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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柔意解愁 ...

  •   夜雨未歇,只是从黄昏时的密织斜雨,缓成了拂晓前沾衣不湿的薄雾细雨,栖霞观的青山被水汽裹得愈发温润,连檐角垂落的水珠,都坠得慢了些,一滴,又一滴,敲在青石板上,敲了整整一夜,也敲在谢青砚的心上,敲得他辗转反侧,彻夜无眠。
      上半夜的回忆如潮水般将他裹挟,江南的洪灾、疫病、父母临终的模样、沈家的援手、十年避世的孤寂,桩桩件件都不是轻描淡写的过往,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痕,稍一触碰,便是钻心的疼。他躺在简陋的木榻上,合着眼,却半点睡意都无,窗外的雨声入耳,每一声都像是在重复十年前的哀嚎与叹息,让他胸口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滞涩。
      他不敢睁眼,怕一睁眼就看见父亲染病时苍白的脸,看见母亲操劳过度倒下的枯影,看见医棚里那些救不回来的百姓,看见自己那双曾经握针施药、却连至亲都护不住的手。那双手,曾被父亲教导要悬壶济世,要仁心仁术,可到头来,却只落得家破人亡,避世深山的结局。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封存,以为青山道观的清净能磨平所有棱角,抚平所有伤痛,可昨夜的雨,轻易就撕开了他精心伪装的平静,让那些深埋的恐惧、愧疚、无力,尽数翻涌上来,在心底搅成一团乱麻。每一场雨都是如此。
      后半夜,他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入睡,轻轻坐起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摩挲着手腕藏着的那串墨玉念珠。玉珠是父亲贴身戴了半辈子的,质地温润,带着常年与人肌肤相贴的暖意,可此刻握在掌心,却依旧抵不过心底的寒凉。他就那样静静坐着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听着雨声,守着一室寂静,从深夜坐到拂晓,直到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观里传来第一道晨钟的轻响,才缓缓站起身。
      起身时,眼前微微发黑,一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,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软无力,太阳穴也隐隐作痛,连眼底都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,原本清俊温和的眉眼,此刻染上了浓浓的倦意,唇色也淡得近乎发白。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疲惫。
      今日还要给沈知意熬药。
    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原本涣散的眼神,便稍稍凝了凝。沈知意自小体弱,来到栖霞观后,虽被他用心调理,身子好了些许,却依旧需要每日喝药固本。那药是他亲自配比的,温和滋补,不伤脾胃,只是味道极苦,每次看少年皱着眉、忍着苦往下咽,耳尖泛红的模样,他心底便会泛起一丝柔软,连带着昨夜的伤痛,都淡了几分。
      于谢青砚而言,沈知意是这十年避世时光里,唯一的意外,唯一的光。少年干净纯粹,像山间未被沾染的清泉,像雨后初晴的暖阳,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一点点撬开了他紧闭十年的心门,让他沉寂已久的心,重新有了波澜。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愈发惶恐,怕自己护不住这份温暖,怕少年遭遇病痛,怕自己再次无能为力。
      可即便满心疲惫,满心挣扎,他也从未想过耽误沈知意的药。医者的本分,刻在他的骨血里,即便他避世十年,不再触碰重症,可面对沈知意,他依旧愿意倾尽所能,护他安稳,护他康健。
      谢青砚简单洗漱了一番,换了一身素色的道袍,衣料被山间的潮气浸得微凉,贴在身上,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他没有去观里用早膳,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西侧的小药炉棚——那是他平日里为观中人熬药的地方,靠着一片青翠的竹林,棚下摆着一只老旧的铜药炉,炉身刻着浅浅的云纹,是他亲手擦拭保养多年的,旁边摆着几张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提前配好的药材,都是他昨日亲自晾晒、分拣好的,干净又规整。
      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竹林里,沙沙作响,落在药炉棚的茅草顶上,滴答滴答,落在石阶上,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水痕。谢青砚走到药炉前,弯腰点燃了炉下的炭火,火星一点点亮起,暖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却驱不散他眼底的疲惫。他动作娴熟地将药材一一放入药炉,添上山间清冽的泉水,盖上炉盖,然后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,静静守着药炉。
      炭火噼啪轻响,药香一点点从炉缝里渗出来,清苦的药香弥漫在小小的棚子里,萦绕在鼻尖,本该是让他安心的味道,可此刻却让他愈发疲惫。一夜未眠的困意席卷而来,他靠在身后的竹柱上,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红血丝与落寞,只是眉心依旧轻轻蹙着,像是有解不开的愁绪,缠在眉间,挥之不去。
