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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雨落难安 ...

  •   暮色沉沉,细雨悄然而至。
      栖霞观的雨向来缠柔,不像江南雨季那般滂沱倾盆,只是密密斜斜地织着,将青山、道观、竹影都笼进一片朦胧水汽里,凉丝丝的风穿堂而过,卷进几分山间清寒,也卷开了谢青砚心底尘封多年的褶皱。
      送走沈知意回房歇息,他独自回到自己的居所。这间屋子比沈知意住的偏房更简朴,一桌一椅一榻,靠墙立着一只老旧药柜,柜门上刻着浅浅的“仁心”二字,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,是他从家中带来的唯一大件旧物。
      屋内点着油灯,把空旷的屋子照的昏暗,照着窗外密密斜织的雨,谢青砚立在窗前,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窗棂上,望着院外连绵不绝的雨丝出神。
      雨,又是雨。
      这细密的雨幕,轻而易举便撕开了他刻意封存十年的记忆,将他拽回那个洪灾肆虐、疫病横行的江南雨季。
      谢家世代行医,祖上曾入太医院任御医,悬壶济世四字,刻在谢家祠堂的匾额上,也刻在每一代谢家子弟的骨血里。父亲常说,为人医者,必治天下人,不分贵贱,不计得失,凡有疾苦,便该伸手相援。
      那时的谢家,虽不比官宦世家显赫,却凭着一手好医术与仁善心肠,在江南一带备受敬重。而沈家,便是谢家多年的挚友与依靠——沈家门第清贵,祖父与父亲皆是状元及第,在朝堂身居要职,兄长沈卿时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巨贾,有权有势,却从无半分骄矜。
      谢家研药制方,沈家便出力运输、铺渠售卖,一文一商,一医一仕,相辅相成,情谊深厚。本该是安稳顺遂的岁月,却在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里,碎得彻彻底底。
      连日暴雨冲垮堤坝,江南大地一片泽国,洪水退去后,疫病便如地府爬出的鬼魅般席卷而来。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咳嗽、发热、溃烂之症蔓延四方,一时间哀鸿遍野,人心惶惶。
      谢家没有半分犹豫,开仓放药,散尽家财,在城外搭建医棚,无偿为百姓诊病施药。父亲日夜不休守在医棚里,渴了喝一口凉水,饿了啃一块干饼,眼里布满血丝,双手因常年握针、碾药而布满薄茧,却从未停下片刻。母亲则在家中熬药、整理药材,照顾病患家属,同样日夜操劳,身形日渐消瘦。
      那时的谢青砚才十五岁,已经跟着父亲学医多年,能辨药、能施针、能开些方子。他守在父亲身边,看着一个个病患被抬进来,又看着一个个鲜活的人在病痛中咽气,心中满是无力与恐慌。他怕,也更怕父亲倒下。
      可最怕的事,终究还是来了。
      连日超负荷救治,父亲不幸染病。那疫病凶猛异常,纵是他穷尽毕生医术,也救不了自己。弥留之际,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,只留下一句:青砚,守住仁心,莫负医者本分,便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父亲走后,母亲本就身心俱疲,骤然失了依靠,再也撑不住,不过半月,便也随着父亲去了。
      一夕之间,家破人亡,家财散尽,曾经香火鼎盛的谢家,只剩下他一个半大点的孩子,和一只陪伴多年的药箱,还有父亲贴身佩戴的一串墨玉念珠。
      世间最痛,莫过于一夜之间,失去所有至亲,失去所有归处,悠悠天地间仅剩你一人,无依无靠。
      是沈家向他伸出了手。沈伯父多方奔走,安抚后事,沈兄长为他打点行囊,悄悄塞给他足够的银两,让他离开江南这个满目疮痍之地。谢青砚早已被红尘的凄苦灼得遍体鳞伤,他看着物是人非的故土,看着因医者仁心而家破人亡的家,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退却与恐惧。
      他不敢再行医,不敢再面对生死离别,不敢再承受“救不了”的锥心之痛。医者能医病,却医不了命,更医不了人心的绝望。他累了,也怕了。
      在沈家的暗中安排下,他背着药箱,揣着那串温热的墨玉念珠,一路辗转,来到了栖霞观。彼时观主清玄道长正身染重病,观中无人能医,他凭着谢家祖传医术,日夜照料,终于将老观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      清玄道长怜他身世,惜他医术,更懂他心中苦楚,便留他在观中做了客卿大夫,许他一方清净,避世修行,不问红尘,不涉生死。
      这一留,便是十年。

      十年间,他藏起锋芒,收起执念,只守着一方药圃,几味草药,为观中道童诊治些风寒小疾,再也不肯触碰重症,再也不肯直面生死。他以为将自己困在这青山道观里,便能隔绝所有伤痛,抚平所有旧痕,可每逢雨天,那些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淹没。
     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,打在竹叶上,沙沙作响,像极了十年前病患的呻吟,像极了父母临终前微弱的呼吸。
      谢青砚缓缓闭上眼,指尖微微颤抖,心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惶恐与不安。
      他怕病痛,怕离别,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救不了想护的人。
      而如今,沈知意的出现,像一道暖阳,照进了他沉寂十年的心房。少年干净、纯粹、温柔、孝顺,会对着他红耳尖,会乖乖喝他熬的药,会为了祖母虔诚抄经,会和小道童们嬉笑打闹……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。
      可越是在意,他便越是恐慌。
      他怕自己这双曾眼睁睁看着父母离世、救不了苍生的手,护不住眼前这个少年;怕少年体弱,再遇病痛,他依旧无能为力;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,终究会像十年前的一切一样,碎在眼前,留给他无尽的空寂与悔恨。
      雨丝微凉,落在窗沿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      谢青砚轻轻抬手,抚上胸口——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墨玉珠,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惧。
      十年避世,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,可遇见沈知意,他才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放下。
      那些藏在雨幕里的旧伤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愧疚,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,依旧是他解不开的心结,渡不过的劫难。
      只是这一次,他不想再逃了。
      窗外细雨绵绵,屋内灯影未明,谢青砚立在窗前,久久未动。青山寂寂,雨声潺潺,将他满心的挣扎与温柔,都悄悄藏进了栖霞观的夜色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雨落难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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