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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察觉 ...

  •   7月30日晴
      天光从实验楼的破窗漏进来时,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的。
      浑身发烫,关节像被钝器反复敲打过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。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眼前却猛地一黑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沾湿了衣领。指尖触到自己的额头时,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烫得吓人。
      身旁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
      陆深也醒了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倦意,嘴唇干裂,额角渗着细密的虚汗。他察觉到我的目光,勉强抬了抬眼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也……发烧了?”
      我点头,喉咙干得发疼,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      小林和阿凯立刻围了上来,神色慌张。
      “副队,你脸好红……”小林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,又慌忙去摸陆深的温度,手猛地一颤,“队长也发烧了!你们……你们是不是昨天搏斗的时候被诡异的黏液感染了?”
     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得整个房间瞬间死寂。
     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      昨天被诡异黏液溅到的地方,此刻已经泛起一片不正常的青灰色,边缘微微红肿,触感冰凉,和正常人的体温完全相反。陆深挽起袖子,他被触须刮到的伤口更深,那片青灰色更明显,正以极慢、却极清晰的速度,往小臂蔓延。
      阿凯蹲下身,卷起裤管。他昨天被抽中的小腿,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痕迹。
      只要是昨天和诡异正面搏斗、受了伤的人,全都出现了感染。
      小林没受伤,此刻安然无恙,只是脸色吓得发白:“会、会变成诡异吗?”
      没人回答他。
     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、发烫的呼吸。
      我死死盯着手臂上那片诡异的青灰,心脏沉得像坠入冰窖。
      三年来,我们见过无数感染者,见过高热、异化、失控、最终沦为诡异的人。可这一次不一样——我们没有被病毒直接感染,只是接触了诡异的□□、受了外伤,身体却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发生变化。
      不高烧、不剧痛、不疯狂。
      只是低烧不退,伤口泛青,体温忽冷忽热,力气在一点点流失。
     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     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在醒过来。
      不是痛苦,不是狂暴,而是一种极其陌生、冰冷、又带着微弱共鸣的感应。就好像……我能隐约捕捉到远处诡异的动向,能模糊嗅到它们独有的腥气,甚至能在黑暗里比平时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      我猛地攥紧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    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      我是不是……正在变成半感染者?
      陆深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闭着眼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呼吸忽快忽慢,良久才睁开眼,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惊疑。他没有说破,只是用极低、极沉的声音开口,像在警告,也像在自我说服:
      “只是伤口发炎,撑一撑就好。别多想。”
      可我们都知道,这不是发炎。
      这是感染。
      是介于人类与诡异之间,最可怕、最不被人知晓的半感染状态。
      小林把昨天偷来的蔬菜和粮食推到我们面前,声音发颤:“副队,队长,你们吃点东西吧……吃了东西会好一点。”
      我看着那些用命换来的粮食,只觉得喉咙发堵。
      我们好不容易杀了诡异,好不容易从农业区偷回了生路,可现在,命运却给了我们最残忍的一击。
      如果我们真的一步步异化……
      如果我们失去理智……
      如果我们变成那种,不人不鬼、夹在两者之间求生不得的怪物——
      那我们昨天的反抗,到底算什么?
