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世界尽头 World's End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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驱车一百一十五公里，花费两个小时，他们来到这里。
车载音箱里低吟的女声、飞驰的红跑车、漆黑夜幕里晃动的原野、风中送来的香水气息，路灯渐渐黯淡，晚星渐渐明亮，城市远去，关于大海的一切都在靠近。她都几乎分不清是他们驶向大海，还是大海向他们冲撞而来，也分不清他们是来约会、来逃离、还是一脑袋飞进大海，飞进永恒的黑夜……这一切都是多么、多么令人眩晕。
路上他们有过很多谈话，但真正踏上这片鹅卵石海滩，无论是音乐还是语言，一切人造的动静都消失了，它配不上这份海的辽阔，非要寂静才是合适的声音。所以他们只是牵着手往前走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卵石堆叠，蔓延成一条无边际的线，海与天都是黑的，那么远，那么深，像一个无穷大的黑洞，收缩，膨胀，蔓延。仅有的亮光来自海上的灯塔以及核电站。夜晚的陆风轻轻从身侧擦过，六月中旬竟然还有一丝凉意。
“啊，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吗?”她打破沉默。
“嗯……”他回头看她，“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你和我了，这样子会让你觉得新鲜吗？至少我觉得，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他们支起帐篷，升起篝火，开两瓶酒，围坐在跃动的火光边。她抬眼看他的时候，他坐在火光另一侧，透过取景器，也看着她，她听见快门的声音，然后看见他放下相机，露出火光的映照之下的眼睛，她知道那应该是蓝色的，不过现在看不太出来色相，只是浅浅的，更像透明。
她笑着，绕到他的背后，趴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看照片。
夜幕中金红色的头发和火光融成一片，慵懒暧昧的眼神，神秘的微笑，像是文艺片的特写，镜头下的这个女人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，那么美丽、生动、神秘。这个漂亮的小相机告诉她，这个男人的目光告诉她，她的那些美丽可以得到如此的升华，值得让所有看见的人都沉醉其中。
他的手指向前翻动，一张张照片流过：荒原里低矮的小屋、寂寥的晚星、雨巷里绕着路灯旋转的女人、唱歌时沉醉的她自己、酒馆里她的侧影……每一张照片的构图、光影、氛围无一不是精致、完美、引人好奇、引人着迷。她简直不知道他还要修什么图。
“真漂亮……”她搂住他的脖子。
“嗯，可不是吗?”他握住她垂下的手，微微回过头，笑着看她。
“我真喜欢这些照片……”她轻轻地念。
“我真喜欢你做我的模特儿。”他也很真诚。
于是她站起来，脱下鞋，一步步往后退，她的身后是大海。他只是追着她，举着相机，“咔嚓”“咔嚓”，一步步向前。
他们心照不宣地微笑，凝望着彼此。
走着走着，足跟碰到了海水，夜里的海水有些凉，因此她顿住了，但只一刻，又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。
“莉兹，你要消失在夜幕里吗?”他突然脱口而出，眼神看起来有些忧心。
“嗯？不，不，我就在这里呀。”她有些疑惑，可是想了想，或许在他眼里，海洋太庞大、太漆黑，以至于像是要吞噬了她，所以他才要忧心。不过她不是很在意，想想又说：“我的身后是不是有一块礁石?”
他看见了，那块灰色的礁石在海水中露出一角，底下的海浪似乎随时要把它吞没。“是的，大约十米左右，但那里的水恐怕就有些深了。你想去那里?”他偏过脑袋。
“Cap ou pas cap?”她笑道,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Cap.”他那双眼睛闪闪发亮，担忧一扫而空了，看起来是被她的提议逗乐了，像是小孩子看见父母带回了一只小猫似的。
于是他们双双踏进水中，一步、一步，走向大海深处。
这不是一个适于家庭度假的寻常海滩，鹅卵石不比细沙，硌得脚底生疼，风不算小，水在夏天依旧冰凉，水下暗流涌动，似乎随时都能把他们卷走。但是，“难道我们是什么安分的人吗?”他们有这样的自知之明。
海水渐渐加深，没过红裙的一角，它就飘浮在水面
上，像是一小片玫瑰花瓣。他们一直微笑着，在风浪里做优雅的共犯。风声、浪声、闪光灯亮了，“咔嚓”“咔嚓”一声声，忽地远方的灯塔扫过一束光，像是舞台的追光，她正站在光线中心，像话剧的女主角。
走着走着她踉跄一下，两人都惊呼一声，随后开始大笑。
“是那里有一个浅滩?”
“对! ”
她向他泼水，打湿了他的衣角，随后他也开始反击。就在这一路嬉笑间，她的腰撞到了那块礁石。
她回过身，慢慢爬上去，向他伸出手。
他没有动，只是后退几步，迷恋地看着她，像看月光下的女神。
“真美啊……”他惊叹，举起相机，拍下这张照片，再搭上她的手。
他们并排坐在礁石上，交握着手，看远处的核电站。
她偏过头看他，看月光下他的侧影，从额头到眉骨，到眼窝，到鼻梁，往下落，到嘴唇，到唇下小小的浅窝，到下巴，往侧边去，到下颌骨，每一处的弧度都恰到好处，古典，精致，优雅。让人想要珍视，又想要打破。
她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回头，然后亲吻他的嘴唇。
他搂住她的腰，仔仔细细地回应她，延续了他一贯的作风，缓慢又克制。她感到不满，因为她才不要温情，她想要刺激，所以她托住他的后脑，按下去，牙齿碰到一起，有点发痛，他的呼吸顿了一下，乱了好久没调过来，由此他们彻底混乱地搅弄在一起了，感官即是脑袋里的一切。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，她满意了，放过了他。
一个浪头忽而掀过来，冰冷的海水撞过他们的腰，浸湿了衣料，令人生畏的推力险些将他们拉进大海，卷入漩涡之中。
但没有，风浪之后，他们仍然紧紧相拥在一起，加速的心跳和加重的呼吸不过是给游戏添上的彩头。他的手按在她的腰上，她的头倚在他的肩头，两个
人都因亲吻和海浪兴奋不已，扼制不住地颤抖着、喘息着。
“真是疯了……”她轻笑着说。
“嗯。”他拍拍她的背。
拉住彼此的手，他们跃下礁石，一步步地走回去，留下一双相得益彰的背影，得意地扬长而去。
夜海、核电站、孤月、灯塔伫立在一片无边际的漆黑之间，远远注视着这一双走在世界尽头的男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