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第 7 章 ...
-
初八清晨,白堇换上一身墨兰色的衣裳。
右肩的伤让他无法抬起手臂束发,他便只用一根布带在颈后松松一系。如此简单的动作却也做得颇为吃力。
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但至少,能出门了。
山道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牵动腹部的伤口,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。到老槐树下时,慕川已经等在那儿了,正背对着他,一下下踢着路边的石子。
听见脚步声,慕川回头,眼睛一亮:“白兄!”
但随即,那亮光暗了暗。他几步上前,上下打量着白堇:“你怎么……瘦了这么多?脸色也不好。”
“前些日子染了风寒。”白堇垂下眼,避开他的视线,“已好了。”
“风寒?”慕川皱眉,“我听师父说,你们山庄前阵子遭袭了?是药王山的余孽?”他说着,语气里带了点兴奋,“江湖上都传遍了,说你父亲一人一剑,杀得那些药王余孽丢盔弃甲!真不愧是白将军后人!”
白堇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。一人一剑?杀得丢盔弃甲?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好像在诉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:“嗯。父亲剑法精进。”
慕川没察觉异样,又兴致勃勃说起别的事:“对了,今日带你去渡口!这个时节漕运最忙,百舸争流,那场面——”他忽然顿住,凑近了些,盯着白堇苍白的唇,“你真没事?要不……咱们改日再去?”
“无妨。”白堇摇头。
初八的相约是每个月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。况且。他最不想做的就是让慕川扫兴。
青阳镇比往日更喧闹。秋收刚过,街市上挤满了卖粮卖布的农人,车马粼粼,人声鼎沸。白堇走得很慢,刻意落后慕川半步,好让喘息声不至于太明显。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缓撕扯。
慕川浑然不觉,一路上指指点点,说这个铺子的芝麻糖最香,那个摊子的烧鹅皮脆肉嫩。走到镇中十字路口时,他忽然指着前方一家茶楼:“瞧,那就是上个月新开的‘听雨轩’,说书先生讲得可好!下次带你去听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西街方向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,紧接着是马蹄狂乱的踏地声和车辕断裂的巨响。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涌开,一匹枣红马疯了一般冲撞过来——它鬃毛凌乱,眼珠赤红,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拉着的板车早已脱钩,翻倒在路边,瓜果蔬菜滚了一地。
那马径直冲向十字路口中央。
那里站着个青年人。
那个青年破衣烂衫,头发蓬乱如草,八成是个乞丐。他应是吓傻了,呆呆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。马蹄扬起,眼看就要踏下——
时间仿佛又一次慢了。
白堇看见马匹鼻腔喷出的白气,看见那乞丐一动不动的身影,看见周围人群惊恐扭曲的面孔。他也看见慕川动了——不是冲向乞丐,而是纵身一跃,精准地抓住了马鬃,一个翻身骑上马背,双腿狠狠夹住马腹,试图控制这头失控的野兽。
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。
而那个乞丐,仍站在原地。
没有时间思考和权衡。
白堇冲了过去。右肩的伤口在动作的瞬间爆开剧痛,但他顾不上了。他扑向那乞丐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向路边。两个人倒下的瞬间,他用身体紧紧地护住那乞丐。
腹部的绷带传来温热的湿润。伤口裂开了。
马背上,慕川死死勒住缰绳,身体随马匹疯狂的颠簸起伏。几次险些被甩下,但他咬牙撑住了,终于将马头扳向人少的东街方向。
“驾——!”他大喝一声,双腿猛夹。
枣红马嘶鸣着,向东街狂奔而去,蹄声如雷,渐渐远去。
白堇躺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被他护在身下的乞丐动了动,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坐起身,愣愣地看着他。
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。即使满脸污垢,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,像深秋的寒潭,映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乞丐开口,声音很年轻,“没事吧?”
