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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碎掉的夜晚 吃药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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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星河发现南烁的秘密,是在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。
那天晚上,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李津去参加老乡会了,说要和同县来的学长学姐们聚一聚。陈嘉宪去了图书馆,他说开学第一周要先把所有课程的参考书目都看一遍。出门前李津问他:“你疯了吧?这才第一周!”陈嘉宪头也不回:“笨鸟先飞。”
裴星河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一边擦一边问南烁:“你想吃什么?我去楼下超市买点零食,晚上饿了好垫吧。”
南烁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随便。”
“又是随便。”裴星河笑了,“那我看着买。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?薯片?饼干?还是辣条?”
南烁想了想,说:“糖。”
“糖?”裴星河愣了一下,“什么糖?”
“大白兔。”
裴星河的眼睛弯起来:“行,给你买一大包。”
他换了衣服出门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
南烁放下书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校道照成昏黄色。有人从楼下走过,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。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,不知疲倦。
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打开了床头的柜子。
柜子里很空,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个药盒。
他把药盒拿出来,打开。
药盒是分格的,周一早上、周一晚上、周二早上、周二晚上……每一格里都放着不同的药。白色的、黄色的、浅蓝色的,有的圆,有的椭圆,有的上面刻着字母。
他盯着那些药看了很久。
舍曲林。奥氮平。阿普唑仑。
他认得每一种药的形状和颜色,认得每一种药的味道和副作用。舍曲林让他恶心,奥氮平让他嗜睡,阿普唑仑让他第二天起来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每天都要吃。
吃了三年。
从高一那年确诊开始,一天都没断过。
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在高中,他是那个“家里有钱但性格古怪”的人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古怪,只知道他总是一个人,不爱说话,不爱笑,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几天,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。
在老师那里,他是那个“成绩还可以但需要多关注”的学生。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话,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困难,他都说没有。班主任说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跟老师说,他点点头,然后继续沉默。
在家里,他是那个“让人操心”的孩子。父亲每次看到他吃药,都会皱一下眉,然后转身走开。母亲从来不看他吃药,她连看都不看他。
没有人问过他:吃药苦不苦?副作用难受不难受?有没有想过不吃?
没有人问过。
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。
大学,新环境,新的人。他只需要继续保持沉默,保持距离,保持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,就可以安全地度过这四年。
然后,他遇到了裴星河。
那个人会在他不吃早饭的时候给他带粥,会在他脸色不好的时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,会在他倒下的时候陪他去医院,会在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说“我看得出来”。
那个人还会在枕头边放一颗糖。
大白兔奶糖。
南烁把药盒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
那些药不能让别人看见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就是不能。
可能是害怕。害怕别人知道他有病,害怕别人用那种“原来是这样”的眼神看他,害怕别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特殊对待的人。
他不是需要特殊对待。
他只需要不被打扰。
九点半,裴星河回来了。
他拎着一个大塑料袋,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。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开始往外掏:“薯片有三包,原味的、烧烤味的、番茄味的。饼干有两盒,苏打饼和夹心饼。辣条买了两包,一包甜辣一包麻辣。还有你想要的——”
他拿出一大包大白兔奶糖,在南烁面前晃了晃。
“够吃一阵子的了。”
南烁看着那包糖。
包装袋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。很大一包,至少有一斤。
“……买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慢慢吃呗。”裴星河把糖放在他桌上,“又不会坏。”
他坐下来,拆开一包薯片,喀嚓喀嚓地吃。
“李津今晚不回来了吧?他走的时候说要喝到半夜。”裴星河说,“陈嘉宪估计要闭馆才回来,他那个人,你不把他赶出来他能看到天亮。”
南烁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包糖。
“你不吃吗?”裴星河问,“拆开尝尝?这个牌子我从小吃到大,我们县城的小卖部都有卖。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多吃,说吃多了牙疼,我就偷偷攒零花钱买,买完躲在被窝里吃,吃得满床都是糖纸。”
他说着笑起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“有一次我妈给我换床单,发现枕头底下全是糖纸,气得追着我满院子跑。我跑得快,她追不上,最后坐在门槛上喘气,一边喘一边笑。”
南烁听着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妈对你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吧。”裴星河说,“虽然有时候也骂我,但我知道她对我好。她一个人把我养大,不容易。”
南烁愣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?”
