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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
  •   金柱的照顾确实不同。
      他不像阿福那样放下东西就走,也不像老何那样永远隔着一步距离。他会坐在床边,等白堇把药喝完,然后递上一小碟蜜渍梅子——说是山里采的野梅,用蜂蜜腌了,能去苦味。
      白堇起初摇头,但金柱只是将碟子又往前推了推,眼神平静。他便捻了一颗放入口中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压下了喉间的苦涩。
      伤口在慢慢愈合。金柱每日会来换药,动作轻而稳。他用的药膏有种清苦的草木香,敷上去后伤处的灼痛会缓解许多。白堇曾问过这药膏的配方,金柱只是说:“山里的土方子,不值一提。”
      但白堇看得出来,那绝非寻常土方。
      第七日,他已经能下床在屋里慢慢走动。右肩仍不能使力,但至少不再时刻刺痛。午后,他走到琴案边,看着那架落了灰的桐木琴。
      许久,他抬手,指尖拂过琴弦。
      破碎的音符流淌出来,还是那一小段。他停下手,皱眉,又试了一次。依然只有第一句,后面的旋律像隔着一层浓雾,怎么也抓不住。
      琴声在空寂的屋里回荡,孤单得可怜。
      “公子这曲子,”金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,“似乎只有半句?”
      白堇收回手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:“嗯。”
      金柱将药碗放在桌上,走过来,看着琴案。他的目光落在白堇搁在琴弦上的手指上,停了片刻,才道:“小人虽然不懂琴,但这调子……听着耳熟。”
      白堇蓦然抬头:“耳熟?”
      “像是从前听人哼过。”金柱沉吟,“镇东头有个老琴师,姓陈,年轻时走南闯北,会的曲子多。若公子不嫌弃,小人可以去问问。”
      心口猛地一跳。白堇盯着金柱:“当真?”
      “只是问问。”金柱神色平静,“不过,得等公子伤再好些。”
      接下来两日,白堇竟有些坐立不安。他反复弹着那半句曲子,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挖出更多,但总在同一个地方断掉。夜里做梦,会听见有人在哼唱,调子很温柔,可醒来时,又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      第三日,金柱一早出去采药,晌午才回来。他径直来到白堇房中,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纸笺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琴谱符号。
      “陈师傅说,”金柱将纸笺递过来,“公子弹的这段,很像一首古曲的开头。曲名叫《江河水》。”
      白堇接过纸笺,指尖微微发颤。《江河水》。三个字,像钥匙,轻轻插进记忆锈死的锁孔。
      “他还说,”金柱继续道,“这曲子流传不广,会弹的人少。若公子想听完整的,他可以弹给公子听。”
      “现在?”白堇几乎要起身。
      “陈师傅住得偏,在镇子东头的山坳里。”金柱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他有些怪脾气,不见生人,也不喜人多。公子若想去,最好独自随小人前往。”
      白堇沉默片刻。父亲近日在闭关炼药,应该不会过问他的去向。而他自己——他太想知道那完整的旋律了。
      “何时能去?”
      “明日午后。”金柱道,“小人已同陈师傅说好。”
      第二日,白堇换了一身素青长衫,外罩墨色斗篷。当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玉佩时却发现玉佩不见了。他问金柱可曾见过,金柱摇头。他回忆起上一次赴约见慕川时玉佩还在的。一定是那日遗失在哪里了。
      那块玉佩并非白砚深所赐,而是从他有记忆时起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。他猜想或许那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。
      刚刚有了新的曲谱的线索,玉佩又不见了。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起身出行。
      金柱在前引路,走的不是寻常山路,而是绕过后山,穿过一片密林,最终来到一处极隐蔽的山坳。几间竹屋依山而建,屋前有溪流潺潺,若非有人带领,绝难发现此处。
      金柱在竹篱外停下,低声道:“公子请进。陈师傅就在屋里。”
      白堇独自推开竹篱,走向正中那间竹屋。门虚掩着,他抬手轻叩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      很年轻的声音。清朗,温和,与白堇想象中“老琴师”的苍老沙哑截然不同。
      他推门而入。
      屋里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,一架琴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卷轴。琴案后坐着一人,头戴宽檐斗笠,垂下轻薄的黑纱,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。只能从身形判断,是个年轻男子。
      “白公子。”琴师开口,声音透过黑纱传来,带着些许回响,听不真切,“请坐。”
      白堇在琴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隔着黑纱,他感觉对方在看他——那视线很沉,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。
      “金柱说,你想听《江河水》。”琴师道。
      “是。”白堇道。
      琴师没有多问,只是抬手,指尖落在琴弦上。
      随着旋律逐渐展开,白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是了。就是这个调子。
      琴声流淌开来,哀婉,绵长,如深夜独自奔涌的江水。起初平缓,渐渐起伏,中有激流暗涌,终又归于沉寂。不是激昂的曲子,却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心上。
      白堇闭上眼。
      随着琴声,一些破碎的画面浮上来——温暖的怀抱,女人哼唱的调子,手指轻轻按着他的指尖,在琴弦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教。光线很暗,似乎是在夜里,烛火摇曳,映着女人温柔的下颌线。
      是谁?
