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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太阳的温度 中暑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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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训第三天,南烁中暑了。
其实第一天就有征兆。烈日下站军姿,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群蜜蜂在绕着他飞。但他咬着牙忍过去了。第二天腿软得站不住,教官让他去休息,他说不用,又忍过去了。
第三天早上,他起床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。
头很重,像灌了铅。胃里翻涌着恶心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刚刚亮起来的天,想了很久要不要请假。
“南烁?起了吗?”
裴星河的声音从床下传来。他已经换好了军训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那种早晨特有的清爽神气。
南烁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今天不去了”。
但说出口的是:“起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。
大概是习惯了。习惯了撑着,习惯了忍着,习惯了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。
食堂里人很多,到处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教官最严、哪个连队的口号最响。裴星河端着餐盘走在前面,回头看他:“你想吃什么?我去排队,你找个座位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又是随便。”裴星河笑了,“那我看着买,不好吃你也得吃,军训消耗大,不能饿着。”
他挤进了煎饼果子的队伍,那条队最长,但裴星河说那家的煎饼最好吃,昨天李津买了一个,香得整个宿舍都闻见了。
南烁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身上。按理说早上八九点的太阳不应该是热的,但他觉得那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,密密麻麻的疼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有点发白,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。
“来,趁热吃。”
裴星河把煎饼果子放在他面前,自己端着粥坐下。他吃东西很快,大口大口地咬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但咀嚼的时候又不发出声音。
南烁低头看着那个煎饼。
热气往上冒,带着鸡蛋和薄脆的香味。他的胃在叫,但叫得很虚弱,像是在说“我饿了,但我吃不下”。
他咬了一口。
面皮很软,酱料有点甜,薄脆咔嚓一声碎在嘴里。
很好吃。
但他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。他用尽全力压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裴星河忽然停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南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裴星河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,“比昨天差,比前天更差。你是不是晚上没睡好?还是中暑了?”
南烁想说“没有”。
但他对上裴星河的眼睛,那个“没有”就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双眼睛里有担心,但没有逼迫。有询问,但没有审问。像是在说“你可以告诉我,也可以不告诉我,但我看出来了,所以我想问一问”
“有点头晕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这是第一次,他对一个人说出了自己的不舒服。
裴星河没有大惊小怪,没有咋咋呼呼地说“那你快去校医院”,也没有拿出手机开始查中暑怎么办。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吃完早饭回去喝点藿香正气水,我带了。今天要是撑不住就请假,教官那边我去说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南烁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煎饼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那块堵在胸口的石头,好像松动了一点点。
上午的军训照常进行。
站军姿、齐步走、正步走,一样都没落下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地面发烫,晒得迷彩服贴在身上,晒得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。
南烁站在队伍里,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脱离控制。
先是眼前开始发花,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层磨砂玻璃。然后是耳鸣,嗡嗡嗡的,盖过了教官的口令。再然后是腿,从膝盖往下慢慢失去知觉,像是被灌满了水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休息时间的。
哨声响起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在喊“休息二十分钟”,然后身边的人像退潮一样散开,跑到树荫下喝水扇风。他站在原地,想迈步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“南烁?”
裴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想转头,但脖子不听使唤。他看见裴星河的脸在他眼前晃了晃,然后变成两个,三个,无数个。
“你脸色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听清。
因为世界突然黑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,是“啪”的一下,像有人关掉了灯。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倒下,只是在恢复意识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眼前是刺眼的蓝天和几张俯视的脸。
“南烁!南烁!”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他眨了眨眼,看清了那张脸。裴星河蹲在他旁边,一只手托着他的头,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矿泉水瓶,正往他额头上倒水。水很凉,顺着太阳穴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流到地上。
“你中暑了,别动。”裴星河的声音很稳,“医务室的人马上来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从这个角度看,裴星河的脸是倒着的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都是颠倒的。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是真的,额头上因为着急冒出来的汗珠是真的,托着他后脑勺的手的温度也是真的。
很暖。
那只手很暖。
他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裴星河说,“省点力气。”
医务室的人来了,把他抬上担架。他被抬起来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裴星河。裴星河站起来,跟在他旁边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陪他去,我是他室友。”
有人说了句什么,裴星河没听清,但他还是跟着。
南烁看着他的侧脸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的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皱起,看起来很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在他倒下的时候,陪在他身边。
校医院的病床上,南烁躺了一个下午。
护士给他挂了吊瓶,葡萄糖加生理盐水,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。他盯着那根细细的针管,看着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
裴星河坐在旁边,没走。
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,脊背挺得很直,但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。他昨晚肯定也没睡好,南烁知道,因为凌晨两点他听见裴星河翻身的声音,翻了好几次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南烁说。
裴星河摇头:“等你打完。”
“还有两瓶。”
“那也等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裴星河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,但他硬撑着,隔一会儿就眨眨眼,晃晃脑袋,像是想把自己晃醒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南烁说。
裴星河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愿意。”
南烁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。
在他过去的人生里,很少有人“愿意”为他做什么。佣人是拿工资的,司机是拿工资的,营养师是拿工资的,所有人都是在“工作”,不是在“愿意”。他的父亲是“应该”管他,他的母亲是“不得不”看他,没有人是“愿意”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没有为什么。就觉得你一个人躺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?”