“嗯,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。”裴星河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是什么狗血剧情,就是过不下去了,离了。然后他去了外地,很少回来。我妈没再嫁,就我们娘俩过。”
他嚼着薯片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我妈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,还追着他跑,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。后来跑累了,就蹲在路边哭。我妈把我抱起来,说别哭了,以后妈养你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“她确实做到了。供我读书,供我吃饭,供我上大学。她在一个小厂里做缝纫工,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腰都站坏了。我高中毕业那年,她跟我说,儿子,妈只能供你到这里了,以后的路你自己走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个每天笑嘻嘻的人,也有这样的过去。
“你不难过吗?”他问。
“难过什么?”
“你爸走了,你妈那么辛苦。”
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难过过。小时候也哭过,也问过为什么别人都有爸我没有。后来就不想了。我妈说,人不能总看着自己没有的,要看看自己有什么。我有妈,有饭吃,有书读,有朋友,挺好的。”
他把薯片袋子递过来,问:“你吃吗?”
南烁摇摇头。
裴星河也不勉强,自己继续吃。
“那你呢?”他忽然问,“你家是什么样的?”
南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裴星河说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他站起来,把吃完的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去卫生间刷牙。出来的时候,南烁还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裴星河在他床边停了一下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裴星河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要是有事,可以跟我说。我嘴严,不会往外说。”
南烁转过头,看着他。
灯光下,裴星河的眼睛很亮,像是里面有星星。
“嗯。”南烁说。
裴星河笑了一下,回到自己床上。
宿舍又安静下来。
十一点,陈嘉宪还没回来。李津发了一条消息,说喝大了,今晚睡学长那边。裴星河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放下手机,准备睡觉。
南烁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他看着那条河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想,又什么都没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裴星河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,应该是睡着了。
他轻轻坐起来,下了床。
赤脚踩在地上,凉凉的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夜空。月光把整个校园都照成银白色,树是银白的,楼是银白的,远处的操场也是银白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床边,打开柜子,拿出那个药盒。
他蹲在地上,打开药盒,看着那些药。
白色的是舍曲林,早上吃。黄色的是奥氮平,晚上吃。浅蓝色的是阿普唑仑,需要的时候吃。
他盯着那些药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如果多吃一点会怎么样?
不是全部,就是多吃一点。多吃几颗。看看会有什么感觉。
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。他知道不应该这么想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,越长越密,越长越高,直到把他的整个脑子都占满了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颗阿普唑仑。
浅蓝色的小药片,躺在手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又拿了一颗。
两颗。
他看着手心里的两颗药,忽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是洗不掉的,是甩不脱的。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走不动了,想放下,放不下,想继续,走不动。
他把药片送到嘴边。
“南烁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的手僵住了。
他转过头。
裴星河站在他身后,离他不到一米远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。他只站在那里,看着南烁,看着他手里的药,看着药盒里那些分门别类的药片。
他的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没有那种“原来你是这样的人”的表情。
他只是看着。
然后他蹲下来,和南烁平视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伸出手。
南烁没动。
裴星河等了几秒,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把那两颗药拿走了。
他把药放回药盒,把药盒合上,放在一边。
然后他坐在南烁旁边,和他一起蹲在地上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南烁低着头,看着地板。地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床脚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心想:原来这里有一道裂缝,之前没注意到。
“多久了?”裴星河忽然问。
南烁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多久了。”裴星河又说,“这个病,多久了?”
南烁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:“三年。”
裴星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吃药呢?一直吃?”
