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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医者仁心 晨起的栖霞 ...

  •   晨起的栖霞观还浸在未散的薄雾里,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筛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碎成一片斑驳的金芒。前几日的连绵细雨早已歇了,只留下山间满目的青翠,空气里混着草木、泥土与淡淡的药香,深吸一口,便觉清润沁脾,连胸腔里的浊气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谢青砚的心绪早已平复如初,那日沈知意的花茶、软猫与清歌,像一缕暖阳,彻底照进了他沉寂十年的心谷,化开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寒冰。如今的他,眉眼间再无往日的落寞与疲惫,只剩温和从容的淡然,指尖抚过药草时的动作愈发轻柔,看向沈知意的目光里,也多了几分难以掩藏的暖意与珍视。
      只是观里的药材终究是耗得快了些,前几日为沈知意熬制固本汤药,又为观里几位偶感风寒的道童调配了驱寒药剂,几味常用的滋补药材与清热草药已然告罄。加之观里的米面粮油、针线棉布等生活用品也所剩无几,谢青砚晨起拜过观主后,便回房收拾了药篓,打算独自下山,去山脚下的霞水镇采买一番。
      他的药篓是老竹编制的,纹路细密,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,篓身一侧还缝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,是母亲当年亲手为他缝补的,如今虽已有些褪色,却依旧结实。药篓里放着诊脉用的丝帕、银针包,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,装着应急的清心散,这是他多年行医养成的习惯,即便避世深山,也从未更改。
      谢青砚换了一身素净的藏青色常服,褪去了平日的清逸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。他身形挺拔,眉眼清俊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更显柔和。收拾妥当后,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打算趁着清晨人少,早早下山,赶在午后便能返回观中,免得耽误了沈知意傍晚的汤药。
      可他刚走到观前的青石广场,便被一道轻快的身影拦了下来。
      沈知意今日起得格外早,前几日一直待在观中读书、抄经、喂小猫,起初还觉得山间清净有趣,可日子一长,少年心性终究是耐不住寂寞。他自小长在江南富庶之地,街巷繁华,市井热闹,却因体弱极少出门,自然也对外面的世界满心好奇。栖霞观的青山翠竹虽美,可日日看,终究少了几分鲜活的人气,心底早已憋得发痒,只盼着能寻个由头出去走走。
      晨起散步时,他远远便看见谢青砚背着药篓,步履匆匆地往观门走,那药篓他认得,是谢青砚平日里上山采药用的,今日却背得格外规整,显然不是要去山间采药,而是要出远门。沈知意眼睛一亮,像是找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,立刻迈开步子,轻快地追了上去。
      “谢大夫!”
      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,像山间滚落的清泉,带着几分灵动的欢喜。谢青砚闻声顿住脚步,回头便看见沈知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衣袂飘飘,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跑来,发梢还沾着几滴晨露,模样干净又活泼。
      沈知意跑到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,一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背上的药篓,语气里满是好奇:“谢大夫,你背着药篓要去哪里啊?要去上山采药吗?”
      谢青砚看着少年眼底的期盼与好奇,心头微微一软,轻声答道:“不是上山,观里的药材和生活用品都不够了,我要下山去霞水镇买些东西,很快就回来。”
      “霞水镇?”沈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语气里满是惊喜,“就是山脚下那个镇子吗?我来栖霞观这么久,还从来没有下去过呢!”
      他自小体弱,家人呵护备至,极少让他远行,此次来到栖霞观调养,更是一直待在山中,对山脚下的镇子充满了向往。此刻听说谢青砚要下山,心底的欢喜瞬间涌了上来,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轻轻拉了拉谢青砚的衣袖,语气软软的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:“谢大夫,谢大夫,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?每日待在观里实在太无聊了,我想跟你一起去镇上看看,我保证乖乖的,不捣乱,也不耽误你办事!”
