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、 低烧 37.2℃ Night 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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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再次走进他的公寓里时带了她的U盘，小小一支，握在掌心，但她是下了某种决心的。
自我观测对她有两种方式，一种是照镜子，看见现在的自己；另一种是看照片，看手机里的自拍，看U盘里的旧照片——它们往往让她回忆起过去。
他们坐在沙发上，笔记本电脑在她的膝盖上，白光照着她的脸，U盘插入接口，一个弹窗冒出来，轻轻按下鼠标，她侧过脸看他一眼：“好啦，来吧。”回过头看屏幕，她补充一句，“嗯，按照时问顺序。”
第一张是她三岁时的全家福。她的双亲做在她两侧的凳子上微笑，她往母亲那侧靠了一点儿，拉着她的手。“嗯，这张照片有点太老了！我们家呢，只有我一个孩子，有点儿奇怪吧？以前我也觉得，但我问他们的时候，他们说……‘啊！你一个人就够麻烦了！’”她笑着看看他的眼睛，“不过我确实不是个省心的孩子。”
下一张是她在父亲的杂货铺，后面那一整排是各种花色的针织帽子，那一年她刚五岁，绑了两个小辫子，戴着一顶花帽子，手上是吃了一半的冰淇淋。“这一张是我母亲拍的，在我们家的小店，卖的是手工制品，很有意思，但不太畅销，就是那一年倒闭了，后来我父亲只好去开生活超市，生意才渐渐好起来，但他们太忙了，也没空管我。”
她发现他只是看着，一言不发，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，“嗯?能听得懂吗？小少爷？”
他扯扯嘴角：“我没有蠢到那种地步，亲爱的。”
童年的照片不太多，很多遗失了，或者说，她当年也没有留下太多照片，总之很快她翻完了，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。
“哦！这个时候我上中学了哦，我那时候不怎么好好学习，天天拉着一群女孩玩儿、逃课出去犯中二病……哦，那时候我也写日记来着，不过都丢在老家了！”她划过一张一张照片：被教室门口的扫帚“整盅”的老师、一帮小姑娘搂在一起吃冰淇淋的合照、镜子上用口红画出的鬼脸和脏话……“对了，你看！这是我和丝特拉，我的另一个朋友给我们拍的。”她指向屏幕，一个高高瘦瘦、气质不羁的女孩站在她旁边，搭着她的肩，低马尾微微打着卷垂在肩头，乌黑发亮。照片上的莉兹大笑着扯她的头发，虽然化了妆，脸上还有些天真的稚气。“那时候我们还没玩乐队呢，不过这会儿她就看起来很像个会玩摇滚的人啦，是吧？”
“嗯，她看起来像是个很有主见有意思的人。”他点点头。
“是吧！我就说她当年像一匹野马，虽然她觉得这个比喻好奇怪……对了，她还一直收到小姑娘的情书。”她捂住嘴笑起来，“不过她从来不同意就是了，她在这方面没有兴趣，不管男女。”
“哦！”她的眼睛亮起来，“后来我们十六岁的时候拉了两个朋友一起玩乐队，你看，这一张就是，当时大概是……我最中二的时候?其实不是什么正经乐队啦！我们不太会写歌，至少写得不太多，还是翻唱曲目更多啦，不过我们那里的乐队演出又不多，大家没事的时候还是很乐意来看看节目的，我们也没有特别固定的风格，基本爱听什么就唱什么，一些老英摇肯定是会的啦，嗯，还有一些小红莓?流行歌也唱，不过编曲会改，毕竟我们也没那么多乐器，也没那个技术。想想就觉得傻得可爱。哦，那时候我真的好快乐，唱着唱着从台上“砰”一下跳下去也有人接着我，泡在音符和鼓点里卖弄嗓子真是太好玩啦！”她笑着笑着，指着屏幕上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她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快乐，蓝色闪光眼影涂上眼，皮夹克一穿，跳着叫着唱着舞着，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一样。“有长辈说我们是疯丫头，其实他们懂什么年轻人的快乐呢?疯疯癫癫的青春多可贵呀！确实也会累，但有个地方发疯，还能被那么多人看见甚至喜欢，这比偷车去兜风还好玩呀！哦……这事我们还真做过，很神奇吧？”她给他指，“你看，这个金色短头发的是苏珊，这个棕色羊毛卷戴眼镜的家伙是凯西……哦她戴眼镜不是读书读的，是电子游戏玩的。”
那个时候的照片很多很多，多得让人怀疑没有终止。
翻着翻着她停了下来，很久。那张照片色调很暗，只有一点光，下着大雨，主体不是她，而是她的鼓手，这个姑娘穿着黑色长筒靴，锁骨链闪着银光，全身被雨淋湿，头发也被风吹散了，眼线也被雨融化，但她咬着牙，皱着眉，还是敲着鼓，看起来要把鼓面都敲碎了似的，眼睛里看起来有些类似革命者的气愤，但是仔细看的话，可以看出来她眼底有些泛红。
