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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鲛人 ...

  •   锦时青在温府住得如鱼得水。
      他每天早起去厨房熬汤,然后端去给温月夕喝,随之就赖在他屋里不走。
      温月夕看账本,他就坐在一旁看温月夕。
      温月夕见客,他就躲到屏风后头去,等客人走了再出来。
      温月夕出门办事,他就跟在身后,亦步亦趋,像一条小尾巴。
      温府的下人们私下议论,都说这位锦大夫真是个妙人,生得好看不说,性子也好,跟谁都笑眯眯的,没一点架子。
      锦时青听见了,便笑得更开心。
      阿福问他:“锦大夫,您日日跟着公子,不闷吗?”
      锦时青摇头,认真道:“不闷啊。看着他就不闷。”
      阿福挠头,心想这算什么答案。
      锦时青没有说谎。
      他真的觉得看温月夕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      温月夕看账本的时候,眉头会微微蹙着,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偶尔点在某一处,然后提起笔写几个字。
      他的字很好看,簪花小楷,秀气又端正。
      温月夕见客的时候,脸上会带着得体的笑,说话温温和和,不紧不慢,让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      可锦时青发现,他笑的时候,眼睛其实不怎么笑,只是嘴角弯着而已。
      温月夕不说话的时候,会看向窗外,目光有些远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      那时候他的侧脸很好看,睫毛长长的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      锦时青看着看着,心里就软成一团。
      这人真好看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      他身子不好,我得好好给他调理,让他好起来。
      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。
      锦时青想到这里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。
    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看见温月夕就开心,看不见的时候就惦记,总想找个由头去他屋里待着。
      后来他发现,温月夕其实也挺喜欢跟他说话的。
      虽然他说话常常傻里傻气,问的问题也奇奇怪怪,可温月夕从来不嫌烦,反而会认认真真回答他。
      有时候他问得离谱了,温月夕还会笑,笑得眉眼弯弯的,像三月里的春风。
      锦时青喜欢看他笑。
      这日午后,锦时青照例端了汤来。
      温月夕正坐在窗边看书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,只道:“搁那儿吧,一会儿喝。”
      锦时青把汤放在小几上,没走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      温月夕抬眼看他。
      锦时青双手托腮,眨巴眨巴眼睛,一副“我有话要说”的模样。
      温月夕把书放下,端起汤喝了一口,道:“说吧,又想问什么?”
      锦时青嘿嘿一笑,道:“我今日在外面听人说,再过几日就是元宵节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他们说元宵节可热闹了,街上到处都是花灯,还有猜灯谜的、卖糖人的、耍把式的,什么都有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他们说晚上还要放烟火,满天的烟花,好看极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锦时青眼巴巴看着他:“你看过吗?”
      温月夕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垂着眼,似乎在回忆什么,片刻后淡淡道:“小时候去过。”
      锦时青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,有些急:“那你今年去不去?”
      温月夕抬眸看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      锦时青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紧张,却还是鼓足勇气道:“我没见过元宵节,想去看看。你要是也想去,咱俩一起。你要是忙,我自己去也行。就是……就是想问问你。”
      他说着说着,声音小下去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这模样,眼底的审视渐渐化成了笑意。
      这人,想看灯会就直说,拐弯抹角的,倒把自己先急红了脸。
      他放下汤碗,慢悠悠道:“你想去?”
      锦时青猛点头。
      “那便去吧。”
      锦时青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      温月夕被他这反应逗笑了:“骗你有糖吃?”
      锦时青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好容易才稳住,嘴上却说:“那你忙不忙?要是忙的话就算了,我自己也可以……”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这副明明高兴得要命、偏要装作体贴的模样,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      “不忙。”他说,“陪你去看。”
      锦时青这下绷不住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,连说了好几声“好”。
      温月夕端起汤碗,把最后一口喝完,心想:他倒是容易满足。
      元宵节这日,锦时青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。
     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看看天色,一会儿摸摸自己带来的衣裳。
      出门时带的都是平日穿的,也不知道够不够体面。
      阿福被他转得头晕,忍不住道:“锦大夫,您别转了,还早着呢。要不您先试试衣裳,看穿哪件合适?”