      沈知意的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衣袖,力道轻轻的,像小猫的爪子挠在心尖上,又软又痒。少年仰着头,眉眼弯弯,眼底满是恳求与期待,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,模样乖巧又可怜,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。
      谢青砚却微微蹙起了眉,面露难色。
      霞水镇虽离栖霞观不远,可下山的路有一段崎岖陡峭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加之刚下过雨,路面还有些湿滑,沈知意身子本就孱弱,虽经他调理的确好了些许,可长时间走路依旧会吃力。再者,镇上人多嘈杂,人流攒动,难免会有碰撞,他担心沈知意身子吃不消,更怕人多的地方染了风寒暑气,得不偿失。
      “知意,下山的路不好走,你的身子还弱,长时间走路会累的。”谢青砚放软了声音,耐心地劝说,“镇上人多嘈杂,空气也不如山间清润,你乖乖待在观里,等我回来给你带镇上的桂花糕好不好?张记的桂花糕软糯香甜,你肯定喜欢。”
      他本想用甜食哄住少年,可沈知意今日铁了心要下山,哪里是一块桂花糕就能打发的。少年拽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眼底的期待丝毫未减,反而更加软声软气地央求:“我不怕累,我慢慢走就好了!我身子已经好多了,这几日跟着道童们晨起散步,走很远都不觉得累呢!谢大夫,你就带我去吧,我真的很想看看镇上是什么样子,我保证乖乖跟着你,一步都不离开,绝不添麻烦!”
      沈知意说着,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清澈的眼眸湿漉漉的,像受了委屈的小鹿,看得谢青砚心都揪了起来。他最见不得少年这般模样,沈知意的温柔与纯粹,是他心底最珍贵的温暖,如今少年这般软磨硬泡,满眼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,他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拒绝。
      谢青砚轻叹一声,无奈地揉了揉沈知意的发顶,指尖触到少年柔软的发丝,语气里满是纵容:“你啊,真是拿你没办法。路上不许乱跑,一定要紧紧跟着我,若是觉得累了,我们立刻停下休息,不许硬撑,知道吗?”
      听到谢青砚答应了,沈知意瞬间喜笑颜开,眼底的水汽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,他用力点头,像啄米的小鸡:“知道啦知道啦!我一定乖乖跟着谢大夫,绝不乱跑!”
      少年的笑容干净灿烂,像雨后初晴的暖阳,瞬间照亮了整个清晨的栖霞观。谢青砚看着他开心的模样,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心底的些许顾虑,也被这笑容冲淡了不少。
      他转身回房,取了一件轻薄的外衫,递给沈知意:“路上风大,披上这个,别着凉了。”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,细心地替他擦去发梢的晨露,动作温柔细致,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      沈知意乖乖地披上外衫,任由谢青砚替自己擦拭发梢,心底暖暖的,满是被珍视的欢喜。他看着眼前温柔的谢青砚,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,只觉得能跟着谢大夫一起下山,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情。
      一切收拾妥当,两人便并肩朝着观外走去。
     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,青石板路两旁长满了青翠的草木,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,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,鸟鸣声清脆悦耳,回荡在山间。谢青砚走在外侧,时刻护着沈知意,脚步放得极慢,配合着少年的步伐,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,提醒他小心脚下湿滑的石阶。
      沈知意一路走,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,看着山间从未见过的花草,听着清脆的鸟鸣,眼底满是新奇。他偶尔会停下脚步,指着一朵鲜艳的野花,轻声问谢青砚名字,谢青砚便耐心地一一解答,告诉他这是金银花,可清热降火,那是紫苏,能解表散寒,每一种草木,在他口中都有了温柔的用处。
      阳光渐渐升高,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沈知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,谢青砚立刻扶着他走到路边的青石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水囊,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:“累了吧?先喝口水,歇一会儿再走。”
      沈知意乖乖地喝了几口清水,清凉的泉水滑过喉咙,瞬间缓解了疲惫。他坐在青石上,看着身旁为自己轻轻扇风的谢青砚,心底满是暖意,小声说道:“谢大夫,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?”
