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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玉兰微雨 午后的日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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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日头比前几日更暖些,褪去了晨间的微凉,栖霞观里处处都浸染着懒洋洋的暖意。风穿过庭院,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,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懒得晃动,只静静悬在日光里。
沈知意抄完半页新的经文,搁下笔时只觉得肩颈微微发酸。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脖颈,抬眼望向窗外。竹影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曳,只是那只总爱蜷在窗下打盹的小橘猫,不知又跑到哪儿撒欢去了。院中空落落的,反倒勾得人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想走动的念头。
前几日跟着谢青砚在观中闲逛,只走了前殿与中路院落。他与小道童说话时,隐约听人提过,观后有一片老玉兰香树,这几日开得正好,雪白一片,风一吹,便落得满树香雪。沈知意本就喜爱这些清雅花木,在家时,院子里也栽着两株玉兰,每到花期,祖母总爱拉着他在花下坐一坐,说玉兰干净,最养人心性。
如今既在山中静养,又恰逢花期,不去看上一眼,实在可惜。
他起身理了理身上浅粉长衫,袖口规规矩矩挽好,又随手取了廊下的竹骨小伞——那是谢青砚前几日特意放在这里的,说山中天气多变,前一刻晴空万里,下一刻或许就飘来雨丝,有把伞在身边,总能稳妥些。
沈知意将伞轻轻拎在手中,反手带上房门,脚步轻缓地往后山走去。
后山不比前院规整,少了几分道观的清肃,多了几分山野自然的野趣。石阶顺着山势缓缓向上,两旁草木葱茏,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星星点点,轻轻绊着脚踝。偶尔有山雀从枝头掠过,留下几声清脆啼鸣,打破山间寂静,却又让这山林更显生动。
越往深处走,草木气息越浓,混着泥土与枝叶的清润,吸一口都觉得心肺舒畅。沈知意走得不快,一来是身子刚好,不宜太过急促,二来也是贪恋这山间景致,一步一景,都比宅院中规矩刻板的假山流水动人许多。
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一缕极清极淡的香气悄然漫入鼻尖。
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浓烈甜腻,是一种清润入骨的凉香,带着几分温润,又藏着几分雅致。
沈知意心头一动,抬眼望去,脚步不自觉顿住。
只见前方坡地上,几株百年老玉兰树静静矗立,枝桠遒劲舒展,不见一片绿叶,满树却齐齐绽着雪白花朵,层层叠叠,如云似雪,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柔光。风一吹,花瓣轻轻颤动,簌簌落下,铺在青石与青草间,像落了一地白雪。
“原来这就是玉兰花……”沈知意低声喃喃,眼底泛起几分惊艳。
他在家中所见玉兰,多是精心修剪过的,小巧雅致,却少了这般肆意舒展的气势。山中的老树立在天地之间,无拘无束,花开得坦荡又盛大,清贵而不张扬,美得让人心头安稳。
他缓步走近,不敢走得太急,生怕惊扰了这一树清净。
树下草木松软,落花瓣堆积其上,踩上去轻软无声。沈知意停在最粗的那株玉兰树下,仰头望去,花朵大而舒展,瓣边微微泛着浅青,花心一点嫩黄,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他伸手,轻轻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,指尖触到那细腻温润的质感,心头一片柔软。若是祖母也能看见这般景致,必定会喜欢。
沈知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,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他离家日久,虽在观中被照料得妥帖安稳,可夜深人静时,依旧会挂念家中亲人。此刻站在花下,只觉得满心浮躁都被这花香涤荡干净,只剩下安稳平和。
他正看得入神,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伴随着竹篓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沈知意心头微惊,连忙收回手,转身望去。
只见石阶尽头,一道月白身影缓缓走来。
男人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,袖口与裤脚都仔细束起,少了几分平日端坐时的清雅,多了几分山间采药人的利落。肩上背着一只竹编药篓,里面装着刚采下的新鲜草药,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,散发着清新的药草香。
正是谢青砚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药锄,步履稳健,走在山间石阶上如履平地。许是刚在山中走了许久,额角覆着一层极薄的细汗,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,却丝毫不显狼狈,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谢青砚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沈知意,脚步微微一顿,清俊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。
“沈公子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山间行走后的微哑,却依旧清润悦耳,“你怎么来了此处?”
沈知意见是他,心头那点惊慌瞬间散去,微微躬身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谢大夫。”
他抬眼,目光轻轻扫过谢青砚肩上的药篓,轻声道:“我在院中略有些闷,听小道童说后山玉兰开得好,便过来看看。倒是谢大夫,可是刚采完药?”
