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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正院交锋,初露锋芒 正院对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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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后初晴的晨光透过正院雕花窗棂,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,映得满室暖意融融。永安侯府主院的暖阁内,银丝炭烧得噼啪轻响,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熏香,与汀兰院的清冷孤寂,俨然是两个天地。
沈璃薇提着素色裙摆,步履平稳地踏过门槛,没有半分慌乱,亦没有半分怯懦。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只余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淡漠。
走到正厅中央,她屈膝俯身,行礼的动作端庄规整,不卑不亢,声音清冷却礼数周全。
“女儿见过父亲,母亲。”
上首端坐的永安侯沈从安,身着暗纹锦袍,面容威严,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冷硬。他抬眼扫了沈璃薇一眼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在他的印象里,这个嫡女向来温顺恭谨,见了他总是带着几分怯意,说话细声细气,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。可今日的沈璃薇,背脊挺直,身姿端庄,周身气场沉静得让人不敢轻视,竟让他一时有些陌生。
坐在沈从安身侧的柳氏,一身绣着牡丹的华贵衣裙,珠翠环绕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,眼底却藏着审视与算计。她上下打量着沈璃薇,见她一身素衣,妆容浅淡,眉眼沉静,不见丝毫狼狈慌乱,心中不由得暗自讶异。
不过一夜之间,这丫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。
“璃薇来了,快坐吧。”柳氏率先开口,声音柔得如同温水,刻意摆出慈母的姿态,“天寒地冻的,一路走过来冻坏了吧?等会儿让下人给你端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沈璃薇垂眸,淡淡应了一声,并未过多回应,依着规矩在下手的位置落座。她坐姿端正,背脊不曾有半分弯曲,既不刻意讨好,也不故意疏离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一旁的沈栖晚立刻抓住机会,起身凑到沈璃薇身边,伸出手想去挽她的胳膊,声音柔柔弱弱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亲昵。
“姐姐,你可算来了,父亲和母亲都等你好一会儿了。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雪,姐姐夜里睡得可安稳?我一直都惦记着姐姐呢。”
少女眉眼弯弯,面容娇俏,一副纯良无害、姐妹情深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永安侯府的庶女温婉懂事。
可沈璃薇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,心中只剩下刺骨的冷笑。
安稳?
上一世葬身火海的剧痛,日日夜夜缠绕在她的骨血里,她怎么可能睡得安稳。
眼前这个人,口口声声喊着姐姐,背地里却恨不得将她推入地狱,夺她的婚约,毁她的人生,最后看着她被大火焚烧,连一句怜悯都没有。
这般虚伪的亲近,她看着只觉得恶心。
沈璃薇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沈栖晚的触碰,语气平淡无波,没有半分温度:“劳妹妹挂心,还好。”
轻微却明确的拒绝,让沈栖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停住。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毒与错愕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,眼眶微微泛红,一副被姐姐冷落、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怯生生地看向柳氏。
柳氏见状,立刻心疼地将沈栖晚拉到自己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,看向沈璃薇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与冷意。
“璃薇,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?栖晚好心关心你,你怎么这般冷淡疏远?”柳氏轻声责备,语气依旧温和,却字字都在指责沈璃薇的不是,“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,何必如此生分,仔细寒了你妹妹的心。”
若是上一世的沈璃薇,此刻必定会慌忙起身道歉,拼命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,生怕惹得继母不快,生怕落得一个善妒刻薄的名声。
可现在,她只是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氏,不慌不忙,不卑不亢。
“母亲多虑了。”沈璃薇的声音清清淡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女儿只是刚从噩梦中醒来,精神尚且不济,并非有意疏远妹妹。母亲不必多想。”
一句话,不软不硬,既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,又没有半分低头认错的意思,直接将柳氏的指责轻飘飘挡了回去。
柳氏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越发确定,沈璃薇是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拿捏、随意磋磨的软柿子了。
沈从安咳嗽一声,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,面色沉肃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独有的威严与不容置疑。
“好了,闲话少说,今日叫你过来,是有一件正事,要与你商议。”
来了。
沈璃薇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,心口那缕温凉安定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,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细微的波澜,让她整个人愈发沉稳。
她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从安,静静等待着他说出早已预谋好的话语。
“你与丞相府裴公子的婚事,”沈从安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璃薇脸上,试图从中看到慌乱或是不舍,“经过府中商议,恐怕不能成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沈栖晚立刻低下头,掩去眸底抑制不住的得意与窃喜。
柳氏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眼底一片漠然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沈璃薇心中冷笑不止。
府中商议?
