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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寒雪重生,再临旧涂 寒雪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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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冬腊月,朔风卷着碎雪,漫过大雍王朝永安京的朱门高墙,将内城最显赫的勋贵府邸裹进一片苍茫素白。
天尚未破晓,宫城的更鼓还未穿透沉沉夜色,寻常人家尚在酣眠,永安侯府却已在深寒中苏醒。青石板路覆着薄雪,廊下羊角灯笼燃着半明不灭的光,映得朱红廊柱愈加深沉。府内规矩森严,下人行走皆屏气凝神,连扫雪的声响都压得极低。
嫡长女沈璃薇所居的汀兰院,却是一派清冷。
院内草木枯折,枝桠压雪,连守院的小丫鬟都缩在耳房里取暖。正房内素纱帷幔轻垂,暖炉中的银丝炭早已燃尽,只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余温。窗缝漏进的寒风卷着雪沫,轻轻拂过床榻,撩动女子鬓边几缕微湿的碎发。
沈璃薇猛地睁开了眼。
心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中衣,冰凉地贴在背上,激得她几欲发抖。她指尖死死攥住锦被,指节泛出青白,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意。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苦气息,像是陈年旧木被烈火焚烧,又像是锦绣绸缎在高温中焦灼糜烂,刺鼻、呛喉,刻入骨髓。
喉间干涩灼痛,四肢百骸深处,还残留着被铁链勒骨、被烈焰裹身的钝痛。
那不是梦魇。
那是她刚刚结束、永世难忘的一生。
她是永安侯府嫡长女,生母为将门之女,在她幼时便撒手人寰。父亲沈从安续娶柳氏,生下庶女沈栖晚。自那以后,她空有嫡女尊号,在深宅大院里活得如履薄冰。
少时的她温顺纯良,信了柳氏那张温柔和善的面具,信了沈栖晚一口一个“姐姐”的亲昵,更信了骨血至亲该有的情分。她恪守闺训,端庄自持,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,只盼能安稳度日,顺遂出嫁。
她自记事起便与丞相府嫡长子裴叙白定下婚约。
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。
那段婚约,是整个永安京都艳羡的良缘,是她平淡岁月里最安稳的期盼。
可她到死才明白,温顺与良善,在贪婪与嫉妒面前,一文不值。
继母柳氏表面待她慈爱,暗地里却处处磋磨,克扣份例,挑拨是非,只盼她早日失宠,好让亲生女儿沈栖晚取而代之。沈栖晚更是面柔心毒,惯会装可怜博同情,暗地里处处算计,恨不得将她踩入泥沼,夺尽她所拥有的一切。
而她的亲生父亲,永安侯沈从安,心中只有家族权势与朝堂站位。
在利益面前,女儿的幸福,轻如鸿毛。
一场精心谋划的换亲阴谋,就此落在她的头上。
柳氏与沈栖晚暗中勾结外臣,散播谣言,构陷她德行有亏,硬生生搅黄了她与裴叙白的婚约。转头又上下运作,买通宫人,借圣上之意,将她指婚给整个永安京人人避之不及的男人——靖安侯谢晏珩。
那位靖安侯,是大雍王朝手握京畿重兵的实权人物。
权倾朝野,威名赫赫,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。
可他偏偏常年被顽疾寒症缠身,面色常年苍白,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,性情更是冷僻阴鸷,不近女色。京中流言四起,都说他命薄寿短,活不过而立之年,更有甚者暗传,他府中姬妾皆不得善终,是个克妻克亲的煞神。
嫁给他,无异于踏入一座活死人墓。
上一世的沈璃薇,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。
她在正院跪地哀求,哭得声嘶力竭,只求父亲收回成命。可沈从安只冷冷丢下一句“身为人女,当为家族牺牲”,柳氏在一旁假惺惺劝慰,沈栖晚则垂首掩去眸底的得意。
她无力反抗,只能被人半推半就,披上红妆,踏入靖安侯府。
没有依仗,没有宠爱,没有人心疼。
府中下人见她无依无靠,又不得侯爷青睐,便敢明里暗里轻贱刁难。柳氏与沈栖晚依旧不肯罢手,不断派人挑拨离间,散播污名,将她逼得步步维艰,声名尽毁。
最终,一场蓄意为之的大火,将她困在偏僻冷院。
烈焰焚身,剧痛钻心,她在绝望与恨意中,活活烧死。
而沈栖晚,踩着她的尸骨与血泪,风光嫁入丞相府,成了人人恭敬的裴家大少夫人,享尽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尊荣。
临死前那一幕,刻骨噬心。
想到这里,沈璃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她几乎窒息。滔天恨意与不甘翻涌而上,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,眼底翻涌着破碎的赤红。
她恨柳氏的伪善阴毒。
恨沈栖晚的歹毒贪婪。
更恨父亲的冷漠凉薄,将亲生女儿当作棋子随意舍弃。
她不甘心。
不甘心落得那般凄惨下场,不甘心仇敌一世安稳。
就在情绪即将彻底崩裂的那一瞬,沈璃薇下意识抬手,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。
一缕极淡、极静、温凉如水的触感,悄然从魂脉深处漫开。
不烈、不躁、不张扬、不刺眼。
却像一汪深潭,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癫狂、痛苦与恨意。不过刹那之间,她狂乱的呼吸平缓下来,颤抖的指尖稳住,眼底的赤红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这份感觉,陌生又熟悉。
无法言说,无法解释,更无法向任何人提及。
它不是情绪,不是气息,更不是旁人能窥探的力量。它像是与生俱来的定力,像是刻在骨血里的隐秘,只在她濒临崩溃时,轻轻托住她,给她无人能夺的安稳。
上一世,她直到死,都未曾明白这份感觉是什么。
而这一世,她重生归来,它清晰得如同烙印。
沈璃薇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往日的温顺怯懦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十七岁。
回到换亲阴谋尚未公之于众,圣旨未下,人心未凉,一切悲剧都还来得及改写的关键节点。
窗外天色渐亮,雪已经停了。
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贴身丫鬟青竹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,小心翼翼推门而入。见沈璃薇已经醒了,她连忙放下铜盆,快步走到床边,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。
“小姐,您醒了?可是魇着了?”
