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十月的糖 独处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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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庆假期前一天，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。
李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收拾行李，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背包，又掏出来叠好，叠好了又觉得不对，重新揉成一团。陈嘉宪坐在桌前，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着他的眼镜，擦完了对着灯光照一照，发现有一个死角没擦到，又重新擦一遍。
裴星河从卫生间出来，看见这两人的状态，笑了。
“你们俩至于吗？不就回个家？”
李津探出头：“你不懂，这是我上大学第一次回家！我妈说了，给我做了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陈嘉宪打断他，“你已经念了八遍了。”
“我高兴！”李津从床上跳下来，“你们呢？你们都回家吗？”
陈嘉宪点点头：“我妈让我回去，说一个月没见了。”
裴星河看向南烁。
南烁靠在自己床头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页。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但裴星河知道他没有在看——他的眼睛是空的，那种“看着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看”的空。
“南烁，你呢？”裴星河问。
南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不回。”
“七天都不回？”李津惊讶，“你家不就在本市吗？我那么远都回去，你这么近反而不回？”
南烁没说话。
陈嘉宪看了他一眼，又收回目光，继续擦眼镜。
裴星河走到南烁床边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不想回就不回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只有南烁能听见，“学校挺好的，清净。”
南烁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意外，有感激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像是没想到裴星河会这么说，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李津还在那儿絮叨：“要我说还是回家好，我妈做的饭比食堂好吃一万倍，我光是想想就流口水。星河你呢？你回吗？”
裴星河顿了一下。
“不回。”
“啊？你也不回？”李津更惊讶了，“你家不也挺远的吗？好不容易放个假——”
“票不好买。”裴星河说，“而且我妈说了，让我在学校好好待着，别来回折腾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脸上的笑容也没变。但南烁看着他，总觉得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不是假，是……藏了什么东西。
下午，李津和陈嘉宪先后走了。
李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，恨不得把宿舍搬空，临走还在门口喊：“七天之后见！我会想你们的！记得给我留好吃的！”
陈嘉宪走的时候很安静，拎着一个精致的行李箱，对裴星河和南烁点点头：“走了，有事打电话。”
门关上，宿舍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南烁还是靠在自己床头，裴星河坐在椅子上，翻着手机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照进来一地金黄。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，窗帘轻轻晃动。
“你饿不饿？”裴星河忽然问。
南烁摇摇头。
“那你想干什么？看电影？看书？还是就这么待着？”
南烁想了想：“就这么待着。”
“行。”裴星河放下手机，也靠在椅背上，“那我陪你待着。”
他们就那么待着。
不说话，也不觉得尴尬。
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，先是照到裴星河的脚，然后是他的腿，然后是他的腰，最后是他的脸。他眯起眼睛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，舒服得快要睡着。
南烁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不回家？”
裴星河睁开眼睛。
“不是说了吗，票不好买——”
“骗人。”
裴星河愣了一下。
南烁看着他，目光很平静，但很笃定。
“你在骗人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裴星河笑了，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，带着点无奈，带着点“被你发现了”的认命。
“这么明显吗？”
南烁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裴星河坐直了身子，挠了挠头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南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什么病？”
“老毛病，腰。”裴星河说，“她年轻时候在厂里站太久，腰椎间盘突出，一直没好利索。前段时间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，严重了，得住院做理疗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南烁能听出来，那平淡下面是压着东西的。
“那你更应该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回去干什么？”裴星河笑了，“我又不是医生，回去了也帮不上忙。而且我妈不让我回，说我回去她还得操心我吃饭睡觉，更累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窗外。
“我给她打了三千块钱，让她别省着，想吃啥买啥。”
南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千块，你哪来的？”
“暑假打工攒的。”裴星河说，“在县城的快递站干了两个月，累是累了点，但钱还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点骄傲。不是炫耀，就是单纯的“我能行”的那种骄傲。
南烁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。
他以为裴星河是那种被家里宠大的孩子，没心没肺，什么都不用操心。但原来不是。原来他也有他的难处，只是他从来不说。
“你……”南烁开口，又停住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“你辛苦了”？太假。说“我帮你”？太奇怪。说“你别难过”？他没难过，他在笑。
裴星河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反而笑了。
“干嘛？想安慰我？”
南烁没说话。
“不用。”裴星河说，“真不用。我妈常说，日子是自己过的，哭也是过，笑也是过，那就笑着过呗。再说了，她过几天就出院了，没事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饿了吗？我去买饭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南烁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一起去吧。”
裴星河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
这是南烁第一次主动说要和他一起出门。
食堂里人很少，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。窗口开着几个，卖的还是那几样。裴星河端着餐盘走在前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问：“这个吃吗？那个吃吗？”
南烁跟在他后面，看着他一样一样地选。