      谢青砚笑着摇了摇头,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:“傻话,我们不急,慢慢走就好。你的身子能走到这里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      他的语气温柔又真诚,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夸赞。沈知意听了,心底的些许愧疚瞬间消散,重新扬起笑容,点了点头,歇了片刻后,便又拉着谢青砚的手,继续往下走。
      一路走走停停,约莫一个时辰后,两人终于走出了青山,远远地便看见了青溪镇的轮廓。
      青溪镇依山傍水而建,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,一条清澈的溪流穿镇而过,石桥横跨其上,镇上的街巷纵横交错,人影攒动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马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,与栖霞观的清净截然不同,却让沈知意觉得新奇又欢喜。
      镇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,树下摆着几个小摊,卖着瓜果蔬菜、针线荷包,来往的行人穿着朴素的布衣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。沈知意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嘴角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。
      谢青砚看着少年满眼新奇的模样,心底温柔,牵着他的手,打算先走进镇子,找一家干净的客栈放下随身的东西,再去药铺买药材,最后采买生活用品。
      可两人刚走到镇门口,还没来得及踏进镇子,便看见一道急匆匆的身影,从镇子里跑了出来,朝着栖霞观的方向快步走去。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,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,面色焦急,满头大汗,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,像是在寻找什么人,神色慌张又急切。
      那汉子跑得飞快,几乎是撞着谢青砚的身边跑过,险些撞到沈知意。谢青砚眼疾手快,立刻将沈知意护在身后,眉头微蹙,轻声喝止:“这位兄台,慢些跑,小心撞到人。”
      那汉子闻声猛地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谢青砚,原本焦急的脸上,在看清谢青砚面容的瞬间,瞬间闪过一丝惊喜,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立刻快步上前,“噗通”一声便要朝着谢青砚下跪,嘴里急切地喊道:“谢大夫!可是栖霞观的谢青砚谢大夫?”
      谢青砚眼疾手快,立刻伸手扶住了他,不让他下跪,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在下正是谢青砚,兄台不必多礼,可是有什么事?”他虽避世十年,可当年在江南行医时,医术高超,救过无数百姓,后来隐居栖霞观,偶尔也会为山下的百姓看些疑难杂症,又给观中老观主的致死治之症医好,霞水镇的人,大多都知道他的名号。
      那汉子被谢青砚扶住,无法下跪,只得紧紧攥着谢青砚的手,面色焦急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谢大夫,可算找到你了!我是镇东头李记布庄的掌柜,姓李,我家小姐病了!病得很重啊!”
      李掌柜的声音颤抖,满脸的焦急与无助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沾湿了衣襟,可见心底是何等慌乱。
      谢青砚心头一紧,医者的本能瞬间涌上,他扶稳李掌柜,语气沉稳地问道:“李掌柜莫急,慢慢说,你家小姐今年多大?得了什么病?症状如何?请过大夫了吗?”
     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像一颗定心丸,让慌乱的李掌柜稍稍平复了些许心绪。李掌柜深吸一口气,连忙开口,语速飞快地说道:“我家小姐今年刚及笄,身子一向好好的,可三日前突然就病倒了!一开始只是发热咳嗽,我们以为是普通风寒,请了镇上的王大夫来看,开了退烧药,可不仅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!”
      “后来又请了县里有名的张大夫、刘大夫,一连请了四五个大夫,个个都束手无策,药喝了好几副,半点用都没有!如今小姐已经昏迷不醒了,高热不退,浑身滚烫,呼吸微弱,时而还会说胡话,手脚都冰凉,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……”
      李掌柜说到这里,声音再次哽咽,眼底满是绝望:“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,听镇上的老人说,栖霞观有位谢大夫,医术通神,能治疑难杂症,救过很多人的命,我们便立刻派人往栖霞观赶,想请谢大夫下山救命!没想到竟在镇口遇上了您,谢大夫,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!她还那么年轻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们李家可怎么活啊!”