      琴声停了。
      白堇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衣摆。他松开手,掌心微湿。
      “这曲子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是谁所作?”
      “不知。”琴师收回手,“传说是前朝一位官员为悼念亡妻而作,后来流落民间。会的人不多。”
      白堇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能再弹一遍吗?”
      琴师没有拒绝。
      第二遍听时,白堇的记忆更清晰了些。他甚至能跟着哼出其中几句。那个女人……是母亲吗?可母亲难产而亡,他不会有母亲的印象。若不是母亲,又会是谁?
      一曲终了,琴师开口:“白公子似乎对这曲子感触很深。”
      白堇垂眸:“是的,……觉得熟悉。”
      “熟悉便是缘分。”琴师的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,“若公子想学,我可以教。”
      白堇抬头,隔着黑纱,隐约看见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。这个人很年轻,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。
      “真的可以教我?”
      “知音难觅。”琴师道,“公子能寻到此曲,便是知音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坦然,却又像藏着别的意思。白堇沉默片刻,终究抵不过心中渴望: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白堇每日午后都会来竹屋学琴。
      琴师教得很耐心。他会先将一段旋律分解成几个小节,一个音一个音地示范,然后让白堇跟着弹。白堇右肩有伤,按弦时总使不上力,琴师便调整指法,让他尽量用左手。
      “不急。”琴师总说,“琴为心声,心到了,手自然就跟上了。”
      白堇发现,琴师不仅琴艺高超,谈吐也极有见地。他会从琴曲谈到诗词,从山水说到人生,言语间透出的学识与眼界,绝不像一个隐居山野的普通琴师。
      “白公子平日除了习武,还做些什么?”有一日,琴师忽然问。
      白堇指尖一顿:“读书,临帖。”
      “可有什么喜好?”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    “朋友呢?”琴师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像白公子这般人物,想必有许多人愿意结交。”
      白堇沉默。慕川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,但随即又被父亲冷厉的声音压了下去——勿与闲人深交,勿失白家体面。
      “家父管教甚严。”他最终只道,“不便多交游。”
      琴师似乎笑了笑:“那白公子与我在此学琴,算不算‘交游’?”
      白堇怔了怔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与琴师相处这些时日,他很放松——不必端着“瑾公子”的仪态,不必时刻警惕言行是否得当,甚至不必掩饰右肩的伤带来的不便。
      这算……朋友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父亲若知道他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师往来,定会震怒。
      “在下不知。”白堇低声道。
      琴师没有再追问。但接下来教琴时,他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更温和,也更……遗憾?
      那日离开时,琴师忽然道:“明日我有些私事,需出门一趟。过些日子再来罢。”
      白堇点头:“好。”
      走出竹屋时,夕阳正沉。金柱等在篱笆外,见他出来,默默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,谁也没说话。
      快到山庄时,金柱忽然开口:“公子似乎与陈师傅投缘。”
      白堇脚步微顿:“他琴教得好。很有耐心,也有见地。”
      金柱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深:“陈师傅独居山中,难得有人愿意常来。他……很看重公子。”
      他不知如何回应。看重?一个连真面目都未见过的人,谈何看重?
      他只是点了点头,加快脚步,走进了山庄的门。
      夜色渐浓。
      白堇坐在窗前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。《江河水》的旋律已能弹出大半,只是还不够流畅。他反复练习着最难的那段轮指,脑中却不断回响着琴师最后那句话的语气。
      温柔,又寂寞。
      像深山中独自流淌的溪水,终于遇见一块愿意聆听的石头。
      他停下琴,看向窗外。月色很好,云隐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温柔。
      忽然很想再听一遍完整的《江河水》。
      不是自己弹的。
      是那个戴着黑纱的琴师,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,弹出来的,哀婉而绵长的江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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