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霞寺与凤羽》为芊瑜

4、柔云谷的晨雾（回忆遇见蒙姑娘）

　　唐汉深的回忆悄悄被带回了前段时间，那时候沈馨与驴友共同去参加一个寻找《落霞寺》的一个户外探险，后来遭遇极端恶劣天气，受了伤，被柔云谷的一个医馆所救，唐汉深赶往柔云谷去找沈馨。
　　他！到达柔云谷医馆已经是晚上了，第二天的清晨，是被鸟鸣和草药香气唤醒的。
　　唐汉深在医馆二楼临窗的木板床上睁开眼，梦境仍旧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未完全消散。原来，他从懂事起，就总是梦到一个长发及腰，恬静淡然的女子，梦中女子一袭素色的长裙，可总是看不清楚那女子的面容，仿佛梦中的自己爱极了那女子，每次梦到她都会感觉到梦境里溢满了热恋的欢悦，以至于醒来后仍然嘴角上扬，甜蜜的感觉还在心头流淌，每次醒来他都会想“下次我一定要看清楚她的面容。”

　　他坐起身，望向窗外。乳白色的山雾正缓缓漫过墨绿的山峦，医馆三层木楼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，恍若仙境。楼下传来极轻微的捣药声，笃，笃，笃，规律而宁静。

　　三天前，他接到那个焦急的电话，辗转飞机、班车，最后搭上一辆吱呀作响的马车，才抵达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。沈馨摔下山谷，高烧昏迷，被一位山中采药的姑娘所救，安置在这座名为“柔云堂”的古老医馆里。

　　照顾沈馨的是位慈祥的刘婆婆，而救人的，是刘婆婆口中的“蒙姑娘”。

　　直到傍晚，沈馨情况稳定睡下后，唐汉深才在院中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蒙姑娘。她背着一竹篓新采的草药从雾霭深处走来，身形纤细，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斜襟布衣，深蓝长裤，乌黑长发编成一根粗亮的辫子垂在身后。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
　　当她走近，抬起脸对他轻轻颔首示意时，唐汉深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
　　长眉入鬓，一双清澈却仿佛蒙着山间晨雾的丹凤眼，挺秀的鼻梁，淡色的唇。
　　“您就是唐先生吧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山谷里的溪流，泠泠悦耳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，“馨姑娘已无大碍，再静养两日便可。”

　　唐汉深花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，道谢，询问伤势。对话简短，蒙姑娘应答得体却惜字如金，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，目光偶尔飘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。

　　片刻后，唐汉深洗漱后下楼。饭堂里，沈馨正小口喝着粥，脸色仍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灵动。看见他，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。

　　“蒙姑娘熬的粥特别好喝，”沈馨小声说，桌上摆着清粥、几碟小菜，有山药羹，藕汤、山野小菜。蒙姑娘端着最后一碟进来，对唐汉深微微点头，便安静落座。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，几乎无声，食量极少。

　　“蒙姑娘，再次感谢你救了馨馨。”唐汉深开口，目光难以从她脸上移开。

　　她抬起眼，轻轻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礼节性的弧度。“医者本分。”顿了顿，她又轻声道，“叫我青羽就好。”
　　青羽。这个名字像一片羽毛，轻轻落在唐汉深心湖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。青色的羽毛？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，梦里有时会有飞鸟的掠影。
　　饭后，沈馨回房休息。唐汉深走到后院，看蒙青羽——他现在可以在心里这样称呼她了——晾晒药材。她在数个巨大的竹簸箕间轻盈走动，俯身检查那些草叶、根茎，神情专注。阳光穿透渐渐散去的薄雾，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脖颈的弧度。

　　“需要帮忙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她直起身，看了他一眼，摇摇头。却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竹凳。
　　他在凳上坐下。沉默并不尴尬，山谷的自然之声足以填满任何空隙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试探着问：“青羽姑娘一直住在这里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拿起一枝晒干的紫色花朵，递到他面前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

