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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再顾柔云谷 (真相浮出水面) 再顾柔云谷 ...

  •   沈远年的决定下得又快又急,几乎不像他平时沉静枯槁的样子。或许是吕建国的葬礼和那张照片彻底撕开了他自欺多年的屏障,或许是那句“羽化之孽”的谶语终于具象化为一个与侄女容貌酷似的活人,恐惧与求知欲在他失明的世界里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火。

      “带我去。”他枯瘦的手抓住沈馨,力气大得让她微微吃痛,“带我去见见那个蒙姑娘。”

      龙予苍几乎是闻风而至。沈馨只是在电话里简单提了一句要陪伯父去个地方,这个执着于父亲死因的男人便立刻追问,得知与独秀峰旧事可能相关的线索后,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同行。“多个人多个照应,沈伯伯眼睛不方便,我也能帮忙。”他的理由无可辩驳,眼底却燃烧着灼人的探求欲。
      于是,一行四人再次踏上了前往柔云谷的路途。这一次,没有了沈馨受伤的焦虑,唐汉深的心却更加沉重。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渐次归于蛮荒,他脑海里反复交叠着古墓照片中苍白诡异的女子容颜、柔云谷晨雾中安静捣药的蒙青羽、以及沈远年吐出“羽化之孽”时那苍凉恐惧的语调。
      山路依旧崎岖,马车依旧颠簸。当那熟悉的三层木楼飞檐再次从苍翠的山峦后显露时,唐汉深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距离上次离开,不过十余日,谷中景色依旧静谧祥和,阳光明媚,鸟语花香,仿佛一切惊心动魄的猜测都与这里无关。
      刘婆婆正在医馆门前的小空地上扫着落叶,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安宁。她抬起头,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沈馨,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:“馨姑娘?你怎么又回来啦?身体都大好了?”
      “刘婆婆!”沈馨快步上前,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,“我们都好。这次是陪我伯父来,想请蒙姑娘看看他的眼睛。”她指了指在唐汉深搀扶下走近的沈远年。
      下车时,沈远年低声对唐汉深说“看看她身下有没有影子。”唐汉深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刘婆婆身上,尤其是她的脚下——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,刘婆婆的身后,一道清晰而正常的影子,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上移动。他心中那根紧绷的、关于“非人”的弦,稍稍松了一丝。
      刘婆婆看向沈远年,目光在他失明的双眼和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,笑容未减,却似乎多了些难以察觉的审视:“这位就是沈先生?蒙姑娘医术是极好的,心肠也善,平时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的。她若在,定会尽心为先生诊治。”
      “蒙姑娘不在?”沈远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,微微侧头。

      “是啊,真是不巧。”刘婆婆叹了口气,带着歉意,“前两日,她去辽原市探望一位故人了。具体归期……她也未说定。”
      “故人?在辽原市?”龙予苍忍不住追问,“什么样的故人?蒙姑娘在辽原还有亲友?”

      刘婆婆摇摇头,笑容有些无奈:“那孩子的性子静,话也少,很少提自己的事。只说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,须得亲自去看看。辽原离这儿可不近呐,一来一回,少说也得七八日。”

      “辽原……”沈远年喃喃重复,墨镜后的眉头紧锁,似乎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。
      唐汉深的心却沉了沉。辽原市?一个在深山经营古老医馆、几乎与世隔绝的女子,突然远行去探望一位“很重要的故人”?这本身就显得突兀。是巧合,还是某种回避?
      “那我们……”沈馨看向伯父。

      沈远年沉默了几秒,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去辽原。”

