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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画踪之谜 在参加考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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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沈远年接了一个电话,之后沉默了良久,他的手微微发抖,许久之后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对沈馨说,“馨馨,你们陪我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葬礼”。
葬礼在城西的旧殡仪馆举行。那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空气粘滞沉闷。来的人很少,稀稀拉拉十几个,多是两鬓斑白的老人,沉默地站在小小的告别厅里,像一排即将被岁月收割的、枯槁的树。
唐汉深陪着沈馨,沈馨搀扶着沈远年。沈远年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,墨镜后的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他看不见,但似乎能感知到这厅里弥漫的、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、行将就木的悲凉。
吕建国的遗像挂在正中,是张有些年头的黑白工作照,浓眉,方脸,眼神锐利专注,正是年富力强、扛着相机跋山涉水的年纪。与棺木旁那幅晚年彩色照片上,头发花白、眼神浑浊呆滞、嘴角微微歪斜的老人,判若两人。
吕太太是个瘦小干枯的老妇人,穿着一身显然不合时宜的崭新黑西装,站在家属位置,不停地用手帕按着红肿的眼睛。她的悲伤是钝的,磨了几十年的那种,已经流不出多少汹涌的眼泪,只剩下干涸河道般的疲惫与空洞。
仪式简短到近乎潦草。当沈远年在沈馨的引导下,颤巍巍地将一朵白菊放在棺盖上,并伸出枯瘦的手,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抚过冰冷的棺木边缘时,唐汉深看到他手背凸起的血管在轻微跳动。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告别手势,更像是一种无言的交流,对过往、对秘密、对共同承受的恐惧与代价的一次最后确认。
“建国……走好。”沈远年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下头……应该比上头清静。”
人群开始散去。吕太太却走了过来,一把抓住沈远年的胳膊,她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。“沈先生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老吕他…那次…回来后就听不见,也说不话了,脑子时好时坏,这么多年,他太苦了……你们……你们都太苦了。”
沈远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无言。
“你是他最好的同事,最后那些年,他偶尔清醒,念叨的也都是以前队里的事,念叨你……”吕太太从随身一个旧布包里,拿出一个厚厚的、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,硬塞到沈远年手里,“这些是他以前工作留下的东西,还有些他后来……后来自己瞎画瞎写的。我和孩子们看了,心里头更难受。交给你,或许……或许你懂。留在我们这儿,徒增伤悲。”
沈远年接过那包裹,入手沉甸甸的,像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。
这时,一个三十多岁、穿着黑色夹克、眉眼间带着郁气的男人走了过来,是龙向东的儿子,龙予苍。他眼圈也是红的,对着沈远年深深鞠了一躬:“吕婶婶、沈伯伯,节哀。”
“予苍啊,你也来了,医院的工作最近忙吗?。”沈远年转向他声音的方向。
“爸爸走后,我心里非常难受,经常失眠,后来辞了职在家调养,想着我爸走的时候,浑浑噩噩,什么话也没留下。”龙予苍的声音压抑着激动和痛苦,“沈伯伯,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考古的,出过事,身体坏了,脑子也不清楚了。可我到底是他儿子!我一直想知道,当年在独秀峰考古时,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?是什么把我爸,把吕叔叔,把你们……变成这样?不查清楚,我父亲在地下,不得安息啊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殡仪馆走廊里回荡,引来寥寥几个未走远的悼客侧目。
沈远年沉默着,墨镜掩盖了他所有的眼神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予苍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当年……是事故,消息都封锁了。具体的,我也……记不太清了。”“事故?”龙予苍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“什么样的事故能让人又瞎又聋又疯?沈伯伯,我不是小孩子了!我需要一个答案!”
