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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寂寞老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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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寂静老宅
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嘈杂的市声,拐进那条被高大法国梧桐严密拱卫的僻静街道时,唐汉深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领口。副驾驶上的沈馨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,车窗滤过的、摇曳的树影掠过她姣好的侧脸。
“快到了,”她收起镜子,语气里有一种归家的松弛,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伯父喜欢清静,这些年越发不爱见外人了。”
唐汉深点头,目光投向梧桐树冠后隐约露出的灰色屋顶轮廓。城市中心的沸反盈天在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,连阳光透过浓荫筛下来,都显得格外幽静清凉,带着植物和旧时光的气味。这就是沈家老宅,一个藏在都市脉搏旁的寂静孤岛。
铁艺大门缓缓滑开,驶入的是一条不长的私家车道,尽头伫立着一幢三层灰砖别墅。建筑有些年头了,样式是中西合璧的,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爬藤植物,门前有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小花园,与外面那个世界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一个穿着素净旗袍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已经站在廊檐下等候,是沈馨的祖母,沈老太太。她身姿挺拔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而疲惫,在看到沈馨下车时,才漾开真切的笑意。
“奶奶!”沈馨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臂。
“可算到了。”沈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,目光随即落到唐汉深身上,那审视短暂却透彻,“这就是汉深吧?路上辛苦了,快进屋。”
客厅宽敞,光线却因厚重的窗帘和深色木质家具显得幽暗。空气里浮动着老木头、旧书籍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。陈设无处不体现着女主人沈老太太的精致与复古偏好:多宝阁上摆着不少瓷器和玉件,墙上挂着意境清远的山水画,丝绒沙发旁立着一盏黄铜底座玻璃罩的台灯。这里时间流淌的速度,仿佛都比外面慢上几拍。
“伯父呢?”沈馨问。
“在书房听收音机呢。”沈老太太引着他们往里走,“知道你们今天到,一早就有些坐不住。”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沈馨轻轻推开,唤了一声:“伯父。”
窗前的一张宽大藤椅里,坐着一个人,闻声缓缓转过头来。唐汉深第一次见到沈远年。他比想象中更清瘦,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式褂子,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阖着,眼窝深陷,周围皮肤布满细密的皱纹,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。但他整个人的姿态,却异常平和,甚至有种凝固般的宁静。
“馨馨来了。”沈远年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长期寡言形成的沙哑,“还有唐先生,欢迎。”
“伯父,生日快乐。”唐汉深连忙说,将准备好的礼盒双手递上,“听馨馨说您喜好文房雅玩,一点心意,希望您喜欢。”
沈馨帮伯父接过,放在他手中。沈远年道了谢,手指摸索着解开丝带,打开锦盒。里面是一方仿古青铜纹路的黄铜镇纸,造型古朴,入手沉甸。
沈远年枯瘦但修长的手指,极其缓慢地抚过镇纸的每一寸表面。他的指尖似乎生着眼睛,仔细探寻着纹路的深浅转折、边缘的弧度、铜质的细腻与微瑕。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,书房里只剩下他指尖与金属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鸟鸣。
沈老太太和沈馨都静静看着,唐汉深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。
良久,沈远年的手指停在镇纸中央一处浮雕的兽首上,轻轻按了按,又沿着纹路游走一圈。他抬起头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“望”向唐汉深所站的大致方向,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笑意。
“仿宣和博古图的样式,做工算得上精良了,”他缓缓道,语气平和,却让唐汉深心里咯噔一下,“不过,汉深,你这方镇纸,是赝品。”
唐汉深脸上顿时有些发热:“伯父,这……”
