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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唐汉深的梦(前世缘起•下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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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墨云惊蹄
罗家的茶山连绵起伏,在第二个年头的春暮,迎来新茶初歇的闲时。
十七岁的文耀耐不住性子,偷牵了兄长新购的烈马“墨云”溜出茶园。那马通体乌黑,性子暴烈,甫一出厩便长嘶扬蹄,喷着响鼻,浑身的腱子肉都在抗拒这个陌生的骑手。
蒙青雨正在廊下分拣新采的草药——黄芪、当归、党参,她一样一样分开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忽然,她抬起头。
不是听见,是感觉到。
那匹烈马的气息,正朝着镇外的土路奔去。马上的人,气息慌乱、笨拙,是文耀。她放下药筛,没有犹豫,起身跟了出去。
镇外土路空旷,午后的阳光晒得泥土发白。墨云被文耀笨拙的驾驭彻底激怒,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,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喉咙的长嘶!
“啊——!”
文耀惊叫着从马背跌落,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,抱着右腿疼得龇牙咧嘴。墨云脱了缰,朝着前方狂奔而去——而前面,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正弯腰捡拾掉落的柴火,浑然不知危险将至。
电光石火间,一道素影掠过。
青雨几步疾奔,竟在墨云高速奔驰的侧方腾身……而起!衣袂翻飞如鹤展翅,稳稳落于马背之上。她腰身伏低,素手控缰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与平日沉静截然不同的飒爽与利落。
手腕轻转,缰绳一收。
墨云长嘶着被生生勒住,前蹄高高扬起,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,然后重重踏落,离那吓呆的老农只差三步之遥。
尘土飞扬,慢慢落下。马背上的人端坐着,素衣乌发,在逆光中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几缕散开的发丝被风吹起,拂过她沉静的侧脸。
文耀坐在地上,忘了腿疼,呆呆地望着那个人。
青雨翻身下马,先将惊魂未定的老农安抚送走,这才回身走向文耀。
“能动吗?”她蹲下身,查看他的伤势。脚踝扭伤,膝盖擦破皮,流了点血,但骨头没事。她起身在路边寻了几味止血化瘀的野草——都是最常见的,马齿苋、蒲公英、一点艾叶——用溪边的卵石捣碎,敷在他伤处。
动作轻柔,指尖微凉。“能走吗?”她问。
文耀试着站起来,疼得吸气,却强撑着没喊出声。青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向温顺下来的墨云。她先扶文耀坐稳,自己再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,轻轻揽住缰绳。
“坐稳。”
马儿踱步往回走。
文耀靠在身后单薄却安稳的脊背上,鼻尖嗅到淡淡的药草清香,忽然觉得耳根发烫。他偷偷侧过头,只能看见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专注前方的侧脸。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。
一声声,撞得胸口发麻。他第一次发现,她那么好看。
不是姐姐的好看,不是长辈的好看——是异性的好看。是从一个十七岁少年眼睛里看出去的、那种会让呼吸变轻的好看。
那日后,文耀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顽童的皮囊。
学堂下学,他不再约着同伴去河边摸鱼,而是绕路去镇口那棵老梧桐树下,踮着脚折几枝开得最好的淡紫色梧桐花。一束带回家给母亲,插在她床头的青瓷瓶里。另一束,总要“顺便”带给青雨。
起初他还别扭地唤“青雨姐”。直到某个晴朗的傍晚。
青雨忙完了一天的家务,难得闲下来,躺在院中的摇椅上看书。两只画眉不知从哪儿飞来,落在旁边的石榴树上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,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。
青雨听着听着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不是那种矜持的笑,是真正被逗乐的笑。眉眼弯弯,像盛满了碎掉的星光,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暖得不像话。
捧着一束梧桐花走进院门的文耀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忘了迈步。夕阳把她的侧影染成暖金色,那笑容干净得不沾尘埃,美得让他忘了呼吸。
“青雨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,有些飘,不像自己发出的。“今天给娘摘了花,顺便……也给你一束。”