      他没有睡,只是闭着眼养神,耳畔是雨声、竹声、炭火声,还有药炉里微微沸腾的声响,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本该宁静,可他的脑海里,却依旧反复回荡着十年前的画面,挥之不去。父亲的叮嘱,母亲的笑容,医棚里的哀嚎,洪水肆虐的大地,家破人亡的痛楚,避世十年的孤寂,还有对沈知意的惶恐与珍视,种种情绪交织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     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,身形清瘦,在细雨朦胧的山间,显得格外孤寂,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青竹,挺拔,却又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。周身的气息温柔依旧,却少了往日的平和,多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愁绪,连指尖搭在石桌上的动作,都透着几分无力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晨雾渐散,天光亮了些,观里的道童们已经开始晨起洒扫,脚步声、轻笑声远远传来,打破了山间的寂静,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药炉棚里的谢青砚。他依旧垂着眼,守着药炉,周身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,脸色苍白,唇无血色,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模样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道清浅的脚步声,踏着细雨与石阶,缓缓朝药炉棚走来。
      来人正是沈知意。
      沈知意今日起得比平日稍晚一些,许是昨夜睡得安稳,许是山间的空气清润,他醒来时,只觉得神清气爽,原本孱弱的身子,在谢青砚连日的调理下,也多了几分气力。他简单整理了衣袍,梳好了头发,便打算去寻谢青砚——一来是想问问今日的药熬好了没有,二来是心底记挂着那位温柔的大夫,总觉得昨日分别后,谢青砚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,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落寞,让他忍不住担心。
      他穿着一身白粉色的长衫,衣摆被细雨沾湿了些许,却丝毫不影响他干净温润的气质。少年身形清瘦,眉眼柔和,肌肤白皙,走在细雨朦胧的竹林间,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卷,美好又纯粹。他脚步轻轻,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一路往西,很快就看见了药炉棚里的身影。
      只是一眼,沈知意的脚步就顿住了,心底猛地一紧,原本轻松的神色,瞬间被担忧取代。
      他看见谢青砚坐在石凳上,背靠着竹柱,垂着眼,周身被细雨的水汽笼罩着,清瘦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。往日里那个温和从容、眉眼平和的大夫,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眉心紧紧蹙着,连嘴角都绷成了一道淡淡的直线,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愁绪,仿佛一夜之间,就被无尽的疲惫压垮了。
      药炉里的药香袅袅升起,炭火依旧燃着,可谢青砚却一动不动,只是静静坐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间的玉像,温柔,却又落寞得让人心疼。
      沈知意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青砚。
      在他眼里,谢青砚永远是温和的、从容的、沉稳的,无论何时,都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,会耐心地为他诊脉,会细心地为他熬药,会温柔地叮嘱他注意身体,眉眼间永远是淡淡的暖意,从未有过这般疲惫、这般落寞、这般愁绪满怀的模样。
      少年的心本就柔软细腻,此刻看着谢青砚这副模样,心底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,轻轻走进药炉棚,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:
      “谢大夫……?”
      谢青砚被这声轻唤拉回神,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疲惫与落寞来不及掩藏,尽数落入沈知意的眼底。他看见少年站在面前,眉眼间满是担忧,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疲惫的模样,心头微微一紧,下意识地想敛去周身的愁绪,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可一夜未眠的疲惫太过沉重,嘴角只微微动了动,便再也扬不起来,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:“知意,醒了?药还在熬,稍等片刻便好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浓浓的倦意,听得沈知意心头又是一揪。少年上前一步,蹲在谢青砚面前,微微仰着头,他看着谢青砚苍白的脸,眼底的担忧愈发浓烈,轻声问道:“谢大夫,你是不是不舒服?你的脸色好差,眼睛也红红的,是不是一夜没睡?”