      他说着,又要朝着谢青砚下跪,眼底满是哀求与绝望,一旁的沈知意看着这般场景,心底也泛着心疼,轻轻拉了拉谢青砚的衣袖,眼神里满是赞同,希望谢青砚能出手救人。
      谢青砚自然不会见死不救。医者仁心,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分,即便他曾因家破人亡避世深山,不再触碰重症,可面对鲜活的生命垂危,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。十年前的遗憾与无力,他不想再经历一次,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逝。
      他稳稳扶住李掌柜,语气坚定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李掌柜放心,我随你去为小姐诊治。只是我身边这位小友身子孱弱,我需先将他安顿好,再随你去李府。”
      李掌柜此刻满心都是救女儿的性命,哪里会有异议,立刻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!都听谢大夫的!谢大夫尽管安顿小友,我在这里等着,多久都愿意!只要谢大夫肯去救小女,我李家感激不尽,愿倾尽所有报答谢大夫的救命之恩!”
      谢青砚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牵着沈知意的手,快步走进青溪镇。镇上的街巷热闹非凡,叫卖声此起彼伏,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担子走过,红彤彤的糖葫芦格外诱人;卖糕点的铺子飘出浓郁的甜香,勾人食欲;布庄、绸缎庄、杂货铺挨挨挤挤,行人络绎不绝,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。
      可此刻谢青砚无心顾及这些,他牵着沈知意,目光快速扫过街边的客栈,很快便找到了一家名为“悦来客栈”的店面。客栈门面干净整洁,门口挂着青色的布帘,院内栽着几株海棠,环境清幽,远离了主街的嘈杂,最适合沈知意歇息。
      谢青砚牵着沈知意走进客栈,柜台后的掌柜立刻笑着迎了上来:“客官,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      “开一间上房,要干净安静的。”谢青砚沉声说道,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在柜台上。
      掌柜立刻麻利地收下银子,喊来店小二,领着两人往二楼的上房走。房间宽敞明亮,陈设简单干净,一张雕花木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窗边还摆着一盆绿植,空气清新,十分舒适。
      走进房间,谢青砚立刻扶着沈知意坐在床边,细心地替他褪去外衫,擦去脸上的薄汗,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叮嘱:“知意,我要随李掌柜去为他家小姐看病,不知要耽搁多久,你乖乖在这里待着,不要乱跑,饿了就让店小二送些吃食上来,渴了就喝桌上的茶水,等我办完事,立刻回来找你,好不好?”
      沈知意乖乖地点头,他知道谢青砚是去救人,是做要紧的事,绝不会捣乱。他抬头看着谢青砚,眼底满是关心:“谢大夫,你快去救人吧,我会乖乖在这里等你回来的,你也要小心,不要太累了。”
      少年的话语温柔纯粹,满是对他的关心,谢青砚心头一暖,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嗯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      他又再三叮嘱店小二,好生照看房间里的少年,不许任何人打扰,有任何需求立刻满足,这才放下心来,转身快步走出客栈。
      李掌柜早已在客栈门口焦急地等候,见谢青砚出来,立刻迎上前,语气急切:“谢大夫,您可出来了,我们快些走吧!小女她……”
      “带路吧。”谢青砚沉声说道,语气沉稳,周身的气息瞬间从往日的温柔,变成了行医时的专注与严谨。
      李掌柜不敢耽搁,立刻领着谢青砚,快步朝着镇东头的李府走去。一路上,李掌柜断断续续地说着女儿的病情,谢青砚静静听着,将所有症状记在心底,眉头微微蹙着,心底已然有了初步的判断。
      霞水镇东头的李府是镇上的富庶人家,院落宽敞,白墙黛瓦,朱红的大门气派非凡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此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。府里的下人个个面色焦急,步履匆匆,进进出出,脸上都带着愁容,可见府中小姐病重,整个李家都陷入了慌乱之中。
      两人刚走进大门,一位穿着华贵衣裙的妇人便哭着迎了上来,正是李夫人。李夫人双眼红肿,面色憔悴,看到谢青砚,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上前拉住谢青砚的手,泣不成声:“谢大夫,求您救救我的女儿!她才十六岁啊,不能就这么走了!”
