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钗雪》浮生听梦

9、胎珠

　　元启四年，盛夏。

　　东宫的荷花开得满池清艳，粉白相间的花瓣叠在碧叶之上，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涟漪，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荷香。温知予近来总有些嗜睡，晨起时常觉得倦怠反胃，原先最爱的点心也没了胃口，人看着清瘦了些许，眉眼间却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，越发动人。

　　顾云蘅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。

　　这日清晨，温知予刚起身便扶着妆台干呕了一阵，脸色微微发白。顾云蘅再也按捺不住，当即让人快马去请太医院院正，自己则亲自守在她身边，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，一手替她擦去唇角水渍，眉头拧得紧紧：“是不是前些日子暑气重伤了脾胃？若是难受，今日便不必去坤宁宫晨昏定省，我替你告假。”

　　温知予靠在他怀里，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，声音软乎乎带着几分慵懒：“不妨事的，殿下，我就是晨起有些晕，歇一歇就好。皇后娘娘本就对我多有打量，若是无故不去，又要落人口舌。”

　　“谁敢多言？”顾云蘅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，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护短，“有我在，你不必勉强半分。你身子要紧，其余一切都不重要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太医院院正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，须发皆白的老院正对太子妃行过礼，便静心请脉。只见他三根手指搭在温知予腕间，闭目凝神片刻，眉头缓缓舒展，脸上渐渐露出笑意，随即起身对着顾云蘅与温知予躬身一拜，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：

　　“恭喜太子殿下！恭喜太子妃娘娘！太子妃娘娘这是喜脉！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！”

　　一语落地，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
　　温知予猛地睁大眼睛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，一脸不敢置信：“真、真的吗？院正大人，您没有诊错？”

　　“老臣行医四十载，断不会错。”老院正笑得眉眼弯弯，“娘娘脉相滑而有力，胎气稳固，是大好的喜事！只是头三月需格外谨慎，忌劳累、忌忧思、忌寒凉，饮食清淡温和，静心休养便可。”

　　顾云蘅僵在原地，半晌才反应过来，一向沉稳冷静的太子殿下，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，眼眶微微发热。他小心翼翼伸出手，轻轻覆在温知予平坦的小腹上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，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：

　　“知予，我们……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
　　是了。

　　初雪相遇，东宫定情，朝堂力排众议，十里红妆成亲，不过半年多，他们竟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。

　　温知予看着他失态又温柔的模样，鼻尖一酸，眼泪便落了下来，却是欢喜的泪：“嗯，殿下，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
　　顾云蘅连忙伸手替她擦泪，慌得语无伦次：“别哭别哭，你现在身子金贵，不能哭。是我不好，我不该让你激动……”

　　一旁的青禾与李德全早已跪下，齐声恭贺：“恭喜殿下！恭喜娘娘！东宫添嗣，国祚绵长！”

　　老院正又仔细叮嘱了诸多禁忌，开好安胎的方子，才恭恭敬敬退下。顾云蘅当即下令，东宫上下全部加赏，从管事嬷嬷到洒扫宫人，人人有份，一时间整座东宫都沉浸在喜气之中，连廊下的灯笼都仿佛更亮了几分。

　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，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紫禁城。

　　最先派人来贺的是皇帝陛下，不仅立刻赏了千年人参、安胎灵芝、南海珍珠、上等绸缎，还亲自下旨，太子妃自今日起不必行礼、不必晨昏定省、不必参与任何宴席，全权在东宫安心养胎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
　　一道圣旨，彻底将温知予的地位捧到了最高。

　　皇后在坤宁宫接到消息时，指尖捏着佛珠猛地一紧，神色几变，最终也只能压下心底的不甘，勉强堆起笑意，让掌事姑姑送去赏赐。她心里清楚，温知予一旦诞下皇长孙，地位便固若磐石，靖王府与东宫的联结也会更深，她再想从中作梗，已是难如登天。

　　而远在京外的靖王萧策，接到家书时正在军营检视兵马，看完信当场大笑出声，一向严肃刚毅的将军难得露出这般开怀的模样，对着左右亲卫道：“本王要当外祖父了！我女儿有身孕了！”

　　当日便让人快马加鞭，将北境最好的补品、皮毛、药材一车车送往东宫，家书里字字句句都是叮嘱，让顾云蘅务必好好照顾温知予，若是受了半分委屈，他便立刻回京护女。

　　东宫自此彻底变了模样。

　　顾云蘅将所有能推的政务全部推掉，不能推的也全部带回东书房处理，一有空便守在温知予身边，亲自替她试点心温度、调节枕头高低、挑选软底绣鞋，连李德全都忍不住在心里暗叹，太子殿下如今眼里心里，就只有太子妃和腹中的小皇孙。

　　温知予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殿下，你不必这般陪着我，朝政大事要紧。”

　　“朝政再大，大不过你和孩子。”顾云蘅握着她的手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，“我这一生，所求从不是万里江山独揽，而是枕边人、怀中子、身边安稳。如今你在，孩子在，便是我最圆满的时光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轻，带着几分期待：“若是男孩，便像你一样率真干净；若是女孩，便像你一样娇俏可爱。无论男女，我都会护你们一生一世。”

　　温知予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感受着小腹里那一点微弱却珍贵的生机，只觉得满心都是安稳与幸福。她曾以为，深宫之中步步皆是荆棘，她能守住一份心意已是不易，却没想到，上天竟待她这般好。

　　有深爱她的丈夫，有疼她的父母，有即将到来的孩子，有稳稳的依靠。

　　这日午后，暑气稍退，顾云蘅亲自扶着温知予在荷池边散步。青禾与李德全远远跟着，不敢上前打扰。

　　满池荷花迎风轻摇，阳光落在水面，碎成一片金鳞。温知予轻轻抚着小腹，忽然轻声道：“殿下，你说，孩子长大后，会不会知道，他的爹娘是在一场大雪里遇见的？”

　　顾云蘅脚步一顿，低头看着她，眸色温柔如春水：“会的。我会告诉他，那一年大雪纷飞，有个小郡主蹲在廊下玩雪，不小心摔进了我怀里，从此，便撞进了我一生的心事里。”

　　温知予脸颊微红，抬眸看向他，眼底映着荷花与日光，亮得惊人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，他一身玄色狐裘，冷冽如冰雪；想起朝堂上，他为她力排众议，坚定如松柏；想起大婚时，他红袍加身，眼底只有她一人；想起此刻，他扶着她漫步花间，温柔如初春暖阳。

　　从初雪相遇，到珠胎暗结，不过短短一年光景，她的人生却早已被他彻底照亮。

　　“殿下，”她轻声道，“有你，真好。”

　　顾云蘅收紧手臂，将她稳稳护在怀中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，声音低沉而郑重，像是对着天地许下最长久的诺言：

　　“知予，此生有你，才是我毕生之幸。”

　　风过荷池，花香满衣。

　　远处宫墙高耸，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深宫之中依旧有暗流涌动，朝堂之上依旧有风云变幻，可那又如何？

　　他们有彼此，有即将到来的孩子，有坚不可摧的心意，有彼此守护的决心。

　　霜雪已过，春暖花开，珠胎已结，未来可期。

　　东宫的喜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