“不是那种可怜。”裴星河连忙解释,“就是……怎么说呢,你不像他们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李津那样的,陈嘉宪那样的。”裴星河说,“他们有什么事都会说出来,不舒服就说,饿了就说,生气了就说。你不说。你什么都不说。但我能看出来你不舒服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裴星河笑了:“你吃饭的时候,每次咽下去都要皱一下眉。你站着的时候,总是往左边歪一点,因为你右脚承重比较多。你不想说话的时候,眼睛会往右边看,像是在看窗户外面,但其实什么都没看。”
南烁愣住了。
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你观察我?”
“不是故意观察。”裴星河说,“就是……看多了就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变态,我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。反正就是,会注意你。”
南烁移开视线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是一只蝴蝶。他盯着那只“蝴蝶”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融化,是那种一滴一滴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融化。像冰在春天里慢慢化成水,无声无息,但终究会成溪流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裴星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
下午四点,南烁打完吊瓶,裴星河陪他回宿舍。
太阳已经西斜,没那么毒了,但空气还是闷热的。路上没什么人,军训还没结束,操场上远远传来教官的口令声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裴星河放慢步子等他,也不催,就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“明天能休息一天吗?”裴星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应该能吧,你都晕倒了。”裴星河说,“要是不给休息,我就去找辅导员,不行就去找院长,再不行就去找校长。”
南烁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找校长干什么?”
“讲道理啊。”裴星河理直气壮,“学生晕倒了还不让休息,这不是虐待吗?”
南烁没忍住,嘴角动了动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,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收了回去。但裴星河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,我看见的。”裴星河说,“虽然就一下,但我看见了。”
南烁没说话,但嘴角又动了动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虽然很淡,虽然很短,但确实是笑了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。久到他自己都忘了,原来笑起来的时候,胸口会有一点暖。
晚上,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李津和陈嘉宪去参加什么社团的宣讲会了,说要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。裴星河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T恤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南烁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其实没在看。
他在想下午的事。
想裴星河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不说。你什么都不说。但我能看出来。”
“不是故意观察,就是看多了就记住了。”
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变态。”
想着想着,他又笑了一下。
这回是真的笑了,虽然还是淡淡的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裴星河擦着头发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肯定有什么。”裴星河走过来,在他床边坐下,“分享分享,让我也笑笑。”
南烁看着他。
裴星河坐在那里,头发乱糟糟的,T恤领口湿了一片,脸上带着那种毫无防备的笑。他离得很近,近到南烁能闻见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,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沐浴露,但不知道为什么,闻起来很舒服。
“在想你下午说的话。”南烁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你看多了就记住了。”
裴星河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那个啊……那不是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南烁说,“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从来没有人这样记住过我。”
裴星河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,换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。
“那从现在开始,有了。”他说。
南烁看着他。
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照在裴星河的侧脸上。他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,没有那么棱角分明,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。
南烁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。
书里说,太阳的温度是五千多度,人类离得太近会被烧成灰烬。但在地球上感受到的阳光,是经过一亿四千九百六十万公里传递过来的,是刚刚好的温暖。
他看着裴星河,想:这个人也是。
他是一颗太阳,但离得不远不近,刚刚好不会烧伤他。
“裴星河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好?”
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“一定有为什么。”
“那你说,为什么要有为什么?”裴星河反问,“对一个人好,就一定要有理由吗?”
南烁被问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在他过去的认知里,所有的好都是有理由的。佣人对他好,是因为拿工资。老师对他好,是因为要评优。父亲偶尔对他好,是因为那天心情好。母亲从不对他好,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心情好的时候。
但裴星河说,不一定需要理由。
“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好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裴星河笑了,“你对我不好,我就离你远点呗。又不是我对你好,你就必须对我好。”
他站起来,把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“睡吧,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休息呢。不管怎么样,我帮你撑着。”
他回到自己床上,关了台灯。
宿舍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。
南烁躺在黑暗里,想着他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对我不好,我就离你远点呗。”
“又不是我对你好,你就必须对我好。”
这个人,真的好奇怪。
他对你好,但不要求你回报。他帮你,但不要求你感激。他陪着你,但不要求你陪他。
他只是在做他想做的事。
仅此而已。
南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底下有一颗大白兔奶糖。他拿出来,借着月光看那颗糖。糖纸有点皱了,但那只兔子还在,还是笑眯眯的。
他把糖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只有阳光,和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个身影在对他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他不知道那个身影是谁。
但他知道,那个笑容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