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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独秀峰的阴影 ...

  •   伯父,”唐汉深的声音干涩,但努力保持条理,“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十多年前的独秀峰古墓。而我们在几天前,在距离独秀峰可能并不遥远的柔云谷,遇到了一个活生生的、容貌与此完全相同的女子,名叫蒙青羽。这绝不可能是巧合。您……知道什么,对吗?关于这个女子?

      沈远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沉重地坐回椅子里,整个人佝偻下去。书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沈馨压抑的啜泣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。

      良久,沈远年才用一种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、飘忽而苍老的声音:

      当年的考古队进山的主力有六个人。现在,建国走了,张一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。龙向东前年病逝时,已经认不出人了。还有两个辅助工,第二年就搬离了……

      回忆被拉了回去:“广林县,喀斯特地貌,峰林如笋。”沈远年盘腿坐在地板上,手指抚过记录本封面上褪色的红字,“1983年秋,群众举报独秀峰有盗洞。我们以为是普通的明清坟。”

      他讲述的语调平直,像在念一份考古报告。但唐汉深注意到,当他说到“独秀峰”三个字时,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    “山体内部确实有墓,明代一个土司夫人的衣冠冢。规格不高,清理工作很顺利。”沈远年解开绒布,露出一台老式海鸥相机,金属部件已氧化发黑,“就在准备收工那天,张一鸣——我们队里最细心的绘图员——发现墓室穹顶的封土有二次回填的痕迹。”
      “我们搭了脚手架,往上清理。”沈远年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大约七米后,遇到了白玉板。”
      平整如镜的白玉板上,躺着一具女尸。长发如黑色瀑布般散开,几乎铺满整块玉板。她穿着某种难以辨认年代的素色长袍,双手双脚被厚重的铁镣锁住,铁链向上延伸,没入照片范围外的黑暗。最骇人的是她的面容——即使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上,仍能看出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,皮肤苍白如玉石本身,双目紧闭,唇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      “她还像活着一样,”沈远年喃喃,“不腐,不坏,就像……就像被时间忘了。”

      “铁镣上贴满了封条,”沈馨指着照片边缘模糊的黄褐色纸片,“上面有字,但看不清。”

      “是符。”沈远年准确地点在照片某个位置,“朱砂写的,道家镇煞的符文。每道铁环上都贴了,一共七七四十九张。”

      他让沈馨翻出另一张照片。这张是特写:白玉板表面刻着深深的凹槽,组成五个狰狞的大字——

      天雷坠地锁。

      笔画走势不像雕刻,倒像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熔蚀而成。字迹边缘还有细微的放射性纹路。
      “我们当时没人认识这规制。”沈远年缓缓摇头,“不是墓,不是祭祀坑。那铁链向上穿过山体,我们后来估算,至少还有二十米才到峰顶。整座独秀峰……就像一根空心的石管,她就悬在中间。”

      女尸的姿态并非平躺,而是微微侧身,左手压在胸前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曲,仿佛在沉睡中仍握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玉板下方有个凹陷,放着一只青铜函盒。”沈远年继续道,“打开后,里面是青铜函盒内衬着暗红色丝绸,上面卧着一条干瘪的蛇尸。蛇身漆黑,即便脱水萎缩,仍能看出原本的粗壮。空洞的眼窝。

      “没有腐烂,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”沈远年说,“盒盖内侧有铭文,我们拓了下来。”

      拓片照片上的字迹艰涩难辨,但最后几个字稍清晰些:“……镇于玄阴,锁以天雷,擅启者,目见幽冥,永堕无声。”
      “张一鸣当时很兴奋,”沈远年的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,那是一种混合着悔恨与恐惧的颤音,“他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发现,要揭开封条取样。我和建国反对,龙向东犹豫。但一鸣说……他说那女子在对他笑。”

      “照片上她闭着眼啊。”沈馨轻声说。

      “是啊。”沈远年沉默了很久,“可一鸣坚持说他看见了。他还说,听见铁链在响,很轻,像有人在上面走动。”

      后来的事,沈远年讲述得断断续续。

      张一鸣爬上脚手架,用竹镊子小心揭下第一张符纸。什么事也没发生。他胆子大了,开始连续撕下。

      “撕到第七张时,”沈远年摘下了墨镜,那双枯萎的眼睛对着虚空,“铁链响了。不是幻觉,我们都听见了,哗啦……哗啦……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,像有人在拖拽链条。”

      吕建国举起相机连拍。闪光灯一次次照亮女尸苍白的脸。

      “第十三张符纸落下时,”沈远年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,“她睁开了眼睛。”

      唐汉深脊背窜过一股寒意。

      “不是突然睁开,是慢慢掀开眼帘。”沈远年描述得极其细致,仿佛那画面至今仍烙印在他黑暗的视野里,“眼珠里渗出红色血丝。她看向一鸣,然后……笑了。”

      “龙向东尖叫着后退,青铜函盒里跌落在地”沈远年吞咽了一下,“毒气瞬间喷出来,灰绿色的,像活物一样弥漫。我们都在地上滚,眼睛、喉咙像被烧红的铁捅穿。我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建国扑向相机,而那个女子……她在消散,像烟一样,从铁镣里飘出去,向上,消失在黑暗里。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羽毛……”
      他重新戴上墨镜:“再醒来时,我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建国聋了,哑了。一鸣疯了,一直喊‘她跟着我’。龙向东高烧一个月,好了之后,智力只剩孩童水平。”

      沈馨已泪流满面。唐汉深握紧她的手,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他问,“那山峰……”

      “封了。”沈远年疲惫地靠回座椅,“所有资料封存,队伍解散。对外说是瓦斯中毒事故。”他摸索着收起照片,动作缓慢得像在给伤口包扎,“但我们都知道……那东西出去了
      他扶着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建国临死前,写了一句话。他女儿转告给我——”
      “‘羽化之孽’。”

      风穿过梧桐树叶,沙沙作响。

      “她一直在找回家的路。”

      晚饭时无人说话。沈老太太做了沈远年爱吃的菜,但他只动了寥寥几筷。夜幕彻底降下后,唐汉深回到二楼客房。

      他睡不着,来到了楼下。花园沉浸在幽蓝的夜色里,那口古井的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。

      忽然,他看见井边有人影。

      是沈太太。她独自站在井台边,佝偻着背,右手平伸,手掌向下,悬在石板正上方约一寸处,一动不动。夜风撩起他稀疏的白发,像在感应什么从井底传来的、常人无法感知的振动。

      许久,沈太太喃喃地说:“终究是绕不过去啊如果玄门当年没有输,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,没有如果!”

      看到唐汉深走近了,她转而问“汉深,怎么还没有睡?”唐汉深摇摇头,他看着古井问:“奶奶,这古井什么时候封的?”“早了,六七十年代吧”她没有看他,唐汉深后来才意识到,她说不是六十或七十年代,而是六七十年代,一个精确到年份的模糊。
      沉默片刻,她说“今天看到的事,你和馨馨就让它过去,别追问了……,说完她说累离开了。

      唐汉深轻轻关窗,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他想起沈老太太今晚的自言自语,想起照片里女尸漆黑的双眼,想起铁链在空山中的。

      t唐汉深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那张女尸的照片却越发清晰。她微曲的手指,苍白的脸,还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      以及沈远年最后那句如谶语般的话:

      “她一直在找回家的路。”

      风敲打着窗棂,像细小的指甲在刮擦。

      很远很远的地方,或许只是幻觉,唐汉深仿佛听见了铁链拖拽的声音——哗啦……哗啦……从地底深处,缓慢地,固执地,向上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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