“嗯。”
“有看过医生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南烁想了想,说:“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。”
裴星河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们就这么蹲着,并排蹲在床边的地板上,像两个做错了事不敢出声的小孩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裴星河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南烁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手心有一点茧。就是这双手,给他带过早饭,给他拧过水瓶,在他晕倒的时候托着他的头。
他握住那只手。
裴星河把他拉起来,扶着他坐到床上。
然后他去倒了杯温水,递给他。
“喝点水。”
南烁接过杯子,捧在手心。水是温的,刚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他看着那杯水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“问你什么?”
“问我为什么那样。”
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“那要是一直不想说呢?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
南烁抬起头,看着他。
裴星河站在他面前,逆着月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也有。所以你不说就不说,没关系。”
南烁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,那种胸口堵着一团棉花的感觉,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掉不下来的感觉。
“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?”他问。
“奇怪什么?”
“有病。吃药。半夜不睡觉,蹲在地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裴星河在他床边坐下,和他面对面。
“我有个表弟。”他说,“比我小三岁,从小一起长大。他也有病,跟你这个不一样,他是先天的,生下来就有的那种。他小时候经常住院,我放假就去医院看他。他吃药比你还多,一大把一大把的吃,我看着都苦。”
南烁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他走了。”裴星河说,“十二岁那年。走之前他跟我说,哥,我不想吃了,吃药好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时候我不懂。我就跟他说,不吃药病怎么会好?你要听话,乖乖吃药,病好了哥带你去玩。他说好,然后乖乖吃了。吃了两个月,还是走了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裴星河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,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所以我现在看到有人吃药,就会想起他。”裴星河说,“想起他说不想吃了,想起我说你要听话,想起他走的时候那么小,躺在那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着南烁。
“我不是想让你同情我。我就是想说,我见过这个。我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所以我不觉得你奇怪,也不觉得你有病就怎么样。”
他伸出手,在南烁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你要是想吃药,就好好吃。要是不想吃,就跟我说。要是半夜睡不着,就叫我。我醒着的时候不多,但叫我的话,我会醒。”
南烁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没有声音,没有征兆,就那么掉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手背上,落在杯子里,落在床单上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久到忘了哭是什么感觉。
原来哭的时候,眼睛会酸,鼻子会堵,胸口会痛。原来哭的时候,会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,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放出来了。
裴星河没说话,只是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等他哭完了,递过来一张纸巾
“擦擦。”
南烁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把你吵醒了。”
裴星河笑了。
“没事,我本来睡眠就浅。”他说,“而且幸好我醒了。”
他没说“幸好我醒了,不然你就把药吃了”。但南烁知道他是这个意思。
他看着裴星河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
他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,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,明明可以回到床上继续睡。但他没有。他走过来,拿走了他的药,陪他蹲在地上,给他倒了杯水,听他讲那些不想讲的话。
“裴星河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就是看不得别人难过吧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很晚了,睡吧。明天还有事呢。”
他回到自己床上,躺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那个药,你要是想吃,就按医生说的量吃。别多吃。多吃不好。”
南烁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宿舍安静下来。
月光还是那么亮,还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还是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银色的河。
南烁看着那条河,想着刚才的事。
想着他拿起药片的那一刻,想着裴星河突然出现的那一刻,想着他们并排蹲在地上的那一刻,想着裴星河说的那些话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。
他摸到那颗糖,捏在手心。
糖纸有点皱了,但还是完整的,那只兔子还在笑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得很好。
没有梦,没有惊醒,没有半夜忽然坐起来喘不过气。
就只是睡。
踏踏实实地睡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宿舍。
裴星河不在床上,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已经起来很久了。
南烁坐起来,看见桌上放着早餐。
一碗粥,一个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。
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:
“我去操场跑步了,早餐趁热吃。药在柜子里,我没动。你要是想让我帮你收着,就跟我说。不想就算了。——裴”
南烁看着那张便签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便签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他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,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