青雨闻声转头,看见少年手中娇嫩的花束和微红的脸颊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更明亮的笑意。她起身走过来,接过花,低头轻嗅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的光。
“梧桐花啊,真好看。谢谢文耀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丝促狭:“不过,‘姐姐’都不叫了?还有,把‘顺便’去掉啊。”
文耀的脸“腾”地烧起来。他含糊应了一声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转身的时候,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。心里像打翻了蜜罐,甜得发晕。
青雨望着少年雀跃又慌乱的背影,笑着摇摇头,继续低头闻那满怀芬芳。她自然能感知到少年心思的微妙变化,但对她漫长的、以报恩为执念的岁月而言,这不过是一缕轻风,拂过静湖,漾开浅浅的涟漪,终会归于平静。
她的目光,更多时候,还是落在那位为家业奔波、眉间总带着一丝疲惫却始终温润坚定的身影上——罗文谦。
第二节江湖路遇劫匪
秋深时,罗文谦筹备了一桩大买卖。需押送一批上等茶叶与本地特产远赴湖州,再从湖州贩回紧俏的丝绸与瓷器。利润丰厚,足以让罗家未来一“年从容度日,但路途遥远,盗匪出没,凶险难测。
他挑选了精干伙计和武艺出众的护卫,却始终缺一个心细如发、能统筹账目后勤的得力之人。
“让我去吧。”
蒙青雨主动请缨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平静笃定。
“账目我熟,路上用度也能安排。”
罗文谦有些犹豫。路途辛苦,且不太平。但看着青雨清亮坚定的眼眸,想起她平日处事之妥帖周全,再想到心底那份莫名的、希望与她同行的隐秘期待,终是点了头。
为方便行走,他特意为她置办了一身合体的男装,束发戴冠,化名“蒙青”。
一行人扮作商队,迤逦上路。
青雨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食宿安排得井井有条,连马匹草料都计算得精准无误。伙计们无不佩服这位“蒙先生”心细能干。罗文谦看在眼里,心中赞赏与某种说不清的情愫暗暗滋长。伙计们还开玩笑道“平时走南闯北,见的认也多了,只觉得咱们公子是见过男子中仪表最出众的,没想到这蒙青眉眼更俊俏。”
行至两省交界处一座险峻山林时,还是遇上了麻烦。
一伙凶悍的山匪呼啸而出,堵住去路。
“护住货物和人,往后撤!”罗文谦拔剑在手,厉声吩咐,自己挺身挡在最前。朱四等人都是江湖经验丰富、敢于厮杀的老手,他们驾着马车冲出重围。
混乱中,几个匪徒绕到后方,一把掳走了队伍中身形单薄的“蒙青”,刀架在脖子上。
“都别动!不然宰了这小白脸!”
罗文谦心猛地一沉,投鼠忌器。他急中生智,高声对匪首道:“请莫伤我这位账房先生!”
蒙青雨被刀锋逼着,却意外地镇定。
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匪首——那人脖颈到耳后蔓延着一片红肿溃烂的疱疹,形状可怖,正是民间俗称“蛇缠腰”(带状疱疹)的急重症,且已蔓延至头面,若再延误,恐有性命之虞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朗,压过嘈杂:“这位好汉,你颈上之疾,可是灼痛如火烧,夜间尤甚,且头痛发热?”
匪首一愣,疼得龇牙咧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此疾凶险,我能治。”青雨平静道,“若信我,我可为你诊治。我们的货都已经冲出去重围了,你杀了我也没用,何不让我为你治好你的病?你放我等一条生路”
匪首将信将疑,但病痛折磨已久,见这被掳的“少年”临危不乱,言语确凿,终是动了心思。
文谦赶紧说道:“这药不好配,我愿留下协助蒙兄弟”
“你治?要是治不好,立刻剁了你俩!”
匪首命人将罗文谦和青雨一同押回山寨,关进一间破旧的茅草屋。商队其他人及货物则被驱赶到山寨外围看守。
茅屋狭窄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地干草。
两人挤在屋角,罗文谦急道:“青雨,你太冒险了!那匪首……”
“他病得很重,我有把握。”青雨轻声打断,眼中是纯粹的笃定,“文谦,我需要你帮我稳住外面。还有…”
罗文谦立刻会意,凑近她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代了与心腹朱四约定的联络方式和汇合地点。他靠得很近,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草木香,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。
心中那份因她涉险而起的焦灼,竟奇异地被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与更深的悸动所取代。
青雨记下安排,便开始索要纸笔和草药。匪首半信半疑地给了。她迅速写下方子,指挥罗文谦帮忙处理药材。药膏敷上后,匪首剧痛竟缓解几分,不由大喜。
山寨里还有个少女,是匪首的女儿,叫亚男,十七八岁,性子泼辣直爽,脸上却长满了恼人的痘痘,为此颇为自卑。青雨见状,又主动为她调配了清热的药膏和内服的汤剂,细心嘱咐用法。
亚男用了两日,脸上的红肿便消减不少,对这位医术高明、待人温和的“蒙先生”好感日增,时常跑来送水送饭,眼神亮晶晶的。
罗文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又是好笑又是隐隐担忧。他看出亚男那点少女心思,若被她知道“蒙先生”实为女儿身,甚至被匪首看中招婿,那麻烦就大了。
一日,匪首病情大好,心情舒畅,半开玩笑地对罗文谦说:
“你这小账房,本事不小。模样也俊,可曾娶亲?”