“啊，丝特拉。”她轻轻地说。“这张照片是不是很漂亮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。
“当然啦，因为这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哦。”她笑笑。“这是我们的告别演出，在白崖边上，那个场地不好租，我们是花了些功夫的，可是那天下雨，风还刮的很大，哦，观众当然都跑啦！但是有个摄影师……他估计也是闲的，留下来拍了这张照片，然后他问她，你要不要来伦敦做模特儿？丝特拉不喜欢这张照片，真的，别说同意了，她没揍他一顿都算他走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哦当然啦，后来你也猜的到，她低头了，毕竟赚钱的机会可没那么好找。”
她划过去，下一张照片是火车月台上她自己照的，是几个姑娘模糊的影子，她们好像是笑着，对镜头遥遥挥手。“后来我去读大学啦，苏珊……当时听说要脱欧，她们全家去了法国，凯西呢，她去了另一所学校。话说，快乐到了极点失去时难免就会悲伤，这也好懂吧，学生时代的友谊难免这样呢，有一段快乐的时光已经很好啦，不是吗？有些人甚至从来没有这样的快乐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，但是握住她的手。
“啊，我们不要再感伤啦，接下来的日子是……嗯，新地图哦！我到伦敦来啦。”她笑着点开新文件夹，里面是肖尔迪奇的街景、她入职时的形象照、还有在各个景点游览时拍的照片。“新生活哦，大都市哦！不过你……哎你再熟悉不过啦。我刚来的那几年觉得好新奇，不过后来也习惯了，只是少了些人，让我觉得有些无聊。有天我去了一家舞厅，天花板上有个大水晶球，不晓得被切割成了多少面，每一面都映出模糊的人影，在我头顶闪着光，还转啊转的，男男女女成双入对挤在一起，跟着电子舞曲傻乎乎地扭动，所以我放下酒，想着不就是把拥挤当作温馨，用这一点小聪明骗自己还有许多人作伴吗?他们会，我当然也会呀，所以我随便拉了个陌生人，邀请他一起跳舞。陌生人真好，反正你跟他只见几面，说什么都没影响，哪怕他觉得你有病，开始讨厌你，换一个不就好啦?说不定下一个人更有趣呢?像集卡游戏一样。我从小就爱玩，发现了这一点乐趣之后，我的恋爱游戏就开始啦。我最喜欢有人看着我，真好，崇拜的、轻蔑的、充满爱意的……随便喜欢还是讨厌，请看着我吧，所以我扮演恋人成瘾啦，跟人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最热衷于注视你喽。”她笑笑，感觉呼吸有些不畅，不过也没管。“他们夸赞我的时候，我还以为我是贝蒂·戴维斯、费雯·丽、丽塔·海华丝、琼·克劳馥、伊丽莎白·泰勒……或者玛丽莲·梦露？我还以为我在黄金时代的好莱坞，全世界遍布我的追求者，男人们都献出钻石黄金来买我的一个笑一个吻呢！多美的梦呀！哈哈哈哈哈哈哈！是不是很好笑？怎么、怎么能中二成这样呢？啊小姑娘……一点点讨好自己的小聪明而已，真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嘛……”
他突然出声：“别说了。”
“怎么？怎么啦？亲爱的？你不爱听嘛？皱着眉头做什么呢？你吃醋啦？见不得我有那么多情人嘛？我看你不像那种人呀，本来姐姐我就比你大一点儿呢，还不允许我有些情史嘛……”她拉住他的胳膊，笑声越来越响亮，眼睛也愈发亮得异常。
他伸手捂住她的嘴：“真的，不要说了，求你。”
她试着去挣脱，可是他直接拽住她，死死抱紧了，她瞪大眼睛，想要骂他几句，但是发现怎么都看不清，视线糊成一团，白茫茫一片，视觉背叛了她，让她更气恼，也可能是抱得太紧，以至于呼吸也变得短促了，心里那么闷那么难受，混沌之间她抓着他的头发，扯他的头皮，可是他就是不肯松手。她真的要骂出口了，才发现连嗓子都发紧。脸颊上滑落一滴水，啊现在看清了，她才想起，这叫流泪。她还在赌气，毕竟这很丢人。但是不能再扯他的头发了，所以她的手松开来，转而搭在他的脖子上，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，所以埋头在他的肩膀。抱得太紧了，真的，没有呼吸的空隙，以至于他们两个都在发抖，她的胃也在抽搐。他干嘛要这么用力？真是的。一点一点松开来之后，她感觉到他在拍她的背。她突然抬头，才发现他肩头的那一块布料被浸湿了。
“哎呀。”她轻轻地念，“怎么闹成这样……”她摸摸他的脸颊，“是不是把你吓坏啦？你怎么热热的？你发烧了嘛？”
“没有。”可能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单纯地一遍一遍拍她的背，或者吻吻她的脸颊，给她递纸。
很久之后他开口：“可能……我只是太激动了，嗯，总之，我没病。但是我想起来好像有一部电影，说爱情是一场低烧。”
幻觉与脆弱、敏感与疲倦交织在一起的低烧，不至于死掉，但是漫长又无力。哦，的确如此。
“啊，你说了那个词？”她笑着。
他别过脸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