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第 9 章 ...

  •   夜已深。
      白堇散着发,只着素白亵衣,外披一件青绿色大氅,坐在窗前抚琴。右肩的伤虽好了大半,但长时间的弹奏仍会酸痛,他便只用左手轻轻拨弦,弹些简单的调子。
      《江河水》的旋律在指尖流淌,比起前几日流畅了许多。琴师曾说他天赋极高,一点就通。可对白堇来说,这曲子让他魂牵梦绕,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叩击一扇尘封的门。他隐隐觉得,若弹得够熟,那些遗忘的过往会在某日自己走出来。
      突然,门口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金柱未完成的句子“我先去通报一下”,房门已经被粗暴地打开。
      踉跄的脚步声,浓烈的酒气,还有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。白堇指尖一顿,琴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是慕川。
      他衣衫凌乱,满身酒气,眼眶赤红,盯着白堇。
      白堇刚要开口,慕川已经打断了他。
      “白堇。”慕川打断他,声音嘶哑得可怕,“你们白家……好大的架子。”
      白堇怔住。
      慕川一步步逼近,酒气混着某种狂乱的情绪扑面而来:“漕运帮帮主的女儿慕兰,早就心仪于我……我们已经眉目传情了一年!一年!可她爹呢?眼睛长在头顶上,瞧不上我这个天衍山庄的弟子,非要往你们白家送!”
      白堇听得一头雾水。他的确常听慕川说起过他的慕兰师妹,也知道慕川经常去漕运的码头看船。慕川只是说喜欢看百舸争流的样子,白堇不知还有慕兰这层渊源。可这跟白家又有什么关系?
     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慕川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      “你真的不知?还是假装如此,只为看我笑话?”他上前两步,抓住白堇的肩膀,前后摇晃。“漕运帮主找媒人来你们白家提亲,你爹说什么长子对慕兰没有兴趣,只想潜心练武。次子白术可娶……白术!那个瘸子!”
      白堇瞳孔微缩:“父亲……从未对我提及此事。”
      “没有提及?那上次我提到慕兰时你为何一脸不屑?”
      白堇回忆,却想不起慕川上次提及慕兰是什么时候,而自己更从没有对慕川的同门表现出过不屑。慕川的确提慕兰比别的师兄弟姐妹多些。可白堇对男女情爱不甚敏感,甚至从未多想他们二人的关系。
      慕川见白堇没有回应,更加气愤:“你当时心里一定在想,我求而不得的,是你根本不需要的,是也不是?”他继续晃动白堇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      “慕川!”白堇推开他,厉声喝止,“你醉了。”
      “我没醉!那倘若你父亲问了你,你可愿答应这门亲事?”慕川继续发问,语气咄咄逼人。
      白堇一时语塞。他知道无论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,都不会让眼前的情况得到缓解。
      他的沉默对于慕川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回答。
      “我只是想不明白……凭什么?你告诉我凭什么……凭什么……?” 他再次上前,抓住白堇衣领。
      白堇再次推开他。两人拉扯间,青绿色大氅滑落在地,露出下面单薄的亵衣。衣襟微敞,慕川的话语忽然停了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白堇脸上——散乱的黑发披在肩头;眼神因惊怒而更加犀利,眼尾泛红;双唇紧闭,显得不近人情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
      平日一丝不苟的“瑾公子”不见了。眼前的人散着发,衣襟微敞,凌厉的眉眼在月光下竟显出几分脆弱。这种矛盾——明明生人勿近,却又引人靠近——让慕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慕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      某种陌生的、炽热的欲望猛然窜起,酒劲儿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他突然抓住白堇的后颈,嘴巴狠狠吻了上去。
      唇相触的瞬间,白堇脑中一片空白。
      确切地说,那不是吻,而是一个带着酒气的、粗暴的亵渎,只是纯粹的侵占和发泄。慕川的牙齿咬破了白堇的唇瓣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。
      白堇用尽全身力气将慕川推开。
      慕川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墙上。他喘着粗气,看着白堇,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混杂着羞辱和愤怒的情绪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你们都一样……只知道诱惑我,没有半分真心!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冲出门外,消失在夜色里。
      白堇站在原地,抬手擦去唇角的血。指尖在颤抖。他的心气得怦怦直跳。
      他本是十分愤怒的、屈辱的,但父亲的话却在耳畔回响。
