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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三顾柔云谷 汉深一行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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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了。寒风掠过城市光秃秃的枝头,也刮在沈远年日渐枯槁的心上。那根名为“独秀峰”和“羽化之孽”的刺,非但没有随着时间钝化,反而因辽原罗府的见闻,变得更加尖锐,日夜刺痛着他黑暗世界里的每一根神经。蒙青雨(羽)的惊鸿一现与罗老族长的安然长眠,非但没有解答疑问,反而将更多的谜团与沉重的宿命感,压在了他们肩上。
龙予苍的执念也愈发炽烈。父亲的疯癫早逝是他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,他认定蒙青羽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,是必须被“处理”的“妖孽”。“沈伯伯,您是有大本事的人,沈家祖上在玄门地位尊崇,沈老太太更是深藏不露。这次我们再去,绝不能空手而回!必须逼她现形,说出当年真相,给我父亲、给吕叔叔、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!”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与不顾一切的决心。
沈馨本能地抗拒这种定论。“蒙姑娘救过我!她要是害人的妖孽,我早就没命了!她那么安静,那么善良……”可面对伯父沉默的坚持和龙予苍血红的眼睛,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。况且,那幅画像,那张照片,罗老先生的反应……一切证据都指向非人的诡异。
沈远年与母亲沈老太太在书房里密谈了大半夜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沈老太太皱纹深刻却依旧清亮的眼睛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,只隐隐听到“玄门”“镇物”、“渊源”、“代价”等零星字眼,以及沈老太太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。
翌日清晨,沈远年做出了决定。他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决绝。“去柔云谷。”
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前往深山的路。这一次,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,沉重、肃杀,仿佛不是去探访,而是去赴一场未知的审判。天空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等他们终于辗转抵达柔云谷入口时,细密的雪粒已经开始飘落。
山谷银装素裹,失去了春夏的苍翠与秋日的斑斓,只剩下一片萧瑟寂寥的白。医馆的木楼静静矗立在飞雪中,檐角挂着冰凌,仿佛已被遗忘在时光之外。
“这么大的雪……那妖孽会不会已经跑了?或者,像《聊斋》里的鬼宅,我们进去,只看到一座荒坟?”龙予苍呵着白气,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,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。
沈馨紧了紧衣领,反驳道:“不会的。蒙姑娘不是那样的人。”话虽如此,望着紧闭的医馆大门和漫天风雪,她心中也升起浓浓的不安。
唐汉深上前,用力拍响了厚重的木门。拍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一条缝。刘婆婆裹着厚棉袄,围着围巾的脸露出来,看到他们,先是一愣,随即那张慈祥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讶与担忧:“哎呀!是你们?这么大的雪,天寒地冻的,你们怎么又上山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!别冻坏了!”
她将他们让进屋,屋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刘婆婆忙着倒热姜茶,目光不经意扫过龙予苍时,却微微一顿。她放下水壶,走近两步,仔细端详着龙予苍的脸,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这位后生……”刘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,“上次来阳光好,没细看。今日仔细瞧,你这面相……眉目是清秀,可脸色怎么这般青白?印堂隐隐有股驱不散的寒气……像是常年住在不见阳光、阴湿极重的地方。你是不是……总觉得四肢发冷,夜寐多梦,精神不济?”
龙予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冷哼一声:“山里风大,冻的罢了。婆婆,蒙姑娘呢?我们这次专程来找她。”
刘婆婆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,脸上的歉意更浓了:“真是不巧。青羽姑娘……她有旧疾,畏寒得很。每年一到冬天,就必须闭门静养,谢绝一切访客,整个冬日几乎都在三楼卧室调息,轻易不下来。你们……恐怕又见不着她了。”她看向沈远年失明的双眼和苍老的面容,更是过意不去,“沈先生这眼疾……唉,真是对不住,让你们白跑一趟。”
“闭门静养?整个冬天?”龙予苍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不信与讥诮,“骗谁呢!哪有人一睡就是一个冬天的?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,知道我们要来,故意躲着不敢见人!这妖——”
“予苍!”沈远年低喝一声,打断了他。
但刘婆婆已经听到了那个字。她一直温和慈祥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怒容。她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,目光锐利地看向龙予苍,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:“这位后生!请你慎言!空口白牙,如此污蔑一个救死扶伤、从未害过人的姑娘,是何道理?蒙姑娘救助过的人,做的善事只怕比许多人祖祖辈辈做的好事还要多,慕名来看病得绝症患者,生病的孩童,樵夫和山间受伤的动物,你口中的‘妖孽’,是许多人的再生父母。”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的人多了!若青羽那样的孩子都是妖孽,那这世上许许多多道貌岸然、心肠歹毒之人,岂不是远不如妖孽?!”