      “夫人莫哭,先带在下前往小姐闺房,待我诊脉后再做定论。”谢青砚语气沉稳,安抚着李夫人的情绪。
      李夫人连忙擦干眼泪,领着谢青砚快步往后院的闺房走去。小姐的闺房布置得精致雅致,满是少女的气息,可此刻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窗帘紧闭,光线昏暗,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。
      床榻上,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女,正是李家小姐。她双目紧闭,昏迷不醒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而急促,浑身滚烫,手脚却冰凉青紫,眉头紧紧蹙着,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,说着含糊不清的胡话,模样十分痛苦。
      房间里还站着几位大夫,正是之前为李家小姐诊治的几位名医,他们看到谢青砚,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,有愧疚,有无奈,也有几分期待。镇上的人都知道谢青砚医术高超,只是隐居深山,极少出手,如今他们束手无策,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谢青砚身上。
      谢青砚走到床榻边,没有丝毫耽搁,立刻示意李夫人扶住小姐的手腕,拿出诊脉的丝帕,轻轻搭在少女的手腕上,闭目凝神,仔细诊脉。
     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,搭在脉上,动作沉稳专注,周身的气息宁静而肃穆,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生怕惊扰了他诊脉。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谢青砚的眉头微微蹙着,时而轻按脉门,时而换另一只手诊脉,又轻轻掀开少女的眼睑,查看瞳孔,凑近闻了闻她口中的气息,又查看了她的舌苔与指尖,将所有症状一一记在心底。
     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,谢青砚缓缓收回手,睁开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      “谢大夫,小女的病如何?还有救吗?”李夫人立刻上前,声音颤抖地问道,心脏紧紧揪着,等待着最后的判决。
      一旁的几位大夫也纷纷凑上前来,想要听听谢青砚的诊断,他们诊治了许久,都没能查出病因,此刻满心都是好奇与期待。
      谢青砚站起身,语气平静却清晰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小姐并非普通风寒,而是邪热入里,郁阻心包,兼夹湿浊之症。起初是外感风热,未及时清解,邪热入里,灼伤津液,加之小姐体内本就有湿浊淤积,热邪与湿浊交织,蒙蔽清窍,故而高热昏迷、胡言乱语;热邪耗气,阳气不达四肢,故而身热肢冷。”
      “之前诸位大夫开的药方,皆是普通的清热解表之药,只治其标,未治其本,未能清解心包之热,也未能化去体内湿浊,故而药石罔效,病情愈发严重。”
      一番话,条理清晰,精准透彻,直击病灶。
      几位大夫听后,瞬间恍然大悟,脸上露出愧疚与钦佩之色,纷纷拱手:“谢大夫医术高明,我等自愧不如!”他们绞尽脑汁都没能查明的病因,谢青砚不过片刻便诊断得明明白白,果然是名不虚传。
      李夫人听谢青砚说出了病因,知道有救了,瞬间喜极而泣,连连磕头:“谢大夫,求您开方救命!只要能救小女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
      “夫人不必多礼,医者本分。”谢青砚连忙扶起李夫人,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笔墨纸砚,提笔蘸墨,行云流水般写下药方。
      他的字迹清俊飘逸,力透纸背,药方上写着:犀角(水牛角代)、生地、玄参、竹叶心、麦冬、丹参、黄连、银花、连翘,再加藿香、佩兰化湿浊,菖蒲、郁金开窍醒神。
      “此方为清营汤加减,专清心包邪热,化湿开窍,凉血解毒。”谢青砚将药方递给李掌柜,语气郑重地叮嘱,“立刻抓药,用武火快速煎煮,一炷香内煎好,温凉后给小姐灌下。服药后半个时辰,高热便会稍退,三个时辰内,小姐便会苏醒。”
      “另外,立刻打开门窗,通风换气,保持室内空气清新;用温水擦拭小姐的额头、手心、脚心,降温;每隔半个时辰,喂少许温水,滋润津液。切记,不可再用厚被捂汗,否则会加重热邪,危及性命!”
