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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九月病 初遇了 ...

  •   九月的阳光像一场盛大的谎言。
      南烁站在宿舍楼的落地窗前,看阳光把整个校园都镀成暖洋洋的金色。新生拖着行李箱从校道上走过,脸上带着那种刚从高考炼狱里爬出来、对未来充满天真期待的笑容。有人在校门口拍照,有人拉着父母的手依依不舍,有人已经和新认识的室友勾肩搭背,讨论着一会儿去哪个食堂吃饭。
      他盯着那些笑容看了很久,像在观察某种陌生的物种。
      那些笑容是真的吗?还是像他一样,只是戴着一张名为“正常”的面具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。
      “同学,让一让。”
      身后传来声音。南烁侧过身,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扛着巨大的编织袋从他身边挤过去,袋子的边角蹭到了他的手臂。袋子里露出一截被褥的花边,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棉布,上面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。男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,却还是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:“谢谢啊,没撞疼你吧?”
      南烁没说话。
      他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毫无来由的善意。
      男生等了两秒,见他没反应,也不尴尬,自己找了个台阶下:“没撞到就好。”然后扛着袋子往宿舍里走,嘴里还嘟囔着,“四楼,我的天,怎么偏偏是四楼……”
      南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      那件湿透的黑T恤上印着一行白字:“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。”
      俗气的鸡汤。
      南烁移开视线,继续看窗外。
      宿舍是四人间,他来得最早,挑了靠窗的那个床位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靠窗,意味着有退路。如果太吵,如果太闷,如果太难受,他可以看着窗外,假装自己不在这里。
      此刻另外三张床都已经有了主人。
      靠门那张堆满了没拆封的快递盒,从盒子的体积和形状来看,应该是各种生活用品——台灯、收纳盒、床上书桌、加湿器。快递单上的名字是“李津”,收件地址写得龙飞凤舞,一看就是自己填的。
      对面床铺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带上系着一串钥匙,钥匙扣是个生锈的铜铃。包旁边放着一本书,书脊朝上,是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书页有些卷边,显然被翻过很多遍。书的主人叫“陈嘉宪”,名字写在扉页上,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      还有一张床,就是刚才那个男生的。
      裴星河。
      南烁是在床头贴的名签上看到这个名字的。两张纸条并排贴在一起,一张是他自己的“南烁”,另一张就是“裴星河”。两个名字离得很近,笔画几乎要挨在一起。
     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      星河。
      银河。星汉。天上的星星汇成的河流。
      很美的名字。
      配那个人,好像有点浪费。
      “终于搬上来了!”那个声音又从门口传来,裴星河喘着粗气走进来,编织袋拖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“四楼真是太要命了,我们县城的楼最高才六层,还没电梯,我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累,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”
      他一边絮叨一边把袋子拖到自己床边,然后直起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      他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麦色,鼻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,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,却还是带着笑意。他抬手挡了挡太阳,转头看向南烁。
      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擦汗,又递了一张给南烁,“我刚在楼下看见食堂开门了,好多人在排队。那个煎饼果子的窗口香味飘得老远,我闻着肚子都叫了。要不要一起去?”
      南烁没接那张纸巾。
      “不吃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继续看窗外。
      余光里,裴星河愣了一下。
      那一瞬间,南烁做好了准备——准备好迎接那种常见的反应:尴尬、讪讪、然后暗地里嘀咕“这人怎么这么难相处”。他在高中三年里见过太多次了。从最初的热情,到后来的疏远,再到最后的孤立,每一步他都烂熟于心。
      但裴星河只是把那张纸巾收回去,若无其事地开始铺床。
      他的动作很利落,抖开被套、塞进棉芯、拉平褶皱,整套流程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自己做惯了的。做了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,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,打开,里面是一个饭团。
      “你饿不饿?”他把饭团举起来,“我妈早上做的,让我路上吃,我吃了一个,还剩一个。紫米的,里面包了油条和肉松,还有一点点榨菜。你要是想吃就吃,不想吃我就当晚饭。”
      南烁没回头。
      “不饿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裴星河把饭团放回去,继续铺床,“那留着晚上吃。对了,你是本市的吗?我看你来得好早,昨天就报道了吧?我昨天下午到的,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,那个旅馆的床硬得跟木板似的,我一夜没睡着……”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。不需要回应,不需要附和,就是单纯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      南烁听着他的声音,有些恍惚。
      这个人,话怎么这么多?
