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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熬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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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,温月夕已经醒了。
这病根子落下这些年,旁的不好说,觉是越来越浅,有时候听着更鼓声,一记一记数过去,能数到天明。
他躺着没动,听外头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,炭盆拨弄的细碎响动,茶吊子咕嘟咕嘟烧着水。
这些声音隔着一道门,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过了片刻,帘子撩开了,大丫鬟青黛探进半个身子,见他睁着眼,便笑道:“公子醒了?昨夜落了霜,今个凉着呢。我把那件白狐氅子熏暖了,给您拿来?”
温月夕嗯了一声,由着她伺候起身。
铜盆里的热水腾着白气,他净了面,接过青黛递来的青盐擦了牙,坐到镜前让她梳头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着病态的白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,眉目倒是生得清隽,润玉之姿。
温月夕自己看上一眼,便将目光移开。
“码头那边可有人来回话?”他问。
青黛正给他束发,手上不停,嘴里回着:“昨天晚上,清风一直看着,说那批货寅时就到,他已经带着人在码头候着了。公子今日真要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温月夕从镜子里看她一眼,“怎么?”
青黛抿抿唇,没忍住:“这天寒地冻的,码头上风又大,公子身子骨弱,何苦亲自跑一趟。清风办事稳妥,有他看着出不了岔子。”
温月夕笑了笑,没接话。
青黛还想再说,到底忍住了。
自家公子看着温温和和的,跟谁说话都和声细语,可打定了主意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他十三岁那年,老爷遭了海难,满城的商铺都等着看温家倒台,好些合作几十年的老字号都断了来往。
那时候公子还是个半大孩子,愣是一个人把烂摊子扛起,一家一家登门去谈,硬是把那些快黄了的生意又拉回来。
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,青黛不愿想。
如今温家的生意比老东家在时还要大几分,可大公子的身子也彻底熬坏了。
这些年药当饭吃,大夫请了一茬又一茬,个个都是摇头叹气,只能慢慢养着。
若要根治,那得是请到华佗般的神医。
温月夕起身,披上那件熏暖的白狐氅子,系好领口带子,将青黛递来的手炉拢在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等在门口,车夫老吴早把脚炉烘得热热的。
温月夕上了车,帘子放下,外头的寒气便被隔绝了。
车轮辘辘滚动,从温府门前那条街拐出去,往码头的方向走。
温月夕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这几年生意做大了,好些事不必他亲力亲为,可他总是不放心。
这批货是从南海运来的香料,贵重得很,路上走了两个月,临到自家码头,他总得亲眼看着落了库才能安心。
这毛病是那几年落下的。
那时候家里能信的人少,什么事都得自己盯着,稍有个疏漏就是亏本的买卖。
如今虽然用不着了,这习惯却改不过来。
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外头渐渐热闹起来,是码头上特有的嘈杂声。
温月夕撩开车帘一角,见已经到了。
清风带着几个伙计迎上来,见他下车,连忙道:“公子怎么亲自来了?这儿风大,您去棚子里头坐着,货卸了抬过来给您过目。”
温月夕摆摆手:“无妨,我站着看看。”
码头上人来人往,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,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来。
温月夕拢着氅子立在那儿,海风吹得他衣袂翻飞,他却仿佛浑然不觉,只一箱一箱看过去,偶尔问清风几句,都是货品的成色、数量之类的话。
他看货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蹙着,唇边惯常挂着的笑淡了下去,透出几分冷清来。
锦时青就是在这时候看见他的。
他原本藏在礁石后头,是从北海一路游过来的,听说南海的亲戚们有热闹事,便想着去看看。
路上经过这座城,闻见一股很香的味道,忍不住就上了岸。
顺着那股香味一路找过来,就到了码头。
香味是从那些大船上飘出来的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闻着让人心里暖融融的。
锦时青咽了咽口水,正想着要不要趁人不注意溜上去看看,目光忽然被人群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攫住了。
那人立在码头边上,风把他衣袍吹得鼓起来,他却像一棵竹子似的立得笔直。
脸色有些白,唇色也淡,可眉眼生得极好,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玉。
锦时青的尾巴尖儿动了动,虽然这会儿是腿,但那个想拍打水面的冲动还在。
那人不知在说什么,微微侧着头,唇角弯起来一点弧度,不是笑,却又像是在笑。
旁边一个看着像管事的恭敬应着,他便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到那些箱子上。
锦时青看得有些呆。
这人长得真好看。
他是不是有病?