“您脸色好差,额头全是汗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青竹是自小陪在她身边的丫鬟,忠心不二,心性纯粹,是这冰冷侯府里,唯一真心待她的人。上一世,青竹为了护她,被柳氏派来的恶奴乱棍殴打,活活打死在冷院之中,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。
每每念及此处,沈璃薇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疼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护着她的人,因她而死。
“我没事。”
沈璃薇开口,声音平静沉稳,褪去了往日的柔婉,多了一股从生死里走出来的冷硬与锋芒。那气场沉静而坚定,竟让青竹微微一怔,一时不敢靠近。
不过一夜,她家小姐,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“小姐,您别吓奴婢,”青竹眼眶微红,“您昨夜睡得极不安稳,一直喃喃自语,奴婢守在外面,心都揪着。”
“只是做了个噩梦。”沈璃薇淡淡一语带过,不再多言。
她不会将前世的惨烈与恨意告诉任何人,那是她一个人的地狱,一个人的战场。
青竹压下心头疑虑,低声回禀:
“小姐,夫人方才派刘妈妈过来传了话,让您梳洗之后,立刻去正院一趟,说侯爷与夫人有天大的要事,要与您当面商议。”
要事。
沈璃薇缓缓抬眼,眸底寒光微敛,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。
正院之中,早已布好天罗地网,只等她踏入陷阱。
柳氏会摆出慈母姿态,沈栖晚会装柔弱博同情,父亲会用家族大义与父权威压,联手逼她应下那桩毁尽一生的婚事。
上一世,她慌不择路,狼狈不堪,哭得歇斯底里,最终依旧无力回天。
这一世,她从容入局,反手破局。
换亲又如何?
靖安侯府又如何?
谢晏珩又如何?
既已重活一世,她便不会再任人摆布,不会再软弱可欺,不会再轻信虚情假意,更不会重蹈前世覆辙。
侯府深宅的阴私,她要一一撕破。
继母庶妹的算计,她要尽数奉还。
属于她的一切,她要亲手夺回。
自己的命运,她要牢牢握在手中。
她要入靖安侯府,掌侯府中馈,稳内宅根基,借势而起,让所有亏欠她、欺辱她、背叛她的人,付出惨痛代价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璃薇平静起身,身姿纤细,却挺拔如雪中寒松,“替我梳妆,素雅即可,不必张扬,也不必刻意委屈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青竹取来素色衣裙,细心为她打理。铜镜之中,少女容颜清丽,眉眼如画,肌肤胜雪,只是那双往日含着柔意的眼眸,此刻沉静如潭,深不见底,藏着不为人知的执念与力量。
沈璃薇指尖轻轻一碰心口。
那缕温凉依旧安稳存在,无声支撑着她。
这一世,她不为依附谁而活,不为讨好谁而活。
不为闺训规矩,不为旁人眼光。
她只为自己活,为复仇活,为掌心中权、握自己命而活。
窗外天色彻底明亮,雪后初晴,光线透过窗棂洒入屋内,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,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。
沈璃薇整理好衣襟,抬步向外走去。
青竹连忙跟上,心中依旧忐忑,却莫名觉得,自家小姐,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。
汀兰院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寒风吹动她的裙摆,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。
正院的阴谋在等她,侯府的风雨在等她,未知的前路在等她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她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。
是携着心下隐秘力量,即将掀翻棋局、执掌侯府的沈璃薇。
前路纵是刀山火海,她亦步步为营,绝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