“正是。”谢青砚点点头,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,缓步走到玉兰树下,“这几日天气回暖,正是采新草的好时候,往后煎药给你调理身子,也能用得上。”
沈知意闻言,心头微微一暖,低声道:“有劳谢大夫费心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青砚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满树玉兰上,眼底泛起几分浅淡的柔和,“这几株玉兰是观主早年亲手栽下的,至今已有百年,每年这个时候花开得最盛,观中之人闲暇时,都爱来此处坐坐,静心养气。”
“的确好看。”沈知意由衷赞叹,仰头望着满树雪白,“清而不淡,雅而不艳,比城中花圃里的花木多了几分风骨。”
谢青砚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站在花下,浅粉长衫与雪白花瓣相映,眉眼温顺,神情干净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这玉兰一般的清润气质,不张扬,不刺眼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:“沈公子若是喜欢,日后常来便是。此处僻静,少有人打扰,静心养性,对你身子有益。”
“多谢谢大夫告知。”沈知意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花朵上,舍不得移开,“我在家中也见过玉兰,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的景致,今日能得一见,也算不虚此行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玉兰树下,没有过多言语,却也不觉得尴尬。
一个看花开满枝,满心惊艳;一个望着山间景致,神色平和。风穿过花枝,卷起满地落瓣,轻轻拂过两人衣摆,留下一身清雅花香。偶尔有山雀掠过枝头,发出几声清脆鸣叫,或是草丛间小虫轻轻低鸣,动静交织,反倒让这山间更显安宁。
谢青砚肩上的药篓里,新鲜草药散发着清苦香气,与玉兰的清润花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属于栖霞观后山的味道,好闻得让人安心。
沈知意轻轻吸了吸鼻子,只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要舒服。
他偷偷侧眼,看了一眼身旁的谢青砚。男人站得笔直,侧脸线条利落干净,下颌线微微绷紧,神情沉静,一看便是惯常沉默寡言之人。可这几日相处下来,沈知意却知道,这人看似清冷,心思却极细,一言一行都透着妥帖周到。
从一开始送来合身的长衫,到每日温好的汤药,再到细致叮嘱他注意身体,谢青砚从未有过半分敷衍,也没有因为他寄人篱下而有半分轻视。这般分寸感,让沈知意觉得格外安心。
既不显得过分亲近,也不疏离冷淡,刚刚好。
两人就这般安静站了片刻,沈知意见谢青砚背着药篓,想来是还有事要做,不愿过多打扰,轻声开口:“谢大夫若是还有事忙,便先去忙吧,我再看一会儿便自行回去。”
谢青砚看了看天色,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片阴云,原本透亮的日光渐渐淡了下去,山间风也似乎凉了几分,带着几分湿意。
他眉头微微一蹙,语气多了几分慎重:“沈公子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沈知意一愣,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。
果然,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际,此刻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阴云笼罩,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,整个后山都暗了几分,风一吹,带着明显的凉意,拂在脸上,竟有几分雨前的潮湿。
山中天气本就多变,前一刻还是暖阳高照,下一刻便可能乌云密布。
谢青砚沉声道:“看这天色,不出片刻便要下雨。你身子刚好,可不能淋雨着凉,我们还是尽早回观中为好。”
沈知意也知道其中利害,不敢耽搁,连忙点头:“好,听谢大夫的。”
他不再贪恋花下景致,拎起手中的竹骨伞,跟在谢青砚身侧,快步往山下走去。
谢青砚刻意放慢脚步,配合着沈知意的速度,走在外侧,时刻留意着脚下的石阶。后山石阶多有青苔,平日里便有些湿滑,若是等雨下下来,更是难走。
“沈公子,脚下留神,此处石阶长青苔。”谢青砚轻声提醒,伸手轻轻扶了一把沈知意的胳膊,力道恰到好处,既帮他稳住身形,又不过分逾越。
指尖触到衣袖的一瞬,两人都微微一顿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。
沈知意心头微微一跳,连忙稳住心神,轻声应道:“多谢谢大夫,我知晓了。”
他脚步放得更稳,紧紧跟着谢青砚,不敢有半分分心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满地玉兰花瓣,漫天飞舞,像一场温柔的花雨。枝头的花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原本清雅的花香被风送得更远,弥漫在整个山间。
可这份美景,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。
天色越来越暗,阴云压得极低,仿佛触手可及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冰凉的雨丝,毫无预兆地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。