白堇摇头,想说话,却咳了起来。他撑着想起身,右肩却使不上力,又跌了回去。
少年伸手扶他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碰到白堇手臂时,动作顿了一下——他摸到了黑衣下渗出的、温热的血。
两人目光相对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。慕川骑着那匹已被驯服的枣红马,缓缓走了回来。马儿乖顺地低着头,不时打个响鼻。慕川高踞马背,衣衫有些凌乱,但脸上洋溢着明亮的、意气风发的笑容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镀了一层好看的金边。
“好!”
“少侠好身手!”
喝彩声四起。人们围拢过去,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年英雄。有大胆的姑娘甚至抛来了手帕。
慕川却笑着向四方抱拳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他看见了白堇——站在路边,黑衣上沾了尘土,脸色比先前更白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喧腾的人群相接。
慕川脸上的笑容淡了淡。他看见白堇眼中那片空茫茫的寂静,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,看见他垂在身侧、指尖微颤的手。他以为那是……不赞同?还是,不屑?
白堇移开了视线。他转身,拨开人群,朝镇外走去。步子很稳,背脊挺直,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迈出一步,腹部的伤口都在渗出更多的血,浸透里衣,黏在皮肤上,冰冷而潮湿。
慕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喊出声。手中的缰绳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欢呼声还在继续。阳光很暖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个黑衣的背影,比秋日的风更冷。
白堇走得很慢。
出镇,上山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物忽远忽近。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,盖过了鸟鸣,盖过了溪流,最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闷响。他扶着路边的树,停下来喘息,低头看见衣下摆已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咬着牙继续走。山路蜿蜒,像是永远没有尽头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几次险些摔倒,全靠剑鞘支撑。终于,在离山庄还有一里多的山腰处,他再也撑不住,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失去意识前,他听见风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听见一个模糊的念头——慕川,不会怪我吧?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。
再醒来时,已是深夜。
熟悉的房间,熟悉的沉香气息。但床边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阿福,也不是老何,而是一个陌生男人。约莫三十五岁,肤色黝黑,眉眼朴实,穿着粗布短打,正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。
见他睁眼,男人停下动作,低声道:“公子醒了。”
声音沉稳,浑厚。
“你是……”白堇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小人金柱,是个采药人。”男人放下毛巾,端过旁边温着的药碗,“今日在山腰遇见公子晕倒,便背了回来。庄主允了小人留下,往后负责照看公子的伤势。”
白堇看着他。男人眼神很平和,动作熟练自然,扶他起身时小心地避开伤口,喂药时碗沿的温度恰到好处,是阿福从没有过的细致。
“你懂医术?”他问。
“随镇上的郎中打过几年下手,认得些草药。”金柱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公子肩伤未愈又添新创,伤口裂开,有些化脓。小人已重新清理上药,需静养些时日。”
药很苦,但喝下去后,腹中升起暖意,伤口的胀痛似乎缓解了些。白堇靠在床头,看着金柱收拾药碗、整理衣物。他的动作虽慢,但某些细节——比如折叠绷带时精准的三折,比如查看伤口时指尖稳定的力度——又透露着不同寻常的熟练。
“多谢。”白堇说。
金柱动作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烛光下,那双眼很深,平静无波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他简单答道,吹熄了蜡烛,“公子好生休息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黑暗中,白堇睁着眼。肩与腹的疼痛仍在,但至少,有人替他包扎了,有人递来了药,有人说了“好生休息”。他试着动了动右肩,一阵刺痛袭来,额上又沁出冷汗。
不知怎的,他又想起白日里那双寒潭般的眼睛。那乞丐与自己年龄相仿,眼看要被马踩踏,眼神却那样静,静得让人不安。
还有金柱。一个采药人,那双手的力度和稳定,分明是有功夫在身的,怎会出现在他的身边,父亲又是如何同意让他照顾自己的?
最后,所有思绪又回到慕川身上。他想起慕川在马背上的笑容,那样明亮,那样耀眼,像正午的太阳。慕川,本就该接受那样的掌声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他听着那声音,意识渐渐模糊,终于沉入昏沉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