不过是他们三人串通一气,早已将她的命运敲定,哪里有半分商议的意思。
她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错愕与不解,眼神微微轻颤,完美扮演着一个突然被悔婚的少女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“父亲,这是为何?”沈璃薇轻声开口,“女儿与裴公子的婚约,是自幼定下的,京中人人皆知,是祖父与丞相亲自应允的婚事,怎能说作废就作废?”
她没有哭闹,没有崩溃,只是带着不解与委屈,看得沈从安心头微微一软。可一想到朝堂之上的权势权衡,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,瞬间便被冷漠取代。
“此乃时局所迫,并非为父有意食言。”沈从安沉声道,“如今裴家在朝堂站位不明,若是你嫁过去,日后必定会牵连整个侯府的安危。你是侯府嫡女,理当为家族着想,这门婚事,必须作废。”
好一个为家族着想。
好一个身不由己。
沈璃薇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寒。
上一世,他也是用这番冠冕堂皇的话,轻飘飘地将她一生的幸福舍弃,将她当作一枚弃子,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在他的心里,从来没有女儿,只有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柳氏适时开口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却字字诛心。
“璃薇,你要懂事,莫要让你父亲为难。”柳氏轻叹一声,一副全为她着想的模样,“裴家如今风雨飘摇,也未必是你的良配。娘已经为你寻了一门更好的亲事,保你日后尊荣无忧,比嫁入裴家要强上百倍。”
更好的亲事。
沈璃薇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氏,静待她说出那个早已注定的名字。
柳氏微微一笑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缓缓开口:“靖安侯谢晏珩,权倾朝野,手握重兵,身份尊贵至极。你若嫁给他,便是堂堂正正的靖安侯夫人,何等风光体面?这门亲事,多少京中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呢。”
终于来了。
换亲,谢晏珩,靖安侯府。
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说辞,一模一样的陷阱,一模一样的恶毒。
沈栖晚抬起头,怯生生地附和,语气里满是“真诚”的祝福:“是啊姐姐,靖安侯那么厉害,你嫁过去一定会很幸福的。母亲也是真心实意为了你好,你可不能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。”
幸福?
嫁入人人避之不及的侯府,被人轻视,被人磋磨,最后葬身火海,这就是她们口中的幸福?
沈璃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,看着他们披着温情脉脉的外皮,做着最恶毒的算计,只觉得无比讽刺,无比心寒。
这就是她的至亲。
害她最惨,伤她最深。
若是上一世的她,此刻早已崩溃大哭,跪地哀求,可现在的沈璃薇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,眼底没有泪,没有慌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“靖安侯?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女儿听闻,那位侯爷常年寒疾缠身,药石不离,性情冷僻不近人情,京中贵女避之唯恐不及,母亲却说这是好亲事?”
柳氏脸色微微一僵,连忙开口辩解:“那些都是坊间流言,当不得真!侯爷只是性子清冷,不喜欢热闹,哪里有那般不堪?你嫁过去便是正室夫人,掌管中馈,谁敢轻视于你?”