沈远年摇了摇头,示意他无需介怀,手指依然留恋般摩挲着镇纸边缘那不易察觉的、过于规整的机器铸痕。“感觉不对。真的那个……触感不是这样的。凉意更透,纹路里有泥土沁进去的润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沉入了某种遥远的记忆,“还有别的气味。真的那个……还在那里。”
那里是哪里?唐汉深没敢问。沈老太太适时地岔开了话题,招呼大家去餐厅。午餐准备得清淡而精致,多是沈远年喜欢的口味。席间气氛算得上温馨,沈馨说着工作和生活中的趣事,沈老太太看到沈馨的手臂上的伤,沈馨轻轻一笑,一种被你们发现了不得不说的表情。“我前段时间跟驴友去野外探险寻找一座古寺庙《落霞寺》,不小心摔伤了,不过幸亏被一家医馆的人救了,我现在算好了”她急于让祖母放心,将过程轻描淡写,然后还调皮的转了一圈证明自己现在算好了,沈太太还是难掩眼中的思虑,“以后不许去那深山老林!”。沈远年话不多,但听得很专注,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平和的淡笑。只是唐汉深总觉得,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他深陷的眼窝。
饭后,沈老太太让沈馨陪伯父去花园走走,晒晒太阳,说有话要单独跟唐汉深讲。沈馨有些意外,还是依言扶着沈远年出去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唐汉深和沈老太太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深色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,浮尘在光柱中静静舞蹈。沈老太太没有立即开口,她走到窗边,望着花园里那对缓缓踱步的伯孙身影,背脊挺直,双手却无意识地交握着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汉深,”她终于转过身,苍老的眼眸直视着他,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关切,有忧虑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近乎恐惧的挣扎,“你是个好孩子,我看得出来。馨馨喜欢你,我和远年……也放心。”
唐汉深站直了些:“奶奶,您有话请直说。”
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,每个字都像耗费了很大力气:“找个机会,劝劝馨馨……这次回来,别住老宅。住几天,给她伯父过完生日,就跟你回去。或者,去住酒店也好。”
唐汉深愕然:“奶奶,这是为什么?馨馨她很久没回来了,想多陪陪伯父和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她想尽孝心。”沈老太太打断他,急急地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花园方向,又飞快收回,“但这老房子……年纪大了,空旷,夜里静得吓人。远年他……他眼睛不方便,作息也跟年轻人不一样。馨馨住这里,休息不好。再说了,你们年轻人,有自己的世界,总陪着我们老人家算怎么回事?”
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,却总有些牵强。唐汉深想起沈远年摩挲镇纸时说的话,想起他那种沉浸于另一重世界的表情。“奶奶,是不是……有什么别的事?关于伯父,或者这房子?”
沈老太太脸色微微变了变,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惊慌,但她迅速稳住了,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坚定与疏离:“能有什么事?你别多想。就是我老了,爱操心,怕委屈了馨馨。总之,你记着我的话,劝劝她。算是……算是我这老太婆的一个请求。”
她说完,不再给唐汉深追问的机会,转身朝厨房走去,说是看看晚上煲的汤。留下唐汉深一人站在寂静的客厅里,心头疑云密布。老太太那挣扎的眼神,压低声音说话时微微的颤抖,绝不像是仅仅担心孙女休息不好那么简单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落地窗外。花园里阳光正好,草坪绿得发亮,角落有一丛茂盛的月季开得正艳。沈馨挽着沈远年的手臂,慢慢走着,低声说着什么。沈远年微微侧头听着,神情是放松的。
然而,唐汉深的视线掠过他们,定在了花园最深处,靠近后墙的地方。那里,有一口井。井口被一块厚重的、布满青苔的圆形石板严严实实地盖着,石板周围的水泥封口痕迹还很新,与老花园的景致格格不入。井台边荒草蔓生,似乎很少有人涉足。
此刻,沈馨似乎指着远处的一棵树对伯父说着什么,稍稍走开了两步。而沈远年,独自立于草坪中央,静静地“面朝”着那口被封死的古井方向。午后的暖风吹动他褂子的下摆和额前稀疏的灰发。
他“望”着那里,嘴角慢慢弯起。那不再是之前温和的、平静的微笑。那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愉悦的弧度,深深刻在他苍白的脸上,与他空洞的眼窝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。仿佛他“看”到了井口之下,旁人绝无法窥见的、某种让他沉醉的东西。
唐汉深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。
就在这时,沈远年仿佛感知到他的注视,忽然缓缓地、准确地,将脸转向了客厅窗户的方向。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,“盯”住了唐汉深所在的位置。
嘴角那意味深长的笑意,犹未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