沈知意手微微一缩,抬头望去。
细密的雨丝已经从空中飘落,起初还稀稀疏疏,不过眨眼之间,便密密麻麻织成一片雨帘,绵绵密密,落在枝头、草间、石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动静交织,雨声、风声、花叶颤动的声音混在一起,反倒让这山间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,少了几分空旷。
“下雨了!”沈知意轻声道。
“快些走!”谢青砚语气微急,“这雨看着不大,却最是绵密,淋久了一样会受寒。”
沈知意立刻撑开手中的竹骨伞,伞面不大,堪堪能遮住一人。他下意识将伞往谢青砚方向递了递:“谢大夫,你也过来,一同撑伞。”
谢青砚看了一眼那把小伞,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药篓,摇了摇头:“不必,我背着药篓,不方便,伞你自己撑好即可。我常年在山中行走,淋点小雨不碍事,你万万不能淋雨。”
说着,他加快脚步,伸手轻轻护在沈知意身侧,引导着他往山下快走:“跟着我,别走偏了。”
绵绵细雨很快打湿了谢青砚的衣袍,月白布料被雨水沾湿,微微贴在肩头,药篓里的草药也被雨丝打湿,散发出更浓郁的清新气息。
沈知意看在眼里,心头微微过意不去,将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:“谢大夫,还是一起吧,雨虽小,淋久了也会不舒服的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青砚语气坚定,“你身子刚好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我体质比你强健,不必担心。快些走,前面拐过弯就到观中院墙了,到了那里便安全了。”
沈知意见他坚持,不再推辞,只紧紧跟着他的脚步,心头默默记着这份妥帖。
雨丝绵绵,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伞外烟雨朦胧,玉兰花瓣被雨水打落,沾在石阶上,湿漉漉一片,踩上去微微有些滑。
谢青砚始终走在外侧,时刻留意着沈知意的脚步,时不时轻声提醒一句“慢些”“此处小心”,声音被雨水润得更显温和。
沈知意撑着伞,跟在他身侧,听着身边人的叮嘱,感受着伞外绵绵细雨,鼻尖萦绕着药香与花香,还有雨水打湿草木后的清新气息。
两人没有过多言语,只有脚步声、雨声,以及偶尔一句轻声叮嘱。
不算熟悉,不算亲近,没有过分炽热的心动,只有恰到好处的关照,与萍水相逢的妥帖。
就像认识短短几日的两人,客气有礼,分寸得当,却又在细微之处,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在意。
拐过一道弯,栖霞观的青灰色院墙终于出现在眼前,观中飞檐翘角隐在雨雾之中,多了几分朦胧诗意。
“快到了。”谢青砚松了口气,语气也轻松了几分。
两人加快脚步,踏着细雨,快步走进观中回廊之下。
直到站在廊下,避开雨丝,沈知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他收起竹骨伞,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落,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谢青砚站在他身侧,月白衣袍已经湿了一小片,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额头,却依旧身姿挺拔,不见半分狼狈。
他抬手,轻轻抖了抖药篓上的雨水,回头看向沈知意,上下打量了一番,见他身上干爽,没有被雨淋到,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“还好赶在雨大之前回来了。”谢青砚轻声道,“沈公子赶紧回房换身干爽的衣物,免得被廊下凉风一吹,染上寒气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看向他微湿的衣袍,有些不好意思:“今日多谢谢大夫带路,还让谢大夫淋了雨,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谢青砚淡淡一笑,语气平和,“山中天气本就多变,是我该提前提醒你才是。你快回房歇息,我也要回房处理这些新鲜草药,再换身衣物,免得草药久被雨水打湿,失了药效。”
“那谢大夫也保重身体。”沈知意微微躬身,“我这便回房。”
“嗯。”谢青砚颔首,“回去吧。”
沈知意拎着湿伞,缓步往自己的偏房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谢青砚已经背着药篓,转身往另一侧的药圃方向走去,月白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回廊之中,沉稳而利落。
廊外,细雨绵绵,玉兰花瓣随风随雨,轻轻飘落。
观中草木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,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淡淡的花香与药香。
沈知意站在房门前,望着漫天细雨,唇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浅淡而安稳的笑意。
这栖霞观的雨,凉而不寒,清而不冷。
这山中遇见的人,分寸得当,妥帖安稳。
虽相识不过数日,不算熟悉,不算亲近,可这般恰到好处的关照,与山间一草一木、一花一雨相伴,已然让他觉得,这段寄居于道观的日子,安稳而舒心。
他轻轻推开房门,屋内还残留着经文墨香与淡淡药香。
窗外,雨还在下,沙沙作响,动静相宜,温柔了整个栖霞观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