      沈知意的目光清澈又真诚,没有半分试探,只有纯粹的关心,像山间的暖阳,直直照进谢青砚的心底,让他心头一暖,却又愈发慌乱。他不想让沈知意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,不想让少年知道自己心底的伤痛与恐惧,不想打破自己在少年面前温和从容的形象,更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,染上自己的愁绪。
      他轻轻摇了摇头,抬手想揉一揉眉心,掩饰自己的疲惫,指尖却微微有些颤抖,声音依旧尽量放得温和:“无妨,只是昨夜些许琐事,睡得晚了些,不碍事的。”
     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可眼底的疲惫与落寞,却骗不了人。沈知意从小心思细腻,最会察言观色,怎会看不出他在刻意隐瞒?谢青砚的愁绪,不是琐事带来的疲惫,而是深埋心底、久久无法释怀的伤痛,是压在心头、挥之不去的郁结,那样的情绪,沉重得让少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,心疼得不行。
     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,他知道,有些人的心事,不愿轻易与人言说,若是追问,反而会让对方为难。谢青砚温柔待他,护他康健,他记在心里,此刻谢青砚心绪不宁,疲惫不堪,他能做的,不是追问缘由,而是尽自己所能,给对方一点温暖,一点安慰,让他能稍稍舒缓心头的郁结。
      少年看着谢青砚疲惫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,轻声说道:“谢大夫,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      不等谢青砚回应,沈知意便转身,踏着细雨,快步朝自己的偏房走去。他的脚步轻快,却又带着几分急切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——他记得自己来时,带了一些上好的花茶,还有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冰糖,母亲常说,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点甜的,喝一杯甜甜的花茶,心里的愁绪就会淡很多,甜意能压过苦涩,能让人心情变好。
      他要为谢青砚煮一杯甜甜的花茶,用最温柔的甜,抚平他眉间的愁绪,舒缓他心头的疲惫。
     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偏房,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,窗台上摆着他昨日抄好的经文,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。他快步走到桌边,打开自己带来的木匣,从里面取出一罐花茶,花瓣是晒干的茉莉,清香扑鼻,又取出一小罐冰糖,晶莹剔透,是母亲特意为他挑选的,甜度适中,入口温润。
      他没有用观里的茶具,而是拿出自己随身带来的小巧白瓷壶与白瓷杯,干净又精致。他提着水壶,去院外接了山间清冽的泉水,然后点燃小炉,将泉水烧开,再放入花茶,轻轻煮着。花香很快弥漫开来,清清淡淡,带着几分甜意,萦绕在房间里,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舒缓。
      他记得谢青砚疲惫又郁结,甜意要足一些,才能压过心头的苦涩。于是,他抓了一大把冰糖放进壶里,比自己平日里喝的多了整整一倍,晶莹的冰糖在热水里慢慢融化,与花香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杯清甜浓郁的花茶,甜而不腻,清香扑鼻。
      煮好花茶,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将茶倒入白瓷杯里,捧着温热的茶杯,又想起了观里那只总爱黏着人的小橘猫。那只小橘猫是观里的道童捡来的,浑身毛茸茸的,橘色的毛发软乎乎的,性子温顺,最爱被人摸,摸起来暖乎乎的,能让人心情变好。他想着,若是把小橘猫抱来给谢青砚摸一摸,软乎乎的小猫,配上甜甜的花茶,或许能让谢大夫的心情好一些,疲惫也能少一些。
      于是,沈知意捧着温热的花茶,快步走出偏房,在院子里的竹林下,找到了正蜷着睡觉的小橘猫。小猫睡得正香,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一个小毛球,可爱极了。沈知意轻轻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橘猫,小猫被惊醒,发出一声软软的“喵”叫,蹭了蹭他的手心,温顺得不行。
      “乖乖小猫跟我走好不好?晚点给你吃小鱼。”
      小橘猫“喵”了一声起来,果真跟在了沈知意身后
      沈知意捧着甜甜的花茶,身后跟着一只胖胖的小橘猫,脚步轻快,再次朝药炉棚走去。细雨落在他的发梢,沾成细小的水珠,他却丝毫不在意,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,满心都是想让谢青砚舒缓心绪的念头。于他而言,他与谢青砚相识不久,只是投缘的朋友,可谢青砚待他温柔细致,护他康健,他便记挂在心,愿意用自己的方式,给予对方最纯粹的安慰与温暖,无关风月,只是少年最真挚的善意与温柔。