      “——我妈非要给我带被子,说学校的被子不够暖和。其实我觉得挺暖和的,但是她说北方冷,和南方不一样,冬天能冻掉耳朵。我说我又不是没去过北方,她说你去的那是夏天,能一样吗?我吵不过她,就只能带着了。”
      裴星河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笑意。
      “她还给我塞了一包零食,说让我分给室友吃。我说现在谁还吃零食啊,她说你不吃人家吃。我说那万一人家不吃呢,她说那就留着你自己吃。反正她总有道理。”
     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,从编织袋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满了各种小零食——辣条、薯片、糖果、饼干,还有几包牛肉干。
      “你想吃吗?”他又问南烁,“随便拿,不用客气。”
      南烁终于转过头。
      他看着那一袋零食,看着裴星河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,忽然觉得很累。
      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也甩不掉的累。累到连说一个“不”字都觉得费力,累到连拒绝别人都需要调动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      “你能安静一会儿吗?”
    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淡,没有愤怒,也没有不耐烦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      那个事实是:我不想和你说话。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很累。你的热情让我觉得很累。你的善意让我觉得很累。
      全都让我觉得很累。
      裴星河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      南烁以为他会像大多数人那样,露出尴尬或受伤的表情,然后讪讪地闭嘴。或者像有些人那样,恼羞成怒地反问“你这人怎么这样”,然后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。
      但裴星河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、没心没肺的笑,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更柔软的笑。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明白。
      “好,我小点声。”他压低嗓音,真的把声音放轻了,还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,“你要是想说话就找我,不想说就不说,没事。我话多,我知道,有时候我自己都嫌自己烦。我妈说我小时候就这样,一开口就停不下来,老师老请家长。不过她说这样也好,至少不会憋出病来……”
      他说着说着,又意识到自己话多了,连忙捂住嘴,眼睛里带着点歉意。
      “不说了不说了,你忙你的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继续收拾东西,动作刻意放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      南烁看着他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      不是因为他的话,而是因为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笑,但不是那种讨好的、试探的、或者故作友善的笑。就是单纯的、自然而然的笑,像阳光落在水面上,没有目的,也不需要回应。
      更让南烁恍惚的是,他没有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任何压力。
      没有“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不领情”的隐含要求,没有“我都让步了你也该给点反应”的潜在期待,没有“我都这么友善了你还好意思冷着脸”的道德绑架。
      就只是一个笑容。
      像风吹过树叶,像雨落在湖面,自然而然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
      南烁移开视线。
      “随便你。”
      中午的时候,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。
      第一个进门的是陈嘉宪。
      他推开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瓶酒精喷雾,先对着门把手喷了几下,用纸巾擦干净,才走进来。他的行李箱是银灰色的,四个轮子被他擦得锃亮,拉杆上套着一个透明塑料套,像是刚从商场里拿出来。
      “你们好。”他的声音慢条斯理,带着点书卷气,“我是陈嘉宪,文学院的。”
      他走过来,依次看了床头的名签,然后对南烁和裴星河点点头:“南烁,裴星河,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      说完,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各种证件和材料——身份证、录取通知书、一寸照片、缴费单,每一张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,上面贴着标签。
     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。
      南烁看着他。陈嘉宪的动作和裴星河完全不同。裴星河是利落中带着点随性,差不多就行;陈嘉宪则是精确到毫米级别,床单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,枕头要放在正中央,被子要叠成豆腐块,每一个角都要对齐。
      他甚至拿出一个卷尺,量了量床头和床尾的距离,然后调整枕头的位置。
      “卧槽,至于吗?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      李津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来,那箱子比裴星河的编织袋还大,鼓鼓囊囊的,感觉随时会被撑破。他本人也和他的箱子一样,高高壮壮,皮肤黑得发亮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      “兄弟你也太讲究了!”他看着陈嘉宪铺床,大惊小怪地嚷嚷,“这玩意儿差不多就行了,你都快把床量出花来了!”