      锦时青觉得有理,把带来的几件衣裳都翻出来,一件一件试过去,又问阿福哪件好看。
      阿福挠挠头:“都挺好看的,锦大夫您生得好,穿什么都精神。”
      锦时青听他这么说,反而更拿不定主意了。
      正纠结着,外头有人敲门,是青黛。
      她手里捧着一套衣裳,进来笑道:“锦大夫,公子让奴婢来送这个。他说今晚外头冷,您这几件薄了,穿这个暖和。”
      锦时青接过衣裳,抖开一看,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料子软软的,摸上去滑溜溜,领口袖口都镶着细细的绒边。
      他捧着衣裳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      青黛见他愣住,笑道:“锦大夫试试合不合身,不合身奴婢再拿去改。”
      锦时青这才回过神来,连连点头,抱着衣裳进屋换上。
      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      青黛看了,忍不住赞道:“真好看。锦大夫这样出去,不知要招多少姑娘的眼。”
      锦时青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她,有些不好意思,却忍不住问:“公子呢?他穿什么颜色的?”
      青黛抿着嘴笑了笑:“公子今日穿青色的。”
      锦时青听了,眼睛弯起来,没说话,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      天色渐渐暗下来,温月夕带着锦时青出门。
      马车在街上辘辘而行,越靠近灯市,外头越热闹。
      锦时青撩开车帘往外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里不停“哇”“哇”地惊叹。
      温月夕靠在车壁上,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,眼里带着笑意。
      马车在灯市入口停下,两人下了车。
      锦时青一下车就愣住了。
      整条街都亮着灯。
      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绿的,各种颜色的灯笼挂满了屋檐树梢,把夜空都照亮了。
      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人的小贩支着摊子,捏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。
      卖花灯的小摊前围满了姑娘,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。
      猜灯谜的地方更是热闹,一群人挤在那儿,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。
      锦时青看呆了,半晌才道:“好漂亮。”
      温月夕站在他身侧,拢了拢氅子,道:“走吧,往前走走。”
      锦时青回过神来,连忙跟上。
      他走在温月夕身侧,眼睛却不够使了,一会儿看左边,一会儿看右边,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      温月夕也不催他,只由着他看,偶尔指着什么东西给他解释几句。
     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,锦时青走不动了。
      那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,有小兔子、小老虎、小猴子,还有糖画的蝴蝶、蜻蜓,在灯火下亮晶晶的,看着就馋人。
      锦时青咽了咽口水,眼巴巴看向温月夕。
      温月夕挑眉:“想吃?”
      锦时青点头。
      温月夕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递给摊主:“要一个。”
      摊主笑呵呵接过钱,问:“客官要什么形状的?”
      锦时青立刻道:“要月亮!”
      温月夕顿了一下。
      摊主应了一声,舀起一勺糖稀,手腕翻飞,几下就画出一弯小小的月牙,插在竹签上递给锦时青。
      锦时青接过糖月亮,珍惜地看了又看,舍不得吃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那副模样,目光柔和下来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      锦时青捧着糖月亮,跟在他身后,心里甜滋滋的。
      两人在街上走了许久,锦时青手里的糖月亮终于被舔掉了一个角。
      他舔得珍惜,一小口一小口,舍不得一下子吃完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好笑,道:“吃完了再买就是,何至于这样省着。”
      锦时青摇头,认真道:“不一样。这是你给我买的。”
      温月夕一愣。
      锦时青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月亮,小声说:“我得慢慢吃,吃完了就没有了。”
      温月夕听着这话,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      他看着锦时青低垂的眉眼,半晌,移开了目光。
      “走吧,前面有猜灯谜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      锦时青连忙跟上。
      猜灯谜的地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锦时青个子高,踮起脚往里看,看见一盏盏灯笼上贴着纸条,有人猜中了,便欢呼一声,把灯笼摘下来。
      “你想猜吗?”温月夕问他。
      锦时青想了想,摇头:“不猜,我就看看。”
      他其实不识得几个字,怕出丑。
      温月夕似乎看出来了,也不戳破,只道:“那就不猜,看看也好。”
      两人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那些人热热闹闹地猜谜。
      锦时青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还指着某个人说“那人好厉害”,或是“那人猜错了”。
      温月夕站在他身侧,余光看着他兴高采烈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样站着也挺好。
      灯市喧嚣,人来人往,他却觉得这一刻很安静。
      两人从灯市出来,往马车停的地方走。
      街上人还是很多,锦时青护在温月夕身侧,怕人挤着他。
      拐过一个街角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      锦时青还没反应过来,一匹受惊的马已经从巷子里冲了出来,直直往这边撞来。
      “小心——”
      锦时青本能地去拉温月夕,可人群太挤,他刚拉住温月夕的袖子,那马已经到了跟前。
      巨大的冲力撞过来,锦时青只来得及把温月夕往自己怀里一带,两人便被撞得滚了出去。
      锦时青的后背撞上了路边的摊子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      可他顾不上自己,连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人。
      “小月亮!小月亮你怎么样?”