      回到药炉棚时,谢青砚依旧坐在石凳上,守着药炉,眉眼间的疲惫丝毫未减,看见沈知意回来,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,身后还跟着一只软乎乎的小橘猫,微微愣了愣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     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,将手里温热的花茶轻轻递到他面前,少年的眉眼柔和,笑容干净温暖,像雨后初晴的暖阳,声音清浅温柔,带着甜甜的暖意:“谢大夫,我煮了一杯花茶,放了很多冰糖,甜甜的,你喝一点吧。母亲常说,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点甜的,心里就会舒服很多,甜意能盖住所有的苦涩,能让心情变好的。”
      谢青砚低头,看着面前那杯白瓷杯里的花茶,花瓣在水中轻轻舒展,清香扑鼻,热气袅袅升起,带着浓郁的甜香,温暖了微凉的空气。他看着沈知意清澈真诚的眼眸,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关心,心头猛地一暖,一股酸涩与柔软交织的情绪,瞬间涌上心头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      十年了,他避世深山,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伤痛与孤寂,习惯了将所有愁绪藏在心底,无人问津,无人关怀。观里的道童敬重他,道长怜惜他,却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入微地察觉他的疲惫,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为他煮一杯甜甜的花茶,用最纯粹的方式,安慰他郁结的心绪。
      沈知意的温柔,不掺任何杂质,不图任何回报,只是单纯地心疼他的疲惫,想让他开心一点,这样的温柔,像一股暖流,缓缓淌过他沉寂十年的心湖,化开了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冰,抚平了眉间紧锁的愁绪。
      谢青砚接过白瓷杯,热气氤氲,带着浓郁的甜香。他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花瓣,那甜味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他试探性地抿了一口,舌尖刚触碰到那过分的甜意,心里不由得“咯噔”一下:这甜度,怕不是把糖罐子都倒进去了?
      但真的好甜。
      甜得让他眼底的酸涩愈发浓烈,却又让心头的疲惫与愁绪,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      沈知意看着他喝下花茶,眼底闪过一丝开心的笑意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橘猫抱到谢青砚的腿上。小橘猫温顺极了,趴在谢青砚的腿上,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他的衣袍,发出软软的喵叫声,然后蜷起身子,眯着眼睛,乖乖地任由他抚摸。
      软乎乎的毛发触碰到指尖,温热的小身子贴着腿,温顺又可爱,谢青砚下意识地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小橘猫的脊背,毛茸茸的触感,软得像云朵,暖得像暖阳,让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,瞬间放松下来。
      “谢大夫,你快摸摸它,它很乖的,摸一摸小猫,心情也会变好的。”沈知意站在一旁,轻声说道,声音清浅温柔,像山间的清风,拂过竹林,拂过心田。
      谢青砚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抚摸着腿上的小橘猫,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温柔笑意,眼底的疲惫与落寞,渐渐被暖意取代,红血丝也淡了些许,眉心的褶皱,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      沈知意看着他舒缓下来的神色,心底松了口气,笑容愈发温柔。他轻轻走到谢青砚身边,挨着石凳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,既不会打扰到他,又能给予他最安心的陪伴。细雨落在竹林里,沙沙作响,药炉里的药香与花茶的甜香交织在一起,小橘猫在腿上温顺地趴着,炭火噼啪轻响,一切都安静又美好。
      少年看着谢青砚柔和下来的眉眼,清了清嗓子,轻轻开口,唱起了一首江南小调。
      那小调是他从小听母亲唱的,调子轻柔舒缓,歌词质朴温暖,正是他昨日写下的词句,清浅的嗓音,温柔婉转,像江南的流水,像山间的清风,在细雨朦胧的药炉棚里,轻轻回荡:
      “莫问梦中事,浮生本无妨。
      且看云来去,聚散两茫茫。