      陈嘉宪头也不抬:“细菌看不见。”
      “看不见就当没有呗!”
      “那你生病了也别吃药,病毒也看不见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”
      李津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愣是没想出怎么反驳。
      裴星河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      李津转头瞪他:“你笑什么!”
      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裴星河连忙摆手,“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。”
      “有意思什么有意思!”李津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,“来来来,你评评理!是不是他太讲究了?”
      裴星河想了想,说:“讲究点挺好,干净。”
      “你这是和稀泥!”李津不满,“那你站哪边?”
      “我站真理这边。”
      “真理在哪?”
      “真理就是——”裴星河认真思考了一下,“你想吃午饭吗?我饿了。”
     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。
      李津愣了一下,然后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。他摸了摸肚子,气势顿时弱了一半:“……我也饿了。”
      陈嘉宪收起卷尺,站起来:“去哪个食堂?”
      “一食堂吧,我刚才路过闻着挺香的。”李津说。
      “一食堂?”陈嘉宪皱眉,拿出手机,“我查查评分。”
      “吃个饭至于吗?!”
      “至于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五分钟,陈嘉宪用手机查了三个食堂的卫生评分、菜品评价、人均消费,还看了一圈大众点评上的实拍图。李津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一会儿说“随便吃点就行”,一会儿说“再不去就没饭了”,一会儿说“你查完了没有啊”。
      裴星河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俩,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      南烁靠在床头,也看着他们。
      不,不是“看着”。是“观察”。像观察另一种生物那样观察他们。
      这种热闹,这种争吵,这种毫无意义的拌嘴,离他太远了。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      “南烁,一起吗?”
      裴星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      “南烁,一起吗?”
      裴星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      南烁抬起头,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“那我给你带点?”裴星河说,“你有什么忌口吗?不吃香菜?不吃葱?还是不吃辣?”
      南烁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不吃香菜,不吃葱,不吃辣。
      但这个人怎么会知道?
     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“没有忌口。”他说,“不用带。”“好。”裴星河也不坚持,站起来拍拍裤子,“那我们走了啊,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      三个人出了门。
      李津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回响:“那个南烁,是不是不爱说话啊?”
      陈嘉宪的声音淡淡的:“看不出来吗?”
      “看不出来什么?”
      “他不想说话。”
      “为啥啊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裴星河的声音插进来:“可能累了吧,坐了一天车。”
      “也是,我坐火车也累得要死。”李津说,“对了星河,你哪里的?”
      “清溪县,听过吗?”
      “没有,小县城吧?”
