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镜屋 Mirror Room let m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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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他们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吃饭，只是简单地煮了点意面，加了一点配菜。她的耐心只持续到晚饭之后，等到他打算去把盘子扔进洗碗机的时候，她问他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门?”
“哦，马上。”他回答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了几圈，后退一步。她凑上去，推开了门。
什么宝藏？什么罪行？值得你这样遮遮掩掩？她想着想着，拉着他快步走进去。
这个房间是个完美对称的正六面体，没有床，没有宝藏，空空荡荡，只有中间一只旋转椅，角落里一盏可调节角度和色调的摄影灯，以及一只很小的音箱。一面墙全是书，剩下三面墙——镜子、镜子、镜子，像一间舞蹈室。这里没有窗子，只有人造灯光，镜子泛着一点银色，冷冷静静不加掩饰，映出他们的影子。这房间让人感觉发冷，没有温度就像……实验室？审讯室？病房？你在这儿干嘛？盯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？什么意思？行为艺术？她想起来平时她也照镜子，整理仪容，观察自己，欣赏自己，可是怎么想怎么想，她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单纯造一个房间，还要求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不同色调，就为了盯着自己。镜子里男人和女人握着手，一句话不说，脸上也没有表情，看着看着她觉得有些心慌，两眼都不想睁开。转过脸，还是镜子，再转过脸，哦，是书架，好的，我们别盯着自己了！
不过她跟他说：“唉，有什么好遮掩？又不是杀了个人呀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扯一扯嘴角。
看看书架——小说、诗集、一些摄影集，还有几本精神分析学的书目，啊，这有一本拉娜德雷的诗集，看起来很正常，没什么问题，她不怎么看书，也看不出什么，视线只能在许多听过的没听过的书名里打转，看到最底层时，她发现那是一整排一模一样的牛皮本子，唯一的区别只是有的新，有的旧。她蹲下来，凑近看，发现上面标了日期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嗯，日记本。”
“日记本?你还写日记啊?”她站起来，终于找到了可以理解的东西，笑一笑。
“嗯，有时候我会记录一下灵感，动动笔。”他也扯了扯嘴角，目光有些倾斜。
她大概在心里数了一下，那一排大概有十几本，每一本也不算薄，看起来要写好多年才能攒下来，算一算，大概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写这些东西了。当然，她知道谁都有些中二的时候，喜欢写点东西，这也包括以前的她自己，而有些礼貌的人都不会去翻别人的日记本，所以她也没有再多问。目光上移，她看见一个大册子，没有名字，看起来很厚，有些褪色，但看得出底色是很浓郁的紫色，她问他那是什么。
“家庭相册。”
“我可以看吗?”她的手指落在了上面。
“嗯，可以，当然。”他点点头。
于是她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，因为没有地方坐，她只好退几步，打算靠在墙边，却又和自己的镜像四目相对。好诡异。
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：“……亲爱的，出去看怎么样？我们找个地方坐下，慢慢地看。你看起来有些紧张，你的手怎么也在抖呢？”
她光看见对方面色发白，压根没注意自己，垂下眼看看自己的手，才知道他是对的。
“可以。”她只好同意。
他们走开，掩上门，坐到松软的沙发上，这里要温暖得多，还有猫的呼噜声做背景音。“好了。”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，翻开第一页，“让我来看一看你的‘温馨小家’吧。”他坐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，垂下眼一起看。