她气息微喘,显然气得不轻,但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说出更激烈的话,只是别过脸去,不再看龙予苍。
气氛一时僵住。沈馨连忙打圆场,唐汉深也出言缓和。最终,刘婆婆还是看在沈远年和沈馨的面子上,安排他们住了下来,只是对龙予苍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。
晚饭是简单的热汤面,佐以腌菜。饭后,龙予苍不知从哪里拿出两样东西,走到正在厨房收拾的刘婆婆面前,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歉意:“婆婆,方才是我言语冒失,冲撞了您和蒙姑娘。这两样小东西,麻烦您转交给蒙姑娘,算是我赔罪。”他递过一个小包裹。刘婆婆看着他,没接。
龙予苍自顾自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件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银狐皮草披肩,柔软光亮。另一样,则是一张照片——正是吕建国拍摄的,独秀峰古墓内,白玉板上被铁镣锁住的绝美女尸的特写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泛黄。
他将照片放在皮草上,一并推向刘婆婆。“天冷,披肩御寒。这照片……或许蒙姑娘会感兴趣。”
刘婆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接过了包裹,深深看了龙予苍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然后一言不发,转身上了楼。
三楼,蒙青羽的卧室。
室内温暖如春,那个青石砌成的壁炉里炭火正旺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蒙青羽没有卧床,而是披着一件素绒长袍,静静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鹅毛大雪。她的侧影在炉火与雪光的映照下,显得愈发单薄清冷。
听到敲门声和刘婆婆进来的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身。
刘婆婆将龙予苍的东西放在桌上,低声说明了情况。
蒙青羽的目光扫过那件华丽的皮草披肩,并无停留,最终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。她走过去,拿起照片,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影像,拂过那与自己一般无二、却被沉重刑具禁锢的容颜。她的表情平静无波,眼神却像窗外的雪夜,深不见底。
良久,她放下照片,走到梳妆台前,那里有一面样式古朴的铜镜。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容颜依旧年轻姣好,与照片上跨越时空的另一张脸重叠。
“朱颜辞镜花辞树,最是人间留不住……”她低声吟道,声音轻如叹息,却带着一丝亘古的苍凉,“可我不是……”
她转向刘婆婆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:“婆婆,把今天新送来的那份报纸,拿给楼下那位龙先生看看吧。”
刘婆婆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、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,转身下楼。
楼下,龙予苍正焦躁地踱步,沈远年沉默地坐在炭盆边,唐汉深和沈馨心事重重。看到刘婆婆下来,龙予苍立刻停下脚步。
刘婆婆走到他面前,把披肩还回去“青雨是不忍把动物的尸体披在自己身上的”,然后将报纸递过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蒙姑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她说……是时候了。”
“是时候了?”龙予苍皱眉,接过报纸,狐疑地展开。
龙予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瞬间冲散了屋内炭火的暖意!他本就青白的脸色,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,捏着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报纸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蒙青羽说“是时候了”……是什么意思?
她早就知道?还是……这与她有关?
龙予苍猛地抬头,看向楼梯方向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恐惧,以及一种更深的、被无形之手攫住的寒意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远远低估了那个隐居深山、闭门不出的女子,也远远低估了这场横跨数十年、牵扯数代人的谜局,其下所隐藏的,是何等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力量。
窗外的雪,下得更大了,无声地覆盖着柔云谷,也仿佛要覆盖住所有呼之欲出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