      “嗯,很小的县城,总共就两条街……”
      声音渐渐远去。
      宿舍安静下来。
      南烁重新躺回床上,盯着头顶的床板。
      那上面贴着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贴纸,边角已经卷起来,图案模糊得辨认不清。像是某种卡通人物,又像是一朵花。他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久到天花板上的纹路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      他在想裴星河刚才的眼神。
      那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任何探究,没有任何同情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就只是看着他,像看一个普通人。
      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了。
      在他家里,那些佣人看他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,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的父亲看他的眼神是失望的,像看一件失败的作品。他的母亲看他的眼神是空洞的,像看他根本不存在。
      在学校里,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是好奇的,然后是疏远的,最后是漠然的。老师们看他的眼神是无奈的,然后是放弃的,最后是习惯的。
      他已经习惯了那些眼神。
      习惯到忘了被当成普通人是什么感觉。
      下午三点,他饿了。
      早上那个饭团早就消化干净,胃开始隐隐作痛。
      他没动。
      四点,更饿了。
      胃开始绞着痛,一阵一阵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。
      他还是没动。
      五点的时候,门被推开。
      裴星河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,看见他躺在床上,动作放轻了一点。他把袋子放在南烁的桌上,小声说:“给你带了粥,还热着。你要是想吃就吃,不想吃就放着。”
      然后他回到自己那边,打开台灯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。
      南烁侧过头,看着那个塑料袋。
      袋口扎得很紧,里面的打包盒隐约透出热气。塑料袋上印着食堂的标志,还有一行小字:“温暖你的胃,温暖你的心。”
      他的胃在叫。
      叫得很响。
      在安静的宿舍里,那声音格外清晰。
      裴星河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抬头。
      南烁咬了咬嘴唇,坐起来,打开塑料袋。
      是一碗皮蛋瘦肉粥。
      盖子盖得很严,边缘还贴着一圈胶带,大概是怕洒出来。他撕开胶带,打开盖子,热气扑面而来。粥底是奶白色的,皮蛋切成小丁,瘦肉撕成细丝,上面撒着一点点姜末。
      旁边放着一张小票。
      小票背面手写着一行字:“如果不想吃这个,楼下还有便利店。如果不想去便利店,床底下有零食。如果不想吃零食,就饿着吧,但饿着对身体不好。——裴”
      字迹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小学生练字那样认真。最后一句话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,挤在角落,笔画都挤变形了。
      南烁捧着那碗粥,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     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      不是感动,不是温暖,是一种很陌生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。像是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户,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没让他们放葱和香菜。”裴星河忽然说,眼睛还盯着书,“不知道你吃不吃姜,但是皮蛋瘦肉粥好像都有姜,要不你将就一下?”
      南烁低头看粥。
      白色的粥底,褐色的皮蛋,粉色的瘦肉。确实没有绿色的葱花。
      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      温热的粥滑进食道,熨帖着绞痛的胃。姜丝切得很细,藏在粥里,一不小心就会咬到。他讨厌姜的味道,但这一次,他没吐出来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      裴星河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那一眼很短暂,也很平常,但南烁莫名觉得,那一瞬间,裴星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像是一盏灯,被风吹得晃了晃,然后又稳住了。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裴星河说,“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我起得早,可以给你带。”
      南烁没回答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     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“想吃什么”这个问题。在他家里,餐桌上的食物是根据营养师的菜单准备的。周一早上是燕麦粥配蓝莓,周二早上是全麦面包配煎蛋,周三早上是希腊酸奶配坚果——每一样都有精确到克的定量,每一口都有必须摄入的营养成分。他不需要想吃什么,他只需要吃“该吃”的东西。
      有一次,他偷偷跟家里的厨师说,想吃一碗泡面。
      厨师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母亲。
      他母亲没有骂他,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?”
      他知道。
      但他还是想吃。
      想吃那种没有营养、没有定量、没有“该不该”的东西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      这是实话。
      裴星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   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。不是大大咧咧的笑,不是温和柔软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      “行,那我多带几种,你挑着吃。”
     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。
      但南烁知道,这不小。
      很小的时候,他看过一部动画片。
      里面有一只小熊,冬天的时候找不到吃的,饿得快要死了。后来有一只大熊找到它,把自己的蜂蜜分给它吃。
      他当时问妈妈:为什么大熊要对小熊好?
      妈妈说:因为它们是同类。
      他问:那我也会遇到同类吗?
