巴搁在胳膊上,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。

      窗外是漆黑的夜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,在远处的街道上亮着,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。楼下的空地上,积着薄薄的雪,被寒风吹得卷起来,飘向远方。

      他就这样望着,望着,仿佛下一秒,付忆南就会从那条漆黑的巷子里走出来,就会站在楼下的空地上,就会出现在窗外,笑着朝他招手,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轻声喊他:“江初,下来啊。”

      他的目光穿过寒风,穿过黑夜,穿过无尽的思念,落在远处的路灯下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雪,只有风,只有冰冷的黑暗。

      没有付忆南。

      从来都没有。

      他等了一年多,等过了春天的花开,等过了夏天的蝉鸣,等过了秋天的落叶,等过了冬天的雪,等来的,只有妈妈的冷漠,妈妈的巴掌,妈妈的“正常人”。

      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过他的脸颊,刮过他的眼睛,刮得他眼底生疼,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
      他微微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,带着无尽的委屈,无尽的痛苦,无尽的绝望,在寒风里破碎成渣:

      “我怎么这么苦啊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,却没有眼泪,只有喉咙里的哽咽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
      “为什么……总是我呢?”

      为什么是他,要承受这样的冷漠?为什么是他,要被当成怪物?为什么是他,要失去付忆南?为什么是他,连想念一个人,都要被指责“不要脸”?为什么是他,活在这无尽的痛苦里,看不到一丝光亮?

      他反复呢喃着,一遍又一遍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破碎,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,藏在寒风里,藏在黑夜里,藏在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绝望里。

      他趴在栏杆上,身子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仿佛要融进这冰冷的夜里。胸前的玉佩依旧温热,那是付忆南留下的唯一的温度,可这一点点温度,早已不足以温暖他冰冷的心脏,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勇气。

      手腕上的伤口,因为刚才的动作,又裂开了,细细的血珠渗出来,滴在冰冷的水泥栏杆上,瞬间被寒风吹干,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。

      掌心的伤口也在疼,疼得他指尖发麻,可他却感觉不到,只剩下心里的疼,疼得他生不如死,疼得他想就这样从阳台上跳下去,结束这一切。

      他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,眼里没有光,没有希望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思念。

      付忆南,你在哪里?

     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?

      你是不是已经过上了“正常人”的生活?

      你会不会,偶尔也会想起我?

      寒风卷着他的思念,飘向远方,飘向那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      他就这样趴着,直到寒风把他的身体吹得僵硬,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直到新的一天,带着新的痛苦,即将来临。

      他依旧没有等到那个朝他招手的少年。

      只有无尽的苦,无尽的痛,无尽的黑暗,陪着他,在这冰冷的人间,独自熬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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