     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我们发烫的脸颊上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。
      陆深别过头,看向窗外死寂的校园,肩膀微微绷紧。
      我按住自己不断发冷的伤口,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,正在一点点、一点点地苏醒。
      没有人知道,这场感染会把我们带向何方。
      更没有人知道,我们三个,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。
      ——半感染者。
      这个藏在世界最底层的禁忌,终于缠上了我们。
      天光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,在地上投出一块又一块亮斑。
      小林生起一小堆几乎看不见烟的小火,给我们煮了点简单的菜汤。水汽袅袅,香气微弱,却在这死寂的实验楼里,显得格外奢侈。
      可没人有胃口。
      我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,浑身一阵冷一阵热。
      刚才还只是低烧,现在体温正一点点往上爬,脑袋昏沉得厉害,视线偶尔会出现几瞬模糊。我悄悄挽起袖口——昨天被诡异黏液沾到的伤口,青灰色又扩散了一点,不像普通发炎,更像有什么东西,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。
      陆深情况比我更糟。
      他靠在墙角,眉头死死拧着,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蒙上一层雾,呼吸又沉又重。他一直刻意背对着我们,假装闭目养神,可我看得清楚,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一下。
      他也在忍。
      “队长、沈寂哥,你们喝点汤吧。”小林端着两小碗温热的菜汤递过来,眼睛红红的,满是担心,“喝一点,体温能降一点。”
      我接过碗,指尖触到瓷壁,才发现自己的手比碗沿还要凉。
      不正常。
      人类发烧该是滚烫的,可我们,是体表发冷、内里烧着。
      阿凯一直沉默地卷着裤腿,盯着自己小腿上那片青灰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      他昨天也受了伤,也感染了。
      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”阿凯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发颤,“有点不对劲。”
      没人接话,但每个人都懂。
      我闭上眼, concentrating 去感受身体里那股陌生的东西。
      不是痛,不是狂躁,是一种极其细微、像天线一样的感应——
      远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      不是风,不是废墟掉落,是诡异。
      我猛地睁开眼,心脏猛地一缩。
      “它们在靠近。”我压低声音,语气自己都没察觉地发紧。
      小林吓了一跳:“谁、谁在靠近?”
      “诡异。”陆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而且不是随便游荡……它们像是在闻什么,在找什么。”
      阿凯脸色瞬间惨白:“找、找我们?”
      “不是找我们整队。”我轻轻摇头,每一个字都像冰渣,“是找我们身上的味道。”
      小林猛地看向我、陆深、阿凯三人。
      他终于反应过来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
      “是因为……你们受伤、感染了?”
      房间里彻底静了。
      火塘里的小火苗轻轻一跳。
     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股感应越来越清晰——
      外面的诡异,不是偶然路过。
      它们被某种信号吸引过来了。
      而那个信号源,就是我们三个身上,正在扩散的半感染征兆。
      陆深猛地撑着墙站起来,动作一顿,晃了一下,又强行稳住。
      “不能说出去。”他盯着我和阿凯,眼神前所未有地严肃,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三个知道。”
      “可是队长——”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陆深打断阿凯,声音沉得压人,“一旦消息传出去,别的小队会先把我们当成异类处理。我们现在,是人是鬼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我心头一紧。
      他说的是实话。
      在这个世界里,半感染者比诡异更让人恐惧。
      人类会排斥、会驱赶、会先下手为强。
      我们一旦暴露,不用诡异动手,自己人就会先把我们处理掉。
      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小林声音发颤,“它们越来越近了,我们、我们要不要先躲起来?”
      陆深深吸一口气,压□□内翻涌的燥热与发冷,抬手按住腰间的战术棍。
      “收拾东西,立刻转移。
      它们还只是‘感应到’,没锁定位置。
      我们走,离农业区越远越好。”
      我撑着实验台站起身,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,脚底发飘。
      可我不敢表现出来,只能挺直背,把所有不适死死压在心底。
      指尖,再次触到手臂上那片青灰。
      皮肤底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幻觉。
      我正在变成一个异类。
      不人,不诡。
      不被两边接纳。
      而外面那些被吸引而来的诡异,正在一步步靠近。
      它们不是来猎杀,更像是……在召唤同类。
      我攥紧短刀,刀身冰凉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、陌生的悸动。
      这不是伤口感染。
      这是觉醒。
      7月30日夜
      我们没敢多待,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,匆匆转移到了实验楼更深处的一间密闭储藏室。门一关上,整间屋子就陷入压抑的昏暗,只有小林手里那盏弱光灯,勉强照亮一小片空间。
      我一坐下,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。
      但奇怪的是——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      墙壁外几十米外的风吹草动,泥土里虫子爬动的声音,远处诡异移动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,甚至它们呼吸里那股冷腥气的流动方向……全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脑子里。
      我能听见墙的另一边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踱步。
      我能闻出,它们离我们还有多远。
      我能预判,它们下一刻会转向哪边。
      “沈寂,你怎么了?”小林小声问,“从刚才开始,你就一直盯着墙看。”
      我刚摇头,身旁的陆深忽然闷哼一声,按住太阳穴,眉头拧得死死的。
      “队长?”