      一盏清茶味,淡中有余香。
      心若安处是吾乡,日头晒暖旧衣裳。”
      少年的嗓音干净清透,带着几分孱弱的轻柔,却又无比真诚,一字一句,都唱进了谢青砚的心底。没有华丽的唱腔,没有繁复的曲调,只是最朴素的吟唱,却像一缕温柔的风,拂过他心底所有的伤痕,像一场温润的雨,抚平他所有的惶恐与愧疚。
      莫问梦中事,浮生本无妨。
      是啊,过往的伤痛,不过是浮生一梦,聚散离合,本就世事无常。何必困在过往的回忆里,何必纠结于无法改变的遗憾。
      一盏清茶味,淡中有余香。
      人生何必追求轰轰烈烈,何必执着于悬壶济世的执念,平淡的岁月里,有温暖相伴,有安心可寻,便已是最好的时光。
      心若安处是吾乡,日头晒暖旧衣裳。
      青山道观,有竹林细雨,有花茶清甜,有小猫温顺,有眼前少年温柔相伴,这里,便是心安之处,便是归乡之地。
      谢青砚静静听着少年的吟唱,指尖轻轻抚摸着腿上软乎乎的小橘猫,手里握着温热的花茶,甜意在舌尖萦绕,歌声在耳畔回荡,温暖在心底流淌。一夜未眠的疲惫,十年积攒的伤痛,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恐惧,在这一刻,尽数被这温柔的歌声、清甜的花茶、软萌的小猫、纯粹的陪伴,一点点化解,一点点抚平。
      他缓缓闭上眼,静静听着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周身的疲惫与愁绪,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温柔。
      风过竹林响,沙沙的竹声与少年的歌声交织在一起,温柔婉转;雨落石阶凉,细密的雨丝沾湿石阶,却带来山间清润的凉意,冲淡了所有的郁结。药炉里的药渐渐熬好,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,与花茶的甜香、少年的歌声、竹林的清风、细雨的温润,交织成一幅最温柔美好的画面。
      沈知意就坐在一旁,轻轻唱着,看着谢青砚舒缓平和的眉眼,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。他不知道谢青砚心底藏着怎样的过往,不知道他为何一夜未眠、愁绪满怀,他只知道,此刻的谢大夫,眉眼柔和,心绪安稳,不再疲惫,不再落寞,这便足够了。
      于他而言,不过是相识不久的朋友,却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柔,给予对方最纯粹的安慰,用甜甜的花茶,用软萌的小猫,用轻柔的小调,驱散他心头的阴霾,抚平他眉间的愁绪。
      谢青砚缓缓睁开眼,眼底满是温柔的暖意,看向身旁唱歌的少年。晨光透过竹林的缝隙,洒在少年的发梢,沾着细细的雨珠,晶莹剔透,少年眉眼柔和,笑容干净,像这世间最美好的光,照亮了他沉寂十年的世界。
      他轻轻抿了一口手里的花茶,甜意再次在舌尖化开,腿上的小橘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,耳畔是少年温柔的歌声,眼前是细雨竹林的美好,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温柔。
      十年避世,他以为自己永远困在过往的伤痛里,永远渡不过心底的劫难,可此刻,他才明白,原来心安之处,便是故乡;原来温柔相伴,便能化解所有愁绪;原来眼前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,早已成为他心底最温暖的光,成为他走出过往、直面余生的勇气。
      雨不再下,风还在吹,歌声婉转,花茶清甜,小猫温顺。
      药炉棚里,暖意融融,温柔缱绻。
      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伤痛,所有的惶恐,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被少年最纯粹的温柔,尽数化解,只余下满心的安稳,与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      谢青砚看着沈知意柔和的眉眼,嘴角扬起一抹真切温和的笑意,声音轻柔,带着花茶的甜意,与满心的温柔,轻轻说道:
      “知意,谢谢你。”
      谢谢你,来到这栖霞观,走进我的生命里;谢谢你,用最纯粹的温柔,抚平我十年的伤痛;谢谢你,让我明白,心若安处,便是吾乡。
      沈知意停下歌声,抬头看向他,眼底满是干净温暖的笑意,轻轻摇了摇头:“谢大夫不用客气,我们是朋友呀。”
      朋友二字,轻描淡写,却重逾千金。
      是这十年避世时光里,最温暖的慰藉,最珍贵的馈赠。
      风过竹林,雨落石阶,茶香袅袅,歌声温柔,小猫温顺,少年眉眼如画,大夫心绪安然。

      栖霞观的细雨,依旧缠柔,可这一次,再也掀不起谢青砚心底的波澜,只余下满目的温柔,与满心的安稳,在青山绿水间,静静流淌,岁岁年年,永不消散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柔意解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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