      父亲常说自己这张脸下贱,轻佻,若不加收敛,只会引人邪念,让人唾弃。
      他又想起慕川说自己在诱惑他……
      他不知怎么发泄这愤懑的情绪,狠狠一拳砸在琴案上,桐木琴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,弦颤不止。
      门口的金柱看着一切,识趣地没有进来。
      接下来的一个月,慕川没有出现。
      初八那日,白堇在老槐树下等到日头偏西。他很怕慕川出现,不知自己该怎么面对他,但更怕他不来,几年的友情难道就此终结?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山道空空。
      也好。
      这样也好。
      五日后,十月十三,一封请柬送到云隐山庄。慕川的生辰宴,邀白堇前往天衍山庄一聚。
      白堇拿着那张洒金请柬,沉思许久。
      那次慕川醉酒后的来访,让白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。他与慕川虽已相识多年,相见的次数却可以数得过来。他想起慕川每次见面时的滔滔不绝,自己只是听着。慕川知道天下事,他却连自己家的事都不知道——比如有人上门提亲。
      但每次慕川大多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,偶尔会提自己与师兄弟和师父的相处,或者探讨一下某一剑法招式,只有这样的时候,才是白堇讲得多。
      慕川没有讲过自己的父母,没有讲过自己为何学武,也没有讲过他心仪慕兰。白堇更是不会讲起自己:他未见过因生自己而死的母亲,他怎么服从也没能换来半分喜爱的父亲。
      这一切,他不敢对慕川说。慕川在他眼中太灿烂了,而他自己“瑾公子”的外壳下只是一片狼藉。
      他在慕川面前总是很自卑,觉得配不上慕川的温暖和热烈,但他更害怕失去他。他必须要去赴约。
      这是白堇第一次来天衍山庄。它比想象中更气派。
      依山而建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练武场上几十名弟子正在晨练,呼喝声震天响。白堇被引路的弟子带到正厅,慕川已等在那里,一身靛蓝长袍,神采飞扬。
      “白兄!”他迎上来,笑容灿烂得刺眼,“你可算来了!”
      仿佛那夜的冲突从未发生。仿佛这一个月的疏离只是错觉。
      白堇垂下眼,拱手:“恭贺生辰。”
      “客气什么!”慕川揽住他的肩,力道很大,带着某种刻意的亲热,“走,带你去见见我的师兄弟们!”
      白堇向着众人一一点头致意。
      这时,一个弟子来报,说师父要慕川去见面,要送他生辰礼物,并透露师父正在摆弄一把宝剑,也许是要给慕川的。
      慕川异常兴奋,对众人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你们慢慢聊。”他还特意拍了拍白堇的肩膀。
      他身影刚消失,厅内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。
      几个天衍山庄的弟子走过来,为首的正是慕川的大师兄慕风,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。白堇对他并不陌生,上一次凌云会,自己正是战胜了慕风夺魁。他在白堇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他,咧嘴笑了:“云隐山庄的‘瑾公子’好像比上次又长高了?不知武功是不是也更精进了?”
      “今日慕川生辰,今日不提武功为好。”白堇淡淡地说。
      一个女弟子娇声笑道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怎么还不让提武功了?你爹爹不是说你除了武功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?”
      白堇看向那女子,她声音虽娇滴滴的,目光却充满恨意。白堇猜测,这八成就是慕兰了。自己竟然和这几个人共处一室,这种局面是他极不擅长的。他在考虑找一个离开的借口。
      “人家瑾公子身份尊贵,自是瞧不上我们天衍山庄!”另一个弟子附和。
      “听说瑾公子剑法超群,可惜上次凌云会我没去擂台,都没有机会看呢!”又一弟子说。
      “那你不如现在救跟瑾公子讨教讨教?瑾公子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?”慕风看似朝着那个弟子说,眼睛却一直看着白堇。
      周围弟子迅速围拢过来,形成一道人墙。白堇环视四周,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。他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一时兴起,是早有预谋。
      “今日慕川生辰,我也没有带剑。若想切磋,不妨择日相约。”
      “择日不如撞日!”慕风说话间已率先攻来,剑法狠辣,直取咽喉。白堇侧身避开。
      “一起上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      五六柄长剑同时刺来。白堇身形疾退,衣袂翻飞间已避开数招,但对方人多,又配合默契,他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闪躲的份。很快他被逼到角落。嗤啦一声,袖口被剑尖划破;紧接着是下摆……
      白堇仓皇躲避,几乎是逃出了厅堂。没有人拦他。背后只有不怀好意的笑声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