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，已经有些泛黄，看起来是在一个花园，天气很好，三个孩子并排坐着，父亲和母亲站在他们身后，所有人都在笑。父亲很高，棕色头发，方下巴，眼睛的颜色很浅，敛在眉骨底下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，气质很儒雅。母亲的金发挽在脑后，一丝不苟，脸有点窄，明亮的蓝眼睛，微笑得体，一只手搭在身前的菲利克斯肩上。菲利克斯告诉她，这是他们家里的院子，从左往右，三个孩子分别是十二岁的奥利维亚、八岁的菲利克斯，十岁的西奥多。奥利维亚怀里抱着一只俄罗斯蓝猫，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，看起来是个明媚的小姑娘。西奥多显然不太乐意来拍照，笑得很勉强，坐得就很板正。坐在哥哥姐姐中间的是菲利克斯，他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，笑得像个小天使，这会儿他的头发比较长，金灿灿的像绸缎，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。
“你那时候留长发？看起来好可爱……哦，这一点倒不是头发的问题。”她笑起来，托着下巴看他，想伸手摸摸他的脸。
他点点头：“嗯，我一直到十二岁都是长头发，大家都说很好看，尤其是我的妈妈。但我后来想换换样子，就剪掉了。”
第二页是奥利维亚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，坐在秋千上晃，怀里还是那只俄罗斯蓝猫，她还在笑，但看起来更内敛一点，也成熟一点了。这张照片看起来是蹲下来一点在侧边拍的，主角儿后面有一大片蓝天。
“这张是我拍的，那时候她十四岁，我十岁。那只猫是我母亲养的，但她总不在家，奥利维亚还跟它更熟一些。”他低低地说。
“看起来很温馨。”她评价。
第三页是母亲和菲利克斯的合照，孩子在前面，母亲站在他身后，两个人都在微笑。他穿着简单但做工精巧的礼服，头发留到下巴的长度，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，脖子上挂一块金牌，蓝眼睛圆圆的，稍微往上看着镜头，显得天真可爱的样子。
“这是我八岁的时候，第一次参加摄影比赛，我记得那是个青少年赛事……叫什么来着?有点儿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拍了什么?”
“一小片公园里的水洼?好像是。后面有些建筑做背景，水洼里好像还映出一小片天空。我记得是趴在地上拍的，弄脏了衣服，本来回家我妈妈看见要骂我的，但是是拍照弄的，所以她没有说什么。”
她笑笑，想象了一下画面，“嗯，很可爱呀。要是我这么做，我爸妈早就揍我一顿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东西早就被前人们拍遍了，当时还以为自己有多天才。”
“你不是吗?”
“呃，很多人这么说。”
下一页是他拍的奥利维亚，再下一页是母亲，再下一页，他打算拍西奥多，但只拍到一个跑走的影子，再下一页是父亲，但他只有糊掉的半边脸，嗯，另一边是一片红，因为他在用手挡镜头。
“他们俩一点也不配合，让我觉得烦，所以我后来就不拍他们了，唉，有的人还是不适合做模特儿。”他解释说。“拍人要找角度，挑光线，有时候还要打光，我会告诉他们要站在哪里，摆什么姿势，做什么表情，他俩也不听，还没耐心，西奥多还要跟我赌气，好几天不给好脸色……哦，可是拍照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。”
“唉，是这样啦，有人就是不爱拍照，我有个表亲就这样。听起来你像个导演呢，怎么你对我不总这样?”她侧过脸看他。
“你?我会自己找角度，别的什么……不太要调。”
“你真会说话。”她咯咯地笑。
“什么?我认真的。”他张大眼看看她。
往后翻，一些母亲，一些俄罗斯蓝猫，一些合照，很多奥利维亚。
“我母亲很忙，父亲和西奥多不配合，猫要看它心情，所以我什么时候需要模特，只能找奥利维亚。对了，其实这里的照片不全，还有很多在老家，我也不是光拍人……”他慢慢地说，若有所思。
翻完相册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，歪倒在沙发上，放一首轻柔的钢琴曲。他摸摸她的发顶，轻轻说：“亲爱的，你满意啦？”
思考了一会儿，她说，“可能下次我也可以给你看看我以前的照片……我把它们放在一个u盘里。”
“是吗？”他的手指绕着她的头发，“那真是太好啦。”
无人在意的角落，次卧的门轻轻地被风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