      “沈先生,这可使不得。”刘婆婆连忙劝阻,挽着沈馨的手紧了紧,“你们今天到这儿已经傍晚了,出山的路不好走,夜里更是危险。辽原路远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不如就在医馆歇一晚,明早天亮再动身,稳妥些。”
      看看已经西斜的日头,再看看沈远年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,这个建议合情合理。沈远年虽心急,也知不可莽撞,最终点了点头。
      刘婆婆热情地张罗起来,将他们安顿在二楼上次住过的客房,又去准备简单的晚饭。趁着刘婆婆在厨房忙碌,沈馨陪沈远年在厅中休息,唐汉深和龙予苍交换了一个眼神,默契地开始看似随意地打量这幢木楼。
      医馆内部依旧干净、朴素,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。一切似乎都与上次无异。唐汉深状若无意地向刘婆婆打听蒙青羽的事,刘婆婆一边摘菜,一边絮絮叨叨:“青羽那孩子,命苦。早年采药,为了救一个摔下崖的樵夫,自己双臂被石头砸伤,虽然全力医治,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,使不上大力气,精细活儿做久了也容易酸疼……可她从没怨过,还是见着伤患就尽心尽力地救。这山谷里,受过她恩惠的人可不少……”
      使不上大力气?唐汉深想起蒙青羽捣药、晾晒时那轻盈却稳健的动作,若非特意说明,实在看不出双臂有旧伤。是伤势不重,还是……她异于常人?
      夜深人静。医馆沉浸在山区特有的、深邃的黑暗与寂静中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。沈远年和沈馨都没有动静,唐汉深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蒙青羽的房间就在三楼,上次他未曾上去。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——上去看看。
     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推开房门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光。他刚要迈步,旁边另一扇门也极轻地打开了,龙予苍闪身出来,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显然,他也打定了同样的主意。
      两人心照不宣,一前一后,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木楼梯。楼梯似乎久未有人踏足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却足以在寂静中被捕捉的“吱呀”声。他们屏住呼吸,步步小心。
      蒙青羽的房门没有锁。轻轻一推,便开了。
      月光从窗户流入,勾勒出房间的轮廓。与楼下医馆的简朴实用不同,这间房显然经过精心布置。靠墙是一整排高至天花板的古旧书架,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干燥草药混合的幽香。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,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手稿和绘图工具,还有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。书桌一角,摆着一个小小的、插了几枝干枯野花的素色瓷瓶。
      房间的另一侧是卧榻,垂着素雅的青色纱帐,床铺收拾得整洁,被褥看起来柔软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,用本地常见的青灰色大理石,巧妙地砌筑了一个类似壁炉的构造,虽然此刻没有生火,但设计精巧,显然是为山区寒夜取暖所用。整个房间谈不上奢华,却处处透着雅致、温馨,以及一种长期居住形成的、安稳的生活气息。
      唐汉深走到书桌前,就着月光细看那些手稿。是蒙青羽的笔迹,清秀挺拔的小楷,记录着各种药材的性状、炮制方法、配伍心得,间或有一些精细的植物素描,专业而严谨。他轻轻翻动,没有任何异常,完全是一位醉心医道的医者留下的痕迹。
      龙予苍则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书架、卧榻、以及那个石砌壁炉,甚至用手敲击了墙壁和地板,同样一无所获。没有暗格,没有密室,没有任何与“古墓”、“邪祟”、“羽化之孽”相关的诡异物品或符号。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都有些失望,又似乎松了口气。至少,这个房间看起来是“正常”的,属于一个活生生的、有学识、懂生活的年轻女子。
      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龙予苍压低声音:“去刘婆婆房间看看。”
      刘婆婆的房间在二楼另一端。他们潜行过去,听到楼下大厅里隐约传来刘婆婆和沈远年低声交谈的声音,似乎在聊山谷的气候和药材收成。刘婆婆的房间门虚掩着。
      闪身入内。房间比蒙青羽的小,陈设更为简单老派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同样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两人再次快速检查,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。
     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龙予苍的目光扫过桌子的玻璃板下。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。他凑近细看。
      其中一张是黑白照,已经严重泛黄,边角卷曲。照片上是三个人:一个穿着清末民初样式衣裳、面容依稀能看出是年轻刘婆婆的妇人;一位约莫三十岁、眉眼与她极为相似的年轻妇人,另一个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裙,是一个约莫十来岁,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。
      照片下方,用已经褪色的钢笔字写着:
      刘兰英携爱女杨嘉颐摄于一九一三年春
      一九一三年?
      龙予苍和唐汉深的呼吸同时屏住了。
      龙予苍颤抖着手,指向照片上的年轻妇人(刘兰英),又指指楼下方向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刘婆婆?”
      唐汉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。他再次仔细看照片,年轻妇人的眉眼、脸型轮廓,与楼下那位慈祥的、看起来顶多六十多岁的刘婆婆,至少有七八分相似!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神韵。
      如果照片上的“刘兰英”就是现在的刘婆婆,那么拍摄于一九一三年春天,距今已是一百一十一年!
      而照片中的刘兰英看起来三十多岁,那么现在的她,岂不该是一百四十多岁?!
      可楼下的刘婆婆,明明步履稳健,眼神清亮,声音洪亮,看起来就是一个健康的、略显老态的妇人,绝无百岁老人应有的衰朽之态!
      两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和骇然。之前的疑虑、猜测,此刻被这张老照片以一种冰冷诡异的方式,部分证实了。
      这座柔云谷,这间医馆,住在这里的人……果然不寻常!
      楼下传来刘婆婆上楼的脚步声和与沈远年道晚安的话语。唐汉深和龙予苍如梦初醒,立刻闪身退出房间,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客房。
      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两人都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。
      “那张照片……”龙予苍声音干涩,“你看到了,不是我眼花吧?”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唐汉深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狂跳的心平复,“一九一三年……如果真是她……”
      “她不是人。”龙予苍的语气变得冰冷而肯定,“那个蒙姑娘,恐怕也不是。沈伯伯说的‘羽化之孽’……难道她们就是?”
      “先别妄下结论。”唐汉深强迫自己冷静,“照片也可能有别的解释,比如是刘婆婆的母亲或祖母……虽然长得像。”但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解释有多苍白。那眉眼间的神似,绝不仅仅是遗传。
      “明天去辽原。”龙予苍眼中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,“必须找到那个蒙青羽!一切的答案,恐怕都在她身上!”
      唐汉深没有反驳。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山谷寂静,医馆安然。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,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、跨越漫长时光的秘密?蒙青羽为何恰在此时离开?她去辽原见的“故人”,又会是谁?

      柔云谷的夜,第一次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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