　　“治嗓子的？”他猜。

　　她点头。

　　“医馆只有你和刘婆婆？”

　　她再次点头，弯腰继续翻动药材。阳光落在她后颈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。

　　唐汉深犹豫片刻，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：“我们……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过？”

　　蒙青羽翻动药材的手蓦地一顿。她缓缓站直，转过身，正面看向他。那双总是雾气朦胧的丹凤眼里，此刻雾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骤然拨开，露出了底下极为复杂难辨的神色——惊讶，探究，一丝深藏的哀伤，还有某种近乎了然的无奈。那眼神一闪而逝，快得让唐汉深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
　　随即，她恢复了平静，缓缓地、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你救过很多人？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
　　她想了想，点点头，走向屋檐下，拿起一本用棉线装订的厚厚旧册子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。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小楷，记录着人名、症状、用药。最近一条是沈馨的。唐汉深下意识往前翻了几页，墨迹愈旧，时间跨度惊人，最早的一条记录，日期赫然是——

　　一九六三年，春。

　　他心头一震，抬头看她。蒙青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。
　　她似乎明白他的疑虑，轻轻合上册子，指了指医馆主体沧桑的木结构，又指了指刘婆婆房间的方向，摇了摇头。意思是，医馆年代久远，记录并非始于她。

　　解释合理，但疑窦未消。唐汉深环顾这宁静得近乎停滞的山谷：“这里真像个世外桃源。听说过‘落霞寺’吗？馨馨就是为了找它才遇险的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蒙青羽的反应明确了许多。她整个人明显僵住，看向唐汉深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，先前那层温柔的薄纱仿佛被撕开，露出了底下冰冷的质地。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沉默地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端起手边的簸箕，转身径直走向药房，再未回头。
　　那眼神让唐汉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　　沈馨又在楼上唤他。他转身上楼，在楼梯转角处，目光无意间瞥见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水墨画。画的是月下幽篁，笔意清绝。落款处是一枚小小的朱文印章，篆字娟秀，他仔细辨认：

　　“青羽”。

　　原来真是她的名字。画也是她所作？

　　在柔云谷又停留了两日，沈馨基本康复。离开前的清晨，山雾浓重。蒙青羽和刘婆婆送他们到谷口。蒙青羽将一个塞满草药的布包递给沈馨，轻声嘱咐：“按时煎服，固本培元。” 自那日提起落霞寺后，她的话更少了。
　　唐汉深看着她素净的容颜，在浓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，终于还是忍不住，低声道别：“青羽姑娘，保重。我们……还会再见吗？”
　　蒙青羽抬眼望他，山雾在她眸中流转。良久，她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，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雾里：“云雾聚散，皆看缘法。唐先生，珍重。”

　　马车载着他们离开柔云谷，将那座静谧的医馆和雾中独立的身影远远抛在后面。沈馨靠在唐汉深肩头，有些感慨：“蒙姑娘真是个好人，就是太孤单了。” 唐汉深揽着她，没有说话，心中却仿佛被那山谷的浓雾填满，沉甸甸的，充满了未解的谜团和那抹无法消散的容颜。

　　在回到家那天晚上，他又梦见了那个梦中的女子，她立在茶树前采茶，轻轻回头微微一笑，终于看清她的脸了，竟是她……蒙青羽！他频繁梦见的那个女子，终于有了清晰的映射。可这映射，为何会是深山古旧的医馆里的蒙姑娘？为何提到“落霞寺”时，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？

　　“青羽”……这名字，是巧合，还是某种指向？

　　他不知道。但直觉告诉他，这场意外的山谷之行，并非终点，而是一把无意中插入锁孔的钥匙，只待某个时机，转动，开启一扇他从未想象过的门。
　　数天之后，在那惨烈的考古存留的照片上，竟看到了跟这个蒙姑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……
　　听完唐汉深和沈馨诉说完数日前遇到蒙姑娘的经过，沈远年辗转难眠，是巧合还是命运的轮回？也许那个困在他们心里几十年的秘密就要揭开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