脸色那样白,风这样大,怎么还站在外头?
不冷吗?
要是病了可怎么办?
锦时青在北海活了那么些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鲛人一族生得都好看,他自己就好看,但他看惯了族人们的面孔,只觉得寻常。
可这人不一样,这人好看得让他心里头发软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想离近些看看。
腿刚迈出去一步,一阵风吹过来,那人忽然掩着唇咳了几声。
咳得不厉害,只是轻轻几下,却让锦时青心里头一紧。
那人身边的管事连忙去扶,嘴里不知说着什么,那人摆摆手,又站直了。
锦时青忽然就不想走了。
温月夕点完了货,正要上马车回去,余光忽然扫见什么。
他顿住脚步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礁石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,一闪就缩回去了。
清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便问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温月夕沉吟片刻,摇摇头: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来,他靠在车壁上,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那一瞥。
像是个人。
可若是人,躲在那儿做什么?
温月夕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闭上眼睛养神。
马车走远了,锦时青才从礁石后头探出脑袋,眼巴巴望着那道远去的车影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刚才只顾着看人,忘了打听这人是谁,家住何处。
锦时青拍拍脑袋,有些懊恼。
不过没关系,他在这城里多待几日就是了,总能再遇见的。
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温月夕回到府里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青黛迎上来,接过他解下的氅子,摸了摸,有些潮,便道:“码头上风大吧?这氅子都潮了。奴婢让小厨房给您熬姜汤,一会儿喝一碗,驱驱寒。”
温月夕嗯了一声,进了屋。
炭火烧得旺旺的,屋里暖意融融。
他坐到炕上,接过姜汤慢慢喝着,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码头上的事,不是那些货,是礁石后头那个影子。
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。
正想着,外头忽然有小厮来报:“公子,外头有个年轻人求见,说是大夫,能治公子的病。”
温月夕端着姜汤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大夫?”
“是。”小厮挠挠头,脸上也有些茫然,“看着年纪不大,生得倒是极好,说话有些奇怪,像是外地来的。”
温月夕垂眸想了想,把姜汤放下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帘子一挑,进来一个人。
温月夕抬眼看去,微微一怔。
来人确实生得极好。
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唇形饱满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含着两汪春水。
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料子看着普通,可穿在他身上,偏偏让人觉得很好看。
只是这人站在那儿,手脚好像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,看着有些局促。
温月夕打量他的时候,那人也在打量温月夕。
然后温月夕便看见,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是真的亮起来,像灯盏里添了油,噌的一下,光芒四射。
温月夕:“……”
这人怎么像是见了什么宝贝似的?
他压下心里的怪异感,笑了笑,温声道:“这位公子请坐。不知如何称呼?”
那人回过神来,连忙道:“我叫锦时青。”
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还直直地看着温月夕,毫不掩饰。
温月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锦公子从哪里来?”
锦时青想了想:“北海。”
“北海?”温月夕微微挑眉,“那倒是远。”
锦时青点头,诚恳道:“是挺远的。我游了挺久。”
温月夕险些呛住。
游?
他看了锦时青一眼,心想这人说话有些怪,大约是不习惯中原的语言。
“锦公子说能治我的病?”他放下茶盏,转入正题。
锦时青立刻点头:“能。”
“我的病拖了许多年,看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都说只能慢慢养。”温月夕看着他,目光温和,话却问得直接,“锦公子年纪轻轻,如何就有把握能治?”