“予苍!”吕太太拉了拉他,带着哀求,“别为难沈先生了,都过去了……”
“过不去!”龙予苍低吼一声,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,但其中的痛苦与执拗丝毫未减。他死死盯着沈远年,仿佛想从那漆黑的墨镜后挖出真相。
沈远年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,对龙予苍,也像是对自己说:“有些东西,见光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父亲……或许糊涂着走,反而是一种解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拿好你父亲的东西,好好过日子。别挖了,底下……可能不只是泥土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示意沈馨扶他离开。转身时,他抱紧了怀里那个牛皮纸包裹,仿佛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旧梦,或者一道陈年的伤疤。
唐汉深回头看了一眼。龙予苍仍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充满了不甘、疑惑,以及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愤懑。而吕太太则抱着丈夫的遗像,默默垂泪,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凄凉。
回程的车上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沈远年紧紧抱着那个包裹,一言不发,脸朝着车窗外飞逝的灰色街景,可唐汉深知道,他“看”到的绝不是这些。
沈馨担忧地看着伯父,又看看唐汉深,欲言又止。唐汉深握了握她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考古队的往事如鬼魅般借着这场葬礼重新缠绕上来。
车子驶入沈家老宅所在的幽静街道,梧桐树的浓荫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却无法驱散车内弥漫的沉重。
回到家,沈老太太看着他们凝重的神色和沈远年怀里那个显眼的包裹,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端来了热茶。沈远年径直抱着包裹进了书房。
“馨馨,”他的声音从书房传来,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,“你进来。汉深也来吧。”
书房里,台灯被拧亮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。沈远年将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的手在包裹上方停留了片刻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这是老吕留下的,”他缓缓说,像是在对面前的虚空解释,“他出事以后,话不能说,耳朵听不见,但手没停过。有时候画,有时候写。画什么,写什么,没人看得懂。吕太太说,清醒时少,糊涂时多,这些东西……多半是糊涂时留下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,终于开始解开包裹上系着的旧棉绳。牛皮纸层层展开,露出里面杂乱的纸张。有正式的报告纸、泛黄的笔记本内页、甚至还有香烟盒的背面、废报纸的边角。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铅笔或钢笔的痕迹。
最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和几张线条狂乱的速写。沈馨小心地拿起一张速写,看了一眼,便低呼一声:“伯父,这画的……是个人在江边?清晨,有山有水。”
沈远年侧耳:“江边?具体点。”
“一个人,背对着,站在水边,好像在看什么。画得很……孤单。”沈馨描述着,将画纸递给唐汉深。
唐汉深接过,画工其实相当不错,绝非毫无章法的涂鸦,尽管线条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凌乱。画面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晨雾与孤寂之中。
沈远年眉头紧锁,似乎回想到了过往低声说:“当年他可是我们考古队里最擅长绘画、速写的。”
沈馨又拿起下面一张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画面上是无数狂乱飞舞的线条组成的黑云,细看才能辨出是一只只形态狰狞的飞鸟,鸟群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在挣扎,衣袂飘扬。而在那人形的衣角处,铅笔清晰地标注了两个小字——“一鸣”。
“张一鸣叔叔?”沈馨声音发紧。
在其中一页的角落,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、挤在一起的铅笔字,字迹歪斜,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下的:
“它不是墓。是牢。她在等。鸟会带她回家。”
下面还有几个更模糊的字,几乎被蹭掉了:
“……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……钥匙是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完全无法辨认。
“鸟会带她回家……”沈馨重复着,不由自主又看向那张群鸟卷人的素描,打了个寒颤。
沈远年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握成了拳,青筋毕露。“鸟……又是鸟……”他喃喃道,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恐惧。
唐汉深的心也沉了下去。吕建国笔记里那句“鸟会带她回家”的谶语,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沈馨的手有些抖,她快速翻找着,从一堆纸张中抽出一个薄薄的、用透明塑料套小心保护着的照片夹。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工作影集中直接取出的几页。她翻动着,前面是一些考古工具、地层剖面的普通照片。直到她翻到其中一页——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,然后狠狠地摔碎在冰冷的地面上。沈馨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彻底停滞。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只有握着照片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,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馨馨?”唐汉深察觉不对,立刻凑近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馨正对着的那张照片上。
黑白。光线幽暗。冰冷的白玉石板。石板上,那静静躺卧的、被沉重铁镣锁住四肢的长发女子。她双目紧闭,容颜绝美却苍白如死,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、令人心悸的诡异。照片背面落款写着拍摄于独秀峰古墓考古。
而这张脸……
唐汉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留下冰冷的麻木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沈馨。
沈馨也正看向他,脸上血色尽失,嘴唇哆嗦着,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震撼。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涛骇浪,以及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蒙姑娘。
照片中拍摄这古墓里被镇压的女子,竟然与前段时间在柔云谷中救死扶伤、清冷出尘的医女蒙青羽,长得一模一样!
“伯父……”沈馨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这照片……这照片上的人……很像……是蒙姑娘!是在柔云谷医馆救我的那个蒙青羽!”
沈远年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。他失明的脸“盯”向沈馨声音的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而紧绷:“你说什么?!你看清楚了?!”
“我看清楚了!就是她!鼻子,嘴巴,脸型……一模一样!”沈馨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恐慌,“伯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蒙姑娘她……她怎么会是……是这古墓里的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一个温柔善良的救命恩人,与一张几十年前恐怖古墓照片中的被锁女子重叠,这巨大的反差和诡异,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唐汉深强迫自己镇定,但心跳如擂鼓。他拿过照片夹,凑到台灯下更仔细地审视。越看,心越沉。不是相似,是相同。那种独特的眉眼轮廓,那份沉静中带着疏离的气质,甚至在死亡(或沉睡)状态下依然保留的某种神韵……与他在柔云谷朝夕相对数日的蒙青羽,别无二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