      他抬手示意别说话,脸色白得吓人,呼吸忽快忽慢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声音低得发颤:
      “我能收到它们的信息……不是声音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”
      我们全都愣住。
      “诡异的信息?”阿凯失声问。
      “嗯。”陆深喉结动了动,“模糊的片段——找、同类、异常、靠近。它们在靠意识互通消息。而且……只在晚上最清楚。”
      我心头一沉。
      我的感官暴涨,他能接收诡异的意识信息。
      阿凯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攥了攥拳头,猛地一愣。他试着抬手按了按旁边沉重的铁架,竟单手微微抬起来一点。
     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:“我力气……变大了?比以前大太多了。”
      三种变化,清清楚楚落在我们三人身上。
      可还没等我们细想,一阵近乎撕心裂肺的饥饿感,同时砸向我、陆深、阿凯。
      不是普通的饿。
      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空虚,是身体在疯狂索要能量。
      小林看着我们三个瞬间惨白、冷汗直流的样子,慌了:“你们、你们怎么了?”
      “饿……”我艰难吐出一个字,“很饿。”
      陆深和阿凯也点头,眼神都有些发直。
      我们终于明白了。
      这场感染,不是单方面的异化,而是一场残酷的交换:
      - 我——感官远超常人,听力、嗅觉、感知范围大幅提升
      - 队长陆深——夜晚能接收诡异的意识信息,像一台被动接收器
      - 阿凯——力量暴涨,体力与爆发力远超普通人类
      但代价也同样冰冷:
      除了没受伤、没感染的小林,我们三个,都需要远超以往的大量能量,才能维持住现在的身体。
      之前那点菜汤、几口压缩饼干,瞬间就被消耗得一干二净。
      如果说以前一天吃一点就能活,现在,不吃够、不补足能量,我们就会迅速衰弱,甚至可能直接失控。
      小林慌忙把剩下所有粮食、偷来的蔬菜全都摊开,摆在我们面前。
      “那你们快吃……多吃点。”
      我们三个几乎是狼吞虎咽。
      明明食物干涩、难咽,可身体像黑洞一样,疯狂吞噬着一切热量。
      灯光微弱地亮着。
      我一边吞咽,一边能清晰地感知到:
      墙外的诡异,还在靠近。
      它们锁定的,不是我们的位置,
      而是我们身上这股半感染者独有的、不断散发的“信号”。
      陆深闭着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
      夜晚越深,他脑子里的诡异信息,就越清晰、越嘈杂。
      阿凯攥着拳头,感受着体内暴涨却随时可能因饥饿退去的力量,眼神复杂。
      而我,静静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,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      我们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。
      能力在觉醒,代价在显现,秘密在膨胀。
      一旦被小队外的人知道,我们就是异类。
      一旦被诡异彻底锁定,我们就是被围猎的目标。
      小林看着我们三个,眼神里有担心,有害怕,还有一丝茫然。
      他是我们之中,唯一还“正常”的人。
      而我们三个,正走在一条人不人、诡不诡的路上。
      越走,越远。
      越走,越回不了头。
      食物被我们三口两口吞得干干净净,塑料包装皱巴巴地散在脚边,可那股钻到骨髓里的饥饿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疯狂。
      我的感官还在疯狂运转。
      墙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,不再是一只两只,而是四只、六只……正呈包围态势,慢慢朝储藏室靠近。它们走得极轻,换做以前的我们,根本不可能察觉,可现在,它们每一次触须扫过墙面、每一次低沉的呼吸,都像敲在我耳膜上。
      “它们围过来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,“至少六只,全是被我们的信号引过来的。”
      小林手里的弱光灯猛地一颤,光线晃得人眼晕。
      陆深忽然按住太阳穴,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嘴角溢出一丝冷汗。
      “来了……很多片段。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靠近……捕捉……异常同类……它们要抓活的。”
      活的。
      这两个字让整个储藏室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。
      诡异从不留活口,它们只会猎杀、吞噬。
      可现在,居然要活捉我们。
      原因只有一个——
      它们知道我们是半感染者。
      它们想要我们。
      阿凯猛地攥紧拳头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。他刚才单手抬起铁架的力量还在,可此刻却开始微微发抖。
