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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空荡的课桌(南) 清晨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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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风卷着碎雪沫子撞进教室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霜,像一层化不开的雾,把窗外的世界隔得模糊又遥远。付忆南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道浅痕——那是江初今年夏天用圆规尖儿刻的,歪歪扭扭的“南”字,像他盛夏里凑过来时,额角沾着薄汗、软乎乎蹭在自己肩头的模样。
他来得很早,教室里还只有零星几个人,值日生正拿着扫帚,在空荡的过道里扫着昨夜飘进来的碎雪。暖气开得很足,暖气管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流声,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凉。他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,却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旁边的椅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扶手时,才猛地顿住。
那把椅子空了。
从江初被带走的那天起,它就一直空着。桌肚里积了薄薄一层灰,像一层无人问津的薄雪,盖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痕迹——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,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,还有江初落下的那支黑色水笔,笔帽上还印着他最喜欢的动漫人物。
付忆南收回手,指节抵着冰凉的桌面,指腹下那道刻痕的棱角,还清晰得像刻在昨天。今年夏天的风多热啊,蝉鸣聒噪得能掀翻教室的屋顶,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江初攥着圆规,趁他低头做竞赛题的空档,偷偷在桌角划下这个字。笔尖划过木桌的轻响被风扇的转动声盖过,他却敏锐地抬了头,撞见少年红透的耳尖,和慌忙缩回去的手。
“刻什么呢?”他当时挑眉问,手里还捏着笔,草稿纸上是一道没解完的几何题。
江初把圆规藏在竞赛讲义后,指尖抠着桌沿,指节都泛了白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刻个南字,这样……就算你不在我身边了,我看着桌角,也像看见你了。”
那时他笑着揉乱少年的头发,把自己的冰汽水推过去,瓶身上还凝着水珠:“傻不傻,我什么时候离开过?”
现在,他的口袋里再也没有那只攥着冰汽水、凉丝丝的手了。口袋里只揣着那枚白玉佩,冰凉的玉贴着皮肤,像一块化不开的冰,隔着厚厚的毛衣,也能冻得他心口发疼。那是他特意求来的对佩,另一枚,还戴在江初的颈间。
上课铃响了,班主任走进教室,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了一瞬,又很快消散在暖气管的热气里。他的目光扫过那把空椅子时,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像在刻意避开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付忆南知道,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,就像避开教室里那片空荡的角落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落在窗台上,积成薄薄一层,像江初离开那天,落在他肩头的碎雪,凉得刺骨。
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导数压轴题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极了窗外的雪,落在讲台上,落在老师的肩头,也落在付忆南的心上。付忆南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,那里曾经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。夏天时,他总爱把胳膊肘搭在桌沿,凑得离他极近,风扇吹过来的风带着他身上的橘子汽水味,混着淡淡的墨香。会在他卡壳时用指尖点一下草稿纸上的关键步骤,指尖还沾着冰汽水的水珠;会在他解出难题时,把写满另一种解法的纸推过来,纸边还沾着他咬过的橘子糖纸,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“南”字。
“付忆南,这道题你来解一下。”
数学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付忆南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报出的答案步骤清晰,没有一丝差错,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。老师满意地点点头,让他坐下,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。
他坐下时,余光又瞥到了桌角的“南”字。夏天的阳光好像还落在这道刻痕里,江初泛红的耳尖,攥着圆规的细手指,还有那句软乎乎的“就算你在刷题,我看着桌角也像看见你”,都在眼前晃。心脏像是被一只裹着冰雪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,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在提醒他,那个和他并肩刷题的少年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以前,江初总会在他解出难题后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像盛了夏天的星星。他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,笔尖在纸上点着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:“南南,你这个方法太巧了,我刚才用参数化算到一半卡住了,你帮我看看哪里错了?”
他们总说“比一比”。高一第一次月考,付忆南是年级第一,江初是第二,只差两分。发成绩单那天,江初举着卷子,气鼓鼓地瞪他,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:“付忆南,下次我一定超过你!”