      温月夕脸色煞白,额头沁出冷汗,唇色更是白得吓人。
      他被锦时青护在怀里,没被直接撞到,可那一下冲击还是让他眼前发黑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是咳了几声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      锦时青吓坏了。
      他一把将温月夕抱起来,往马车的方向跑。
      “来人!快来人!”
      那一夜,温月夕病了。
      病来如山倒,原本只是有些弱的身子,被这一惊一撞,彻底垮下来。
      他烧了两日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不时说着胡话。
      锦时青守在他床边,寸步不离。
      温月夕烧退的那日,睁开眼,就看见锦时青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      他头发乱糟糟的,衣裳也皱巴巴的,眼下一片青黑,看着比病人还憔悴。
      手却还握着他的手,握得紧紧的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似的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的睡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      那日被撞的时候,这人死死护着他,用自己的身体挡了那一下。
      后来抱起他往马车跑,手抖得厉害,偏生抱得稳,一下都没让他摔着。
      这些日子守在床边,更是没日没夜,谁劝都不肯走。
      温月夕见过很多人。
      有求他的,有敬他的,有想利用他的,也有真心为他办事的。
      可没有一个人,像锦时青这样。
      这样……
      温月夕想了很久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      后来他放弃了,只是静静看着锦时青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      锦时青醒来的时候,发现温月夕正看着自己。
      他一愣,随即大喜,一把抓住温月夕的手:“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?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、还以为——”
      他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,声音也哽咽起来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这副模样,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      “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却很温柔。
      锦时青吸了吸鼻子,不服气道:“我才不傻。”
      温月夕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      锦时青忽然想起什么,放开他的手,往外跑:“我去给你熬汤!你等着!”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。
      这日起,锦时青熬的汤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      他自己的血。
      鲛人血是大补之物,尤其对体弱之人有奇效。
      锦时青在古籍上见过记载,说鲛人血可续命延年。
      他不敢多用,每日只加几滴,混在汤里,想着这样慢慢给温月夕补着,总能让他好起来。
      温月夕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觉得锦时青熬的汤有效,喝完身上暖洋洋的,精神也比从前好了一些。
      他以为是锦时青的厨艺进步了,还夸了他几句。
      锦时青被夸得耳朵通红,嘴上说“没什么”,心里却高兴得很。
      他想:只要能让他好起来,加多少血都值得。
      等温月夕身子好些了,能下床走动。
      锦时青照例去厨房熬汤,温月夕一个人在屋里看书。
      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这些日子锦时青日日守在床边,也不知他自己有没有好好吃东西、好好休息。
      这几日忙乱,竟忘了让人给他收拾一间正经屋子出来。
      温月夕放下书,起身往外走,想去看看锦时青住在哪里。
      锦时青住的院子离主院不远,温月夕走过去,推开门。
      屋里很安静。
      他往里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      地上散落着几颗小小的珠子,圆润光滑,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      不是珍珠。
      比珍珠更润,更透,带着淡淡的粉色,像是眼泪凝成的。
      温月夕愣住了。
      他弯腰,拾起一颗,放在掌心细看。
      那珠子在他掌心里微微滚了一下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     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      温月夕抬头,看见锦时青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手里端着的汤碗摔在地上,汤汁溅了一地。
      他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温月夕看着他,又看看手里那颗珠子,忽然间,什么都明白了。
      北海。
      游过来的。
      日日熬的汤。
      还有那一日,码头上礁石后头一闪而过的影子。
      温月夕把珠子握在掌心,慢慢走向他。
      锦时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温月夕停住脚步,看着他,声音很轻:
      “别怕。”
      锦时青眼眶一下子红了,“你别赶我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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