      “不行……我没力气了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发虚,“一饿,力量就往下掉,再不吃东西……我撑不住。”
      我和陆深也一样。
      感官在发烫,意识在嘈杂,身体在尖叫着索要能量。
      我们像三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,燃料却已经见底。
      “不能待在这里。”我撑着墙壁站起来,视线穿透层层水泥,精准锁定每一只诡异的位置,“它们很快会撞门,到时候我们无路可逃。”
      “可是外面全是诡异,我们又这样……”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还是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自己崩溃。
      陆深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脑海里不断涌入的诡异意识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。
      “只能突围。”他看向我,“沈寂,你指路;阿凯,你开路;小林负责光源,我断后。”
      “可是我的力量——”
      “你可以。”陆深打断他,“哪怕只剩一点,也比普通人强。”
      没有人再犹豫。
      小林把灯光调到最暗,只贴地照亮脚前一步。我走在最前,像一台活体雷达,每一步都避开诡异的感知范围。陆深紧随其后,随时接收着脑中的意识警报。阿凯压在队尾,拳头攥得发白,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虚弱与力量。
      门被我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      夜风寒凉,带着诡异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      “左移三步,停。”
      “前方两只,贴墙绕。”
      “后方有动静,快——”
      我的指令精准而冰冷。
     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拐角时,一只扭曲的非人型诡异突然转过身体,浑浊的眼球直直对准我们的方向。
      被发现了。
      “吼——”
      尖啸刺破黑夜。
      远处的诡异瞬间被惊动,脚步声、触须拖地声密密麻麻地涌来。
      “阿凯!”我低吼。
      下一秒,阿凯双眼泛红,全身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。他猛地冲上前,对着最近的一只诡异狠狠一拳砸出。
      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只诡异的身体竟被直接砸得变形,踉跄着倒飞出去。
      力量恐怖得不像人类。
      可一拳打完,阿凯身子一软,差点栽倒。
      “能量……不够了……”
      “走!”陆深咬牙拽住他,我在前边疯狂感知路线,小林举着灯,脚步不敢有半分停顿。我们在断壁残垣间狂奔,伤口撕裂,体温忽冷忽热,能力时强时弱。
      身后的嘶鸣追了一路。
      直到冲进一栋彻底坍塌的底层废墟,死死堵住入口,我们才终于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      小林蹲在我们身边,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      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      看见了我精准如预知的感知,看见了陆深能听见诡异思想的诡异状态,看见了阿凯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力量。
      他没问,可眼神里的害怕、疑惑、不安,已经藏不住。
      我们三个喘着气,没人敢开口解释。
      废墟外,诡异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      废墟内,秘密已经压到了极致。
      我靠在冰冷的砖块上,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,感官却依旧清晰。我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半感染的力量,正在黑暗中静静苏醒,越来越强,也越来越……不受控制。
      陆深忽然闭上眼,再睁开时,脸色惨白如纸。
      他看向我们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却带着致命的寒意:
      “它们的高层……发话了。”
      “找到半感染者。”
      “要么同化,要么吞噬。”
      黑夜更深了。
      我们活着逃了出来,却掉进了更深、更绝望的牢笼里。
      人类容不下我们。
      诡异要猎杀我们。
      而我们,正在变成自己最恐惧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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