那时夏天刚至,梧桐树叶刚长得繁茂,他们在教学楼后的树荫下,江初把橘子糖塞进他嘴里,自己也含着一颗,甜滋滋的味道漫在舌尖。江初咬着糖纸,认真地说:“下次我要把你挤下去,让你尝尝第二的滋味。”
现在,他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,试卷上的分数高得刺眼,年级榜单上,第二名的位置换了一个又一个人,再也不是那个会拿着草稿纸和他讨论解法、喊着“我要超过你”的江初了。他的练习册里,再也没有江初工整又犀利的字迹,再也没有那些写在页边的、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思路批注,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。他刷题刷得越来越晚,竞赛题做了一本又一本,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身边,和他争论一道题的解法,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解不出题时,笑着说“南南,我们一起想”。
课间操的音乐响了,同学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教室,打闹声、笑声裹着寒风涌进来,又被关在门外,像一场热闹的梦,醒了就散了。付忆南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窗外的操场,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跑道,曾经夏天里,江初就是在这条跑道上,追着他跑了整整一圈,跑完后扶着膝盖喘气,脸颊红得像晚霞,却还举着一张刚对完的竞赛答案冲他笑:“付忆南,最后一道选择题我和你不一样,我觉得我是对的!”
现在,操场上白茫茫一片,像一张被擦干净的草稿纸,再也画不出江初低头演算的侧脸,再也听不到他为了一道题和自己争得面红耳赤的声音,再也看不到他跑起来时,额角的碎发被风吹起的模样。
程杠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个暖手宝,塞到他桌角,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桌角传过来,却暖不热他冰凉的指尖:“忆南,捂捂手。去操场走走吧,雪下得挺大,说不定能堆个雪人。”
付忆南摇摇头,目光依旧黏在窗外,指尖轻轻拂过桌角的“南”字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江初的脸颊:“我在这里等他。他夏天的时候说,冬天要和我一起在雪地里做物理题,说低温能让人更清醒,还说要赢我一次。”
程杠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雪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默默地陪着他。他知道,付忆南等的从来不是一场雪地解题的赌约,是那个夏天里攥着圆规划字、冬天里会把冷手塞进他口袋的少年,是那个永远停在他青春里的、唯一能和他并肩的对手与爱人。
午休时,食堂的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,有人在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,却很快被新的水雾覆盖。付忆南习惯性地走到靠窗的位置——那是他们夏天时抢了无数次的座位,因为这里靠窗,风扇吹得最凉快,还能看到楼下的香樟树,方便他们在吃饭时争论刚考完的理综压轴题。
曾经,江初总爱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挑给他,再把他碗里的红烧肉夹走,嘴里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:“南南,青菜补维生素,我帮你消灭肉肉,这叫互补。就像我们俩,你擅长代数,我擅长几何,合起来才是满分。”
夏天的食堂里满是饭菜香和冰汽水的甜味,江初吃得急,嘴角沾了酱汁,他就拿出纸巾,轻轻帮他擦掉。少年会瞬间红了脸,低下头,耳尖都要烧起来,小声说:“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碰我嘛,被同学看到又要起哄了。”
现在,他端着餐盘坐在这个位置,对面的椅子空着。餐盘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,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。嘴里没有橘子糖的甜,也没有冰汽水的凉,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涩,像夏天结束时,落在地上的、枯萎的梧桐叶,带着无尽的遗憾。
他机械地用勺子拨着米饭,米粒粘在勺子上,像夏天里江初掉在桌角的饭粒。那时江初慌慌张张地想去捡,他按住他的手,笑着说:“没事,我来。你刚才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得太妙了,再给我讲一遍?”