      妈妈没有回答。
      那个问题,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过。
      晚上熄灯后,宿舍里很安静。
      李津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传来,一声高一声低,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含混的梦话。陈嘉宪偶尔翻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裴星河那边很安静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      南烁睁着眼睛,看窗外的月光。
      月亮很圆,大概是十五。月光很亮,把窗帘都映成淡蓝色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,落在他的被子上,像一条银色的线。
      他伸手去摸那条线。
      凉的。
      当然凉的。月光怎么可能是热的。
      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,感受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      凌晨两点,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      是裴星河。
     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,摸黑走向卫生间。经过南烁床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      南烁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。
      过了几秒,脚步声继续,然后是卫生间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      等裴星河出来的时候,他的脚步又在南烁床边停了一下。
      这一次,有什么东西落在南烁的枕头边。
      轻轻的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      轻轻的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      脚步声远去,床板响了一下,宿舍重新安静。
      南烁睁开眼睛。
      枕头边放着一颗糖。
      大白兔奶糖,包装纸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糖纸上,泛着微微的光。
      他拿起那颗糖,捏在手里。
      糖纸有点软,应该是放在口袋里捂热的。
      他想起裴星河回来的时候,手一直揣在口袋里。
      南烁把糖放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      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宿舍。
      李津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:“快快快!军训要迟到了!”
      陈嘉宪的声音慢悠悠的:“急什么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二十分钟够干啥的!”
      “够你穿上鞋跑过去。”
      “跑过去?从这儿到操场至少十分钟!”
      “所以你还有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门被撞开,李津冲进来,手忙脚乱地找军训服。陈嘉宪跟在他后面,不紧不慢地换衣服,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南烁坐起来,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三个塑料袋。
      一个装着包子,白白胖胖的,还冒着热气。一个装着煎饼果子,用油纸包着,能看见里面的薄脆和鸡蛋。一个装着饭团,紫米裹着油条和肉松,和昨天裴星河他妈做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      旁边还有一杯豆浆,封口上贴着一张便签纸:“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都买了点。挑剩下的给我就行。——裴”
      字迹还是那样,一笔一划,认真得像小学生。
      南烁看着那三个袋子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拿起那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
      饭团是温的,紫米很有嚼劲,油条脆脆的,肉松咸香。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。
      他吃着饭团,看着窗外九月早晨的阳光。
     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。虚假的、温暖的、盛大的谎言。
      但饭团是真的。
      温热的、有味道的、能填饱肚子的真实。
      裴星河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看见他在吃,眼睛弯起来:“好吃吗?”
      南烁点点头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裴星河拿起剩下的两个袋子,“那这两个我吃了啊,不能浪费。”
      他坐在自己床边,大口大口地吃包子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脸上的水珠晒得亮晶晶的,把他黑T恤晒出一层浅淡的光晕。
      “对了,”他咽下一口包子,“今天军训,你防晒霜带了吗?我没带,刚才想借李津的,他说他也没带。陈嘉宪带了,但是他那个是女款的,我不太好意思用。”
      南烁愣了一下。
      防晒霜?
      他没带。
      或者说,他根本没想过要带。
      在他的世界里,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想的。比如防晒霜,会有佣人提前准备好。比如军训,会有司机准时接送。比如大学,会有父亲安排好一切。
      “没带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那咱们一起去买?”裴星河说,“楼下好像有个小超市,刚才我看见开门了。”
      南烁看着他。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      去买防晒霜,意味着要一起下楼,一起走路,一起说话。意味着要进入那个他一直想逃避的世界。
      但裴星河的眼神里没有期待,没有压力,只有单纯的询问。去也可以,不去也可以。怎样都可以。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他听见自己说。
      裴星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快吃,吃完咱们就去。李津陈嘉宪你们去不去?”
      李津正在系鞋带,头也不抬:“不去,来不及了!”
      陈嘉宪整了整衣领:“我有了。”
      “行,那就咱俩。”
      南烁低头,继续吃手里的饭团。
      饭团还剩最后一口。
     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吃完。
      窗外,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新生们穿着迷彩服从楼下跑过,叽叽喳喳地喊着迟到了迟到了。有人在喊舍友的名字,有人在问路,有人在抱怨军训太累。
      新学期的第一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      而南烁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天起,他的生命会开始倒计时。
      一百二十三天的阳光,然后是永恒的黑暗。
      但此刻,他只知道——
      这颗太阳,很温暖。
      饭团很好吃。
      那颗大白兔奶糖,还藏在枕头底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九月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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