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霞寺与凤羽》为芊瑜

7、神秘人

　　罗老先生突如其来的激动过后，是更深沉的衰竭。他被紧急安置回床榻，呼吸微弱，面色灰败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与追问耗尽了最后的心力。曾紫芸和家人守在床前，低声啜泣。大厅里，接到消息赶来的罗氏族人越聚越多，个个神情凝重，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悲伤。
　　唐汉深、沈馨等人被安置在偏厅等候。沈远年沉默地坐在太师椅里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龙头，仿佛在消化罗老先生那几句惊心动魄的话语。龙予苍则焦躁地在窗边踱步，目光不时投向主院方向。沈馨紧挨着唐汉深坐着，脸色依旧苍白，显然还未从“仙姑”画像和罗老先生反应的冲击中缓过神来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前院隐约传来一阵骚动。片刻后，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，来到偏厅门口，对引领唐汉深他们的那位主事人低声禀报了几句。主事人眉头紧锁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偏厅里的几人都注意到了异常。很快，那位管家又匆匆返回，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、材质古旧的木匣，上面似乎还雕刻着简单的纹路。他径直走向正由家人搀扶着、正在商议后事的罗老先生的长子——罗先生。
　　“大少爷，门口有客来访，是一位……乘马车来的女客，戴着斗篷面纱，看不清面容。她说务必将此物亲自呈交老爷，说……说老爷见了此物，若不见她，恐难瞑目。”管家声音压得极低，但在寂静的偏厅里，依然清晰可闻。
　　罗先生正值丧亲之痛与家族重担交接的焦头烂额之际，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：“父亲已这般模样，什么客人也不见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那位女客气质非凡，不似常人，而且态度坚决……”管家有些为难。
　　然而，就在这时，里间床榻上，一直气息奄奄的罗老先生，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呼唤：“……拿来……”
　　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厅内顿时一静。
　　罗先生愣了一下，急忙快步走到父亲床边：“父亲，您醒了？您要什么？”
　　罗老先生枯槁的手微微抬起，指向门口管家的方向，重复道：“盒子……拿来……”
　　罗先生不敢违逆，连忙从管家手中接过那个古朴的木匣，递到父亲手中。
　　罗老先生的手颤抖得厉害，几乎捧不住那轻巧的木匣。但他还是挣扎着，用尽力气，摸索着打开了盒盖。
　　只看了一眼。
　　仅仅是一眼。
　　罗老先生那双原本浑浊暗淡、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！那光芒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狂喜、敬畏，以及一种夙愿得偿的、近乎虔诚的颤抖！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注入，竟试图自己坐起来！
　　“快……更衣！扶我……去‘静思轩’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虽然依旧沙哑，却充满了急切与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快！请……请贵客！任何人不得打扰！”
　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大吃一惊。罗老先生方才还命悬一线，此刻却如同回光返照，精神矍铄得吓人。罗先生和家人们面面相觑，不明所以，但见父亲神色如此郑重急迫，无人敢有异议，连忙依言行事。
　　唐汉深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，他们被请回偏厅更深处，只隐约看到佣人们忙乱地准备，然后罗老先生在儿子和管家的搀扶下，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长袍，被小心翼翼地扶往主院另一侧那个名为“静思轩”的独立小厅堂。罗老先生坚持独自一人在厅内等候，屏退了所有随从。
　　偏厅里，气氛变得更加诡异。罗氏族人议论纷纷，猜测着来客的身份和那神秘木匣中究竟是何物，竟能让弥留之际的老族长如此失态。
　　唐汉深的心却越跳越快。一个乘马车、戴斗篷面纱、气质非凡的女客……送来的东西能让罗老先生瞬间激动并执意见面……他脑海中那个名字呼之欲出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先前那位管家引着一位客人，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，走向“静思轩”。尽管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深色的斗篷里，帽檐低垂，面上覆着轻纱，完全看不清面容，但那纤细挺拔的身姿，那行走间轻盈无声、仿佛不沾尘世的步态……