      条条医嘱,清晰明确,细致入微,李掌柜不敢耽搁,立刻拿着药方,飞奔出去抓药煎药。李夫人也连忙按照谢青砚的叮嘱,打开门窗,通风换气,又让下人打来温水,细心地为女儿擦拭身体降温。
      谢青砚站在床边,并未离开,依旧守在一旁,时刻观察着李家小姐的神色,生怕出现半点意外。他深知此病凶险,邪热蒙蔽心包,稍有差池,便会留下后遗症,甚至危及生命,必须时刻守着,确保万无一失。
      一旁的几位大夫站在身后,静静看着谢青砚的一举一动,满心都是钦佩。他们本以为谢青砚只是开方便会离开,没想到他竟如此负责,亲自守在床边照看,这份医者仁心,实在让人敬佩。
  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,药汤很快便煎好了,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房间里。李夫人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吹温,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女儿嘴里。谢青砚站在一旁,目光专注,看着少女将药汤尽数服下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      服药后约莫一个时辰,奇迹果然发生了。
      床榻上的少女,原本滚烫的身体渐渐降温,脸颊的潮红慢慢褪去,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,紧紧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,不再说胡话,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温度,不再冰凉青紫。
      过了两个时辰,天色渐渐偏西,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房间,落在少女的脸上。只见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,虽然依旧虚弱,眼神却已然清明,不再昏迷。
      “爹,娘……”少女轻声开口,声音微弱,却清晰可闻。
      “女儿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李夫人立刻扑到床边,抱着女儿,喜极而泣,泪水汹涌而出,连日来的担忧与恐惧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      李掌柜也快步走进房间,看到女儿苏醒,激动得浑身颤抖,对着谢青砚便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满是感激:“谢大夫!您真是活菩萨啊!救命之恩,我李家没齿难忘!”
      房间里的下人也纷纷喜极而泣,对着谢青砚连连道谢。几位大夫更是上前,对着谢青砚拱手行礼:“谢大夫医术通神,我等佩服至极!”
      谢青砚连忙扶起众人,语气平淡:“不过是尽了医者的本分,不必如此多礼。小姐已然苏醒,邪热已退,只需再服两副药,静养几日,清淡饮食,便可彻底痊愈。”
      他又细心地为少女诊了一次脉,确认脉象平稳,邪热已退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      李掌柜夫妇执意要重金酬谢谢青砚,拿出满满一托盘的金银珠宝,递到谢青砚面前,语气恳切:“谢大夫,这点薄礼,还请您收下,报答您的救命之恩!”
      谢青砚却轻轻摇了摇头,拒绝了所有馈赠:“医者救人,不求回报。这些银两,你们留着为小姐调养身体,再买些滋补之物,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      他一生行医,从未将钱财放在眼里,当年在江南行医,更是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施药,如今不过是尽了本分,更不会收受重金。
      李掌柜夫妇见他执意不收,心中愈发敬佩,却又过意不去,只得再三道谢,又执意要留谢青砚用晚膳,好好款待。
      谢青砚心中挂念着客栈里的沈知意,不知道少年是否饿了,是否乖乖等着自己,哪里有心思用膳,立刻婉言拒绝:“李掌柜,李夫人,好意心领,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,需立刻离开,小姐只需按方服药,静养即可,不必挂心。”
      说完,他不再多留,对着众人微微颔首,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李府,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赶去。
      夕阳西下,青溪镇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叫卖声也淡了下去,炊烟袅袅,满是人间烟火的温馨。谢青砚步履匆匆,心底满是对沈知意的牵挂,只想快点回到少年身边。
      很快,他便回到了悦来客栈,快步走上二楼,轻轻推开房间的门。
      只见沈知意正乖乖地躺在床边,手里抱着枕头,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少年面前的桌上,放着店小二送来的糕点与清茶,他安安静静地睡着,没有乱跑,没有吵闹,就那样乖乖地等着他回来,模样乖巧又可爱。
      听到开门声,沈知意缓缓睁开眼,看到谢青砚回来,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,立刻放下怀里的枕头,赶紧起来,快步迎了上去:“谢大夫!你回来了!”