锦时青眨眨眼,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认真道:“你常年行商,积劳成疾,本无须大治,气血两虚,得用补的。”
温月夕没说话。
锦时青见他不信,有些急:“我今天熬一个补汤,你让我试试,万一有用呢?”
他眼巴巴地看着温月夕,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。
温月夕看着他这模样,不知怎么,忽然有些想笑。
这人生得好看,一双眼睛更是干净得惊人,像是不知世事的孩子。
说的话有些傻气,却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的。
他这些年来往的商人多了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哪个不是话里有话、笑里藏刀。
这样一个人,倒像是从什么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,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。
温月夕心里忽然起了几分兴致。
倒不是真信他能治病,只是觉得这人有趣,留在身边解解闷也好。
横竖他这身子,早就没什么指望了。
于是他笑了笑,道:“那就劳烦锦公子了。”
锦时青眼睛又亮起来,比方才还亮。
“我一定好好给你做!”
温月夕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想:果然是个傻的。
锦时青就这么在温府住下了。
温月夕拨了个小院给他,离主院不远,有什么事叫一声也方便。
又派了个小厮伺候他,名唤阿福,是个机灵的半大孩子。
锦时青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,倒是把厨房当成了要紧地方。
一早,他就钻进厨房,捣鼓了半日,端出一盏汤来。
那汤是奶白色的,飘着几颗红色的果子,闻着有一股清甜的香气,混着淡淡的药味,却不难闻。
温月夕看着那碗汤,没急着喝。
锦时青站在一旁,眼巴巴地看着他,像等着夸奖的小狗。
温月夕端起碗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入口是甜的,然后是淡淡的药材味道,过后又回甘。
确实好喝。
他又喝了一口,抬眼看见锦时青紧张兮兮的表情,忽然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。
“这汤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锦时青紧张起来:“怎么了?不好喝吗?是不是我熬太久了?还是火候不对?”
温月夕摇头,慢悠悠道:“不是,好喝的。”
锦时青这才松了口气,又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那就好!”
温月夕看着他这模样,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“有劳锦大夫了。”
锦时青被这声“锦大夫”叫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尖微微泛红,嘴上却说:“不劳烦不劳烦,我愿意的。”
温月夕垂下眼,又喝了一口汤。
心想:这少年倒是有趣。
只是他住进来那日的说辞,什么北海来的、游过来的,分明是漏洞百出。
温月夕这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一个人说话是真是假,他搭眼一看就能猜个七八分。
锦时青说的那些话,显然不是什么实话。
可怪就怪在,这人虽然没说真话,眼里却没有半分心虚算计,反倒澄澈得很。
温月夕想不明白,便暂时不想。
横竖在他眼皮子底下,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且看看这小大夫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几日后,温月夕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每日午后,锦时青会端着一盏汤过来,眼巴巴看着他喝完,然后赖在他屋里不走。
有时候问他一些傻问题。
“你们中原人过年都吃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放鞭炮?”
“元宵节是什么?”
“街上会很热闹吗?”
有时候只是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看着他做事,也不知在看什么,一看就能看半天。
温月夕起先觉得有些不自在,后来竟也习惯了。
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,像山间的风、海上的月,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有时候温月夕看着锦时青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会生出一点恍惚。
这人日日围着他转,到底是为什么呢?
他请的大夫,诊金是按次算的,药钱是另结的,来去都是些客气买卖。
唯独锦时青不同,他是真的单纯想待在这儿。
温月夕想了想,觉得是自己多心了。
这小大夫,做什么都是傻的,根本没什么复杂的心思。
可有时候,他又觉得锦时青看他的目光里,有些东西他看不懂。
那目光太亮了,亮得有些灼人。
温月夕活到二十三岁,头一回在一个人面前,生出几分不知如何是处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