“是吗?”沈璃薇微微挑眉,目光淡淡扫过身旁一脸雀跃的沈栖晚,语气平静却字字犀利,“既然这门亲事这般好,母亲为何不让妹妹嫁过去?妹妹容貌出众,性子温顺,想必更能讨侯爷欢心,也更配得上这门好亲事。”
一句话,如同惊雷,炸得满室寂静。
沈栖晚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一僵,几乎要站不住。
柳氏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。
沈从安也皱紧眉头,看向沈璃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悦。
他们谁都没有想到,沈璃薇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,竟然敢直接撕破她们的伪装。
“璃薇,休得胡言!”柳氏立刻厉声呵斥,语气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温柔,“栖晚的婚事自有她的缘分,怎能与你相提并论?你是侯府嫡女,这门尊贵的亲事,本就该是你的!”
“嫡女。”
沈璃薇缓缓站起身,身姿纤细,却如雪中寒松一般挺拔。她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从安,没有愤怒,没有嘶吼,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。
“所以身为嫡女,就活该被你们当作棋子牺牲,活该被推入人人畏惧的火坑,是吗?”
“父亲,母亲,在你们眼中,女儿究竟是什么?”
“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累赘,还是用来拉拢权势的工具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,字字诛心。
沈从安脸色骤变,猛地一拍桌子,厉声呵斥:“放肆!为父何时将你当作棋子?一切都是为了你好,为了整个侯府好!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!”
“为我好?”沈璃薇轻声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满是悲凉与嘲讽,“将我推入绝境,毁掉我的一生,便是为我好?牺牲女儿的幸福,成全家族的利益,便是为我好?”
她从未如此,当众撕破这层虚伪的面纱。
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。
柳氏与沈栖晚脸色发白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沈璃薇。
沈从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沈璃薇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沈璃薇静静地看着他们,眸底一片淡漠。
她知道,事已至此,无论她如何反抗,这门婚事都早已被他们敲定。
圣旨不日便会下达,她无从逃避。
既然如此,那她便顺势应下,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筹码。
“女儿知道,这门婚事,你们早已决定。”沈璃薇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,“无论我愿不愿意,你们都不会改变主意。”
柳氏与沈从安皆是一怔,没想到她会如此通透。
“既然如此,”沈璃薇抬眸,目光坚定,字字铿锵,“女儿可以应下这门婚事,心甘情愿嫁入靖安侯府。但女儿有三个条件,父亲若是答应,女儿绝不反悔。若是不答应,这婚事,女儿宁死不嫁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沈从安压下心头的怒火,沉声道:“你说。”
沈璃薇一字一句,清晰开口:
“第一,从今往后,汀兰院一切事务,由女儿全权做主,份例、下人、内务,任何人不得插手,包括母亲与妹妹。”
“第二,青竹是我的贴身丫鬟,是我唯一的心腹,从今往后,谁也不能动她,不能苛待,不能磋磨,谁敢欺辱于她,女儿绝不轻饶。”
“第三,女儿嫁入靖安侯府之后,永安侯府不得再以任何名义牵制于我,不得再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,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三个条件,不多,却字字戳中要害。
她要的是自由,是权力,是护住身边人的底气,是从此不再任人摆布的资本。
柳氏立刻想要开口反对,却被沈从安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。
在沈从安看来,这三个条件并不算过分,只要能顺利将沈璃薇嫁去靖安侯府,完成朝堂的交易,这点小小的让步,根本不值一提。
沈从安沉声道:“好,为父答应你。”
沈璃薇微微屈膝,语气淡漠,没有半分感激:“多谢父亲。女儿身体不适,先行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暖阁内三人各异的脸色,转身抬步,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院。
没有半分狼狈,没有半分怯懦。
直到走出正院,冷风拂面,青竹才后怕地拍着胸口,声音都在发颤:“小姐,您刚才太吓人了,奴才还以为……侯爷会发怒责罚您。”
“责罚?”沈璃薇轻声一笑,眸底一片冷冽,“他们现在,还舍不得责罚我。”
她抬头望向天边明亮的晨光,指尖轻轻按在心口。
那缕温凉的力量,依旧安稳存在。
谢晏珩,靖安侯府。
换亲,阴谋,算计。
你们尽管来。
这一世,我沈璃薇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我倒要看看,这座人人畏惧的牢笼,究竟困不困得住我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