      少年的声音清脆欢喜,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小山雀,看得谢青砚心底瞬间被暖意填满。他快步走到沈知意面前,仔细打量着少年,见他面色红润,安然无恙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微微点头,语气温柔:“等久了吧?有没有饿到?”

      沈知意笑着摇了摇头,仰着头看着他,眼里是好奇与关心:“我不饿,一直在等谢大夫。谢大夫,那位小姐的病治好了吗?”

      “治好了。”谢青砚笑着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欣慰,“服药后已经苏醒,静养几日便会痊愈。”

      “谢大夫真厉害!”沈知意立刻拍手称赞,眼底满是崇拜与骄傲,仿佛被治好的是自己一般,开心得不得了。
      谢青砚看着少年纯粹的欢喜,心底温柔一片,所有出诊的疲惫,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      天色已然昏□□里的药铺与杂货铺子多已关门歇业,观里急需的药材与生活用品,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采买了。下山时本想着午后便能返程,如今一番耽搁,山间暮色已浓,崎岖湿滑的石阶入夜后更是难行,断然不能带着沈知意摸黑上山。
      谢青砚看着少年声音温软如水:“知意,今日为李家小姐诊治耽搁了时辰,铺子都已关了,药材与生活用品只能明日再买。夜里山路难行,我们今日便在这客栈暂住一晚,明日一早办完事,再回栖霞观,可好?”
      沈知意闻言半点没有不悦,反倒觉得这意外的留宿格外新鲜,他仰起脸,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,用力点头:“都听谢大夫的!”
     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,霞水镇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      这时沈知意的肚子,发出了反抗的声音。
      沈知意的耳尖微微泛红刚想解释,谢青砚便先开了口:“饿了吧?我下去点些吃的上来。”
      沈知意点了点头,看着谢青砚出了门。他看着窗外昏暗夕阳晕染下的有些衰败的海棠花,心底泛起落寞:
      我的病……真的可以治好吗?
      不多时,谢青砚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、一碟小菜与两碟精致点心推门进来,香气瞬间漫了满室。
      沈知意本就饿得厉害,见了吃食眼睛一亮,乖乖坐在桌边。谢青砚将筷子递给他,又细心把面里的葱花挑开少许,知道他口味清淡。两人安静用餐,窗外灯火渐密,客栈里人声隐约,倒添了几分安稳暖意。
      吃完收拾妥当,麻烦店小二添了热水,两人各自简单洗漱。待真正要歇下时,才发觉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,铺着素色被褥,宽敞是宽敞,可两人同榻,终究有些局促。
      沈知意脸颊微微发烫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小声道:“要不……我趴在桌上凑合一晚就好。”
      “不可。”谢青砚立刻否决,“你身子本就弱,夜里受凉又要反复,不必拘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,“床足够大,我们各睡一边便是,放心。”
      说着,他先将床榻整理妥当,又取过自己外衫搭在床中间,权作分界。沈知意咬了咬唇,终究听话地躺到内侧,背对着外侧,浑身都有些不自然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      谢青砚吹熄烛火,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。他轻手轻脚躺在外侧,尽量不碰到少年。床榻不大,彼此气息相近,草木清苦与少年身上淡淡的浅香缠在一起,在暗夜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起初沈知意还绷着神经,可身边人气息安稳温和,全无半分逾矩,渐渐便放松下来。白日下山走路本就累,加之心里踏实,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,浅浅睡去。
      夜半微凉,他下意识往温暖处缩了缩,额头轻轻抵在谢青砚肩头,手也无意识搭在了他衣袖上。
      谢青砚并未深睡,察觉到动静,身子微僵,却没有挪开。他微微侧头,借着微光看着少年恬静睡颜,睫毛轻垂,脸色比初见时红润许多。指尖悬在半空片刻,终究只是轻轻替他掖好被角,将滑落的外衫重新盖好……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医者仁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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