　　唐汉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跳出来！是她！绝对是她！蒙青羽！
　　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，却被旁边的沈馨紧紧拉住了手臂。沈馨也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那个身影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　　神秘人径直走入“静思轩”，厅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所有窥探的目光都被隔绝在外。
　　静思轩内，烛火通明。罗老先生颤巍巍地站在厅中，望着那缓缓走入、揭开斗篷帽、却依然以轻纱覆面的身影。他浑浊的老眼努力睁大，试图穿透那层面纱。
　　“真……真的是您吗？”老人的声音干涩，带着无尽的期盼与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　　“是。”来人轻轻颔首，声音清泠悦耳，仿佛山涧幽泉，在这寂静的厅堂中响起。
　　“请……请问……仙姑……高姓大名？”罗老先生问出了罗氏族长代代口传、却从未得到过答案的问题。
　　“蒙青雨。”来人平静地回答，“春雨的雨。”
　　青雨！不是青羽！
　　罗老先生浑身剧震，如遭雷击！这个细节，与族中仅有族长可知的、最古老最隐秘的记载完全吻合！不是羽毛的“羽”，是雨水的“雨”！这是只有真正的“她”才会知道、才会使用的名讳！
　　“蒙……蒙仙姑！真的是您！真的是您！”老人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膝一软，竟不顾年迈体衰，“噗通”一声，以最虔诚、最卑微的姿态，五体投地，跪伏在了冰冷的地面上，老泪纵横，“不肖子孙罗世渊……叩见仙姑！苍天有眼……苍天有眼啊！世渊……世渊竟能在有生之年，得见仙姑真容！此生……无憾了！”
　　蒙青雨（羽）静静地看着地上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老人，并未立刻让他起身。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布置清雅的厅堂，揭开面纱，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画上——那是一幅与她此刻装束不同的“仙姑”画像，笔法精湛，气韵生动。
　　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她收回目光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洞察生死的了然，“我强行为你续了片刻气脉，已是逆天。你有何最紧要的疑问，速问吧。”
　　罗老先生闻言，挣扎着抬起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中却爆发出急切的光芒。他喘息着，问出了执掌罗氏家族数十年、压在心头最重的问题：“仙姑……我罗氏一族……今后气运如何？子孙……可还能得您庇佑？”
　　蒙青雨微微俯身，在老人耳边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　　厅外之人自然听不真切。只见罗老先生听完后，原本衰败灰暗的脸上，竟骤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！那是一种混合了释然、喜悦、了悟与无比满足的神情，仿佛一生最大的重担就此卸下，毕生的追求终于达成。他朝着蒙青雨的方向，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触地，发出清晰的声响。
　　“世渊……叩谢仙姑指点迷津！罗氏子孙，永感大恩！”
　　蒙青雨这才轻轻抬手，虚扶一下：“起来吧。”
　　罗老先生在蒙青雨的示意下，被赶进来的罗先生等人搀扶起来。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。他的目光再次望向青雨，她正注视那副仙姑画像的落款上文耀两个字时，嘴角似乎微微上扬，那目光仿佛是穿越了时空，看到时空那端另一个久违的故事。罗老先生对着墙上那幅“仙姑”画像，轻声道：“文耀先祖的画艺……当真传神。”
　　接着又说道：“文耀先祖，正是罗氏家族传奇族长，那位被仙姑所救、并绘下仙姑容貌的画师先祖，也是他给罗氏儿孙立下祖训。青雨顺着仙姑画像看到旁边一幅裱糊精致的罗氏祖训：第一条便是
　　“罗氏子孙，永世供奉蒙氏仙姑。
　　凡为族长者，必以亲谒仙姑为毕生之愿。”。 可惜他一生寻觅您的仙踪，却未能再见仙姑仙容……
　　蒙青雨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重新拉上斗篷的帽檐，遮住面容，转身向厅外走去。罗老先生在儿孙的搀扶下，坚持要送，却被她一个轻轻的手势止住。
　　“缘尽于此，不必再送。”
　　她拉开厅门，身影翩然而出，没有丝毫停留，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，穿过庭院，向府外走去。
　　偏厅这边，唐汉深一直死死盯着静思轩的门口。当看到那神秘人出来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时，他再也按捺不住，不顾沈馨的阻拦和罗家仆役惊讶的目光，一个箭步冲出了偏厅，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追去。
　　“等等！蒙姑娘！是你对吗？请留步！”他喊出声，声音在寂静的罗府庭院中回荡。
　　前面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，似乎侧头瞥了一眼，但脚下未停，反而加快了步伐。她很快走出罗府大门，登上那辆等候在夜色中的、样式古朴的马车。
　　唐汉深追到门口时，只看到马车帘子落下，车夫轻叱一声，马车便轱辘转动，迅速驶入了外面街道深沉的夜色之中，眨眼间便消失不见，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面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。
　　唐汉深喘着气，扶着冰冷的门框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心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落、焦急，以及更多更深的疑问。她来了，又走了。她承认了自己是罗氏寻找百年的“仙姑”，却用了“青雨”之名。她与罗氏究竟是何渊源？她对罗老先生说了什么？她为何匆匆离去，甚至不愿与他照面？
　　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罗府。府内气氛已然不同。罗老先生被家人簇拥着回到正房，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。他看着围在床前的儿孙，目光缓缓扫过，嘴角竟浮现一丝微笑。
　　“我……此生……知足了。”他缓缓说道，声音微弱，却清晰无比，“罗家……交给你们了……按祖训……好好……过日子……”
　　说完，他仿佛了却了所有心事，缓缓阖上了双眼，呼吸渐渐平缓，最终归于寂静。在一片悲切的呼唤与哭声中，这位执掌罗氏家族数十年、毕生追寻仙姑踪迹的老族长，在得偿夙愿之后，面容安详地长眠了。
　　唐汉深站在悲恸的人群边缘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正堂方向，那里悬挂的“仙姑”画像，在烛火映照下，面容恬静，目光悠远。
　　蒙青雨……蒙青羽……
　　她究竟是谁？这场跨越了漫长时光、牵扯了沈家、罗家、独秀峰秘密的迷雾，非但没有散去，反而因她这次神秘的出现与消失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，也更加深沉地，将唐汉深他们卷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