最后他们端着两碗面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面是红烧牛肉面，汤很浓，肉很大块，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。裴星河那碗里葱花香菜堆得满满的，南烁那碗里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放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？”南烁问。
裴星河抬起头，嘴里还叼着面条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不是不吃吗？开学第一天你就说了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说了，你说‘没有忌口’。”裴星河把面条咽下去，“但是没有忌口的意思，就是有忌口但不想说。所以我就猜，可能是香菜，可能是葱，可能是姜。后来给你带粥的时候，我没让放葱和香菜，你吃了。所以就是不吃葱和香菜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，像是在说1+1=2。
南烁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，真的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。
“快吃，面要坨了。”裴星河提醒他。
南烁低下头，开始吃面。
面很好吃，汤很浓，牛肉炖得软烂，入口即化。他吃着吃着，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家里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。
不是因为面本身。
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。
吃完晚饭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们在校园里慢慢走回去。路灯亮着，把校道照成昏黄色。有风吹过，树叶哗啦啦地响，落下来几片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“你看。”裴星河指着地上的一片叶子，“秋天的第一片落叶。”
南烁看了一眼：“这才十月初。”
“那就是十月的第一片落叶。”裴星河改口很快，“反正就是第一片。”
南烁没忍住，嘴角动了动。
裴星河看见了，笑得更开心。
“你又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我看见了。”裴星河说，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，应该多笑。”
南烁没说话，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裴星河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对了，明天你有安排吗？”
南烁摇头。
“那咱们出去玩吧。”裴星河说，“我查过了，这个城市有很多好玩的地方。什么博物馆、公园、老街、夜市——咱们一天去一个，七天刚好逛完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“你不想去吗？”裴星河问，“要是不想去就不去，我就是随便提议——”
“去。”
裴星河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南烁点点头。
裴星河笑起来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太好了！那我今晚做攻略，明天咱们第一站去博物馆！听说那个博物馆很大，有好几层，够逛大半天的。逛完出来旁边就是公园，可以晒太阳，还可以喂鸽子——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，南烁跟在他后面，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，南烁忽然开口。
“裴星河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裴星河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楼梯间的灯光有点暗，照在裴星河脸上，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像是里面有星星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和你一起去。”
他说的是“我想”，不是“你应该”。
南烁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好像又松动了一点。
晚上，裴星河真的在做攻略。
他趴在桌上，用手机查资料，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点什么。南烁躺在床上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。他一会儿挠挠头，一会儿咬着笔杆，一会儿在本子上画个圈。
“南烁，你爱吃辣吗？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明天中午咱们吃那家老字号，不辣的那种。晚饭去夜市，有很多小吃，你可以一样尝一点，喜欢的就多吃，不喜欢的就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去老街，听说那边有很多老建筑，还有手工糖铺，可以买点糖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去湖边，可以划船。你会划船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也不会，没事，咱俩一起翻。”
南烁没忍住，轻笑了一声。
裴星河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这次南烁没否认。
裴星河的眼睛亮起来，转回去继续写，嘴里还哼着歌。
南烁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裴星河，你不累吗？”
裴星河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对别人好。”南烁说，“你一直对别人好，你不累吗？”
沉默了几秒。
裴星河没回头，但声音传过来。
“累啊。”
南烁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裴星河会承认。
“但是，”裴星河说，“看到你笑的时候，就不累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着南烁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和平时一样，温暖，明亮，像是没有一丝阴霾。
但南烁知道，那笑容背后是有东西的。
就像他今天才知道，裴星河也有他的难处，也会累，也会担心，也会一个人扛着不说。
“你以后……”南烁开口，又停住。
“以后什么？”
南烁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你也可以对我说的。”
裴星河愣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事。”南烁说，“你累的时候，你也可以跟我说。”
裴星河看着他，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变深。
不是那种大大的笑，是那种很轻很柔的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回去继续写攻略，但南烁看见，他的耳朵尖有点红。
十一点，裴星河终于做完了攻略。
他把本子举起来，对着南烁晃了晃：“明天行程，博物馆——公园——老字号——夜市，完美！”
南烁点点头。
裴星河合上本子，关了台灯，躺回自己床上。
黑暗中，他的声音传来：“南烁。”
“嗯？”
“晚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对了，我给你买了糖，在桌上。明天带点去博物馆，逛累了可以吃。”
南烁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。
他摸到那颗糖，捏在手心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有月光照进来，很亮，很柔。
南烁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，他有点期待明天。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十月的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