现在,再也没有人会在食堂里和他争论题目,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一个动作,红透整张脸。食堂里的喧闹声隔着水雾传过来,模糊又遥远,像他和江初之间,被风雪隔开的、千里万里的距离,再也无法跨越。
下午的语文课,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作文纸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今天我们写一篇命题作文,《夏与冬》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三个字,白色的字迹落在黑色的黑板上,格外醒目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付忆南握着笔,笔尖悬在作文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夏天的风,蝉鸣,橘子汽水,冰西瓜,桌角的“南”字,江初泛红的耳尖,攥着圆规的手,还有那句“下次我一定超过你”。
冬天的雪,寒风,空荡的课桌,冰凉的玉佩,再也不会亮起的对话框,还有那句没能兑现的“在雪地里做物理题”。
笔尖终于落下,在作文纸的第一行,写下了一行字:
“夏天刻下的字,熬不过这个冬天;我许给他的平安顺遂,成了雪地里最荒唐的谎话。”
他想起江初被带走的前一天,也是个夏末的傍晚,风已经带了点凉意。他们坐在学校后的晚霞小路上,江初靠在他肩头,手里攥着那枚刚被系上的白玉佩,小声说:“南南,等冬天来了,我们就把这两枚玉佩系在雪人身上,然后在雪地里比一套理综卷,好不好?”
他当时抱着他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认认真真地说:“好。还要让我的小第一,这个冬天,下个冬天,每一个冬天,都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”
那时他以为,夏天的蝉鸣会年复一年地响,冬天的雪会年复一年地下,他们也会年复一年地在考场上并肩,在雪地里争论。他以为,他可以永远护着他的小第一,护着他夏天的笑脸,护着他冬天的温暖。
可现在,夏天早就过去了,桌角的刻痕还在,刻字的人却不在了。那枚他亲手系在江初颈间的玉佩,不知道还在不在少年的胸口,不知道会不会被风雪冻得冰凉,不知道会不会在每一次心跳时,都提醒着少年,他们的喜欢,被人说成是错,他们的并肩,被人强行斩断。
放学铃响了,天已经擦黑了。同学们背着书包,裹紧了围巾,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,有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,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。有人推开窗户,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,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,像在无声地哭泣。
付忆南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,从窗缝里钻进来,落在江初的空椅子上,像给那把冰冷的椅子,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破碎的金,却再也暖不热那片空荡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那把空椅子旁,指尖轻轻抚过椅面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江初的头发。夏天时,江初总爱趴在这张椅子上睡觉,胳膊肘压着桌角的“南”字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风扇吹着他的头发,飘起来又落下去。他会悄悄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他身上,怕他着凉,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醒醒,该刷题了,不然下次又要被我超过了。”
现在,椅面冰凉,再也没有少年的体温,再也没有他睡觉时均匀的呼吸声,再也没有他醒来时,迷迷糊糊喊的那声“南南,再让我睡五分钟,就五分钟”。
付忆南蹲下身,从桌肚里拿出一本竞赛讲义。那是江初夏天落下的,封面被他用彩笔涂了五颜六色的橘子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南南的小第一,下次一定超过你!”
讲义的扉页,是他用圆规划的小图案,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举着竞赛奖状,笑得一脸灿烂。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铅笔字,被橡皮擦过,却还是能看清:
“付忆南,我好像,一辈子都赢不了你,但我想一辈子和你并肩。”
付忆南的指尖抚过这行字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砸在讲义上,晕开了铅笔的字迹,也晕开了夏天的回忆。他想起江初说这句话时,眼里的光,像盛了整个夏天的星星,可现在,那片星光,再也不会亮了。
他把讲义抱在怀里,像抱着夏天里的江初,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没有嚎啕大哭,只有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哽咽,混着窗外的风雪声,轻得让人心碎,又重得让人窒息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白色的寂静里。付忆南抱着讲义,坐在江初的椅子上,看着桌角的“南”字,看着窗外的风雪。
夏天的刻痕还在,可夏天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这个冬天,没有橘子汽水,没有冰西瓜,没有和他并肩刷题的小第一。
只有桌角的“南”字,在风雪里,守着一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等待。
他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江初,正戴着那枚白玉佩,在无尽的黑暗里,一边干呕,一边痛骂,一边觉得自己肮脏,一边拼命念着他的名字。
他只知道,他的小第一,一定还戴着那枚玉。
一定还在某个地方,偷偷想着他。
一定还在等他,带他回家。
而他会一直等,等到风停,等到人归,等到玉暖,等到他们再也不分开。
等到那句没能兑现的平安顺遂,真的降临在他的少年身上。
哪怕,要等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