罗文谦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堆起苦笑,连连摆手:
“好汉有所不知,我这位蒙老弟……唉,家中已有几房妻妾,可不知为何,至今膝下犹虚,看了多少名医都说……怕是子嗣艰难。”
他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透露什么难言之隐。
匪首一听,眉头大皱。山寨中人最重香火传承,若真是个不能生的,岂不是害了女儿?再看“蒙青”那单薄身形,似乎也印证了这点。招婿的念头顿时打消了大半。
文谦说完出门看到青雨正好进来换药,显然她全听到了,文谦面露尴尬的刚想解释,青雨看着他,随即会心地微微一笑,什么都不必多说,她都明白。
数日后,匪首的疱疹几乎痊愈。青雨趁机将完整的药方和后续调理方法写下,恭敬呈上:
“好汉,我所知医术有限,能治的已尽全力。如今您已无大碍,只需按方调理即可,家中老母也倚门盼归……恳请好汉高抬贵手,放我们离去。”
文谦补充道“好汉,我们再呆下去,只怕反而对令千金不利,您若杀了们,更伤了令千金的心,不如放了我们走,您的病也好了,就当积德行善了”
匪首沉吟片刻,又看了看“蒙青”,终于大手一挥:
“好!看在你们治好了老子的病,又留下药方,这次就放你们一马!赶紧滚!以后别再从老子地盘过!”
罗文谦和青雨大喜,连忙道谢,一刻也不敢多留,文谦拉着青雨,一路狂奔,与朱四等人火速汇合。
“快走!以防有变!”罗文谦一声令下,车队扬鞭疾驰,直到将那片山林远远甩在身后,众人才敢松一口气。
第三节这样的文谦
马车里,罗文谦仍觉心有余悸,下意识紧紧握住身旁青雨的手。
她的手微凉,柔软,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。直到马车平稳行驶了好一段路,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慌忙松手。
青雨却似乎毫无所觉,只是对他安抚地笑了笑,抽回手,温言道:
“放心吧,没事了。”
罗文谦看着她澄澈坦然、毫无杂念的眼眸,心中那点刚刚升腾起的、因紧握她手而生的悸动,像被浇了一盆温水。
又觉好笑,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。原来……她只当他是紧张过度,需要安慰。
该说“放心,没事了”的人,本应是他啊。他暗自叹了口气,将这纷乱的心绪压下。
经此一劫,队伍更加谨慎。终于平安抵达湖州,顺利交幅货物,又采买了上好的丝绸与精致瓷器。
青雨学东西极快,对丝绸的品类、瓷器的窑口竟也迅速掌握要领,洽谈时言语直率却不失精明,帮罗文谦省下不少银钱,也觅得更好的货源。
返程前,罗文谦特意带她在湖州城内外转了转。他不仅看货物,更留意当地农产。
“青雨,你看这湖州的稻种,还有这些菜蔬瓜果的秧苗。”
他指着一片长势喜人的田地,眼神发亮:
“产量比我们那边高不少。我想带些最好的种子回去,让庄户试种。精细的粮食通常只有富人才能吃上,高产的粮食才是穷人能吃上的保命粮食”
青雨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生机勃勃的植株。夕阳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温暖的光晕,那双总是思虑家业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更为博大而柔软的光芒。
“若能成,日后粮食紧缺时,乡亲总能多一口吃的。”他继续道,语气平静却坚定。
“如果他们……还是吃…………:!我不起呢?”青雨轻声问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。
罗文谦转头看她,目光温和而笃定:“如果我的粮食可以救人命,那钱不赚也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渐沉的暮色,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:
“我在幼年牢狱里,体会过饥饿。人饿到极处,是连蟑螂都能吞下去的。”
青雨怔住。她从未听他如此直接地提起那段黑暗往事。
“你不想壮大自己打下的家业吗?”她问。罗文谦笑了笑,有些赧然,眼神却清澈见底: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我祖父为官清廉,却被构陷而死。父亲陷入牢狱,我无心为官,并只求能保护家人,让粮食足够多,让……这世上少一些人挨饿。”
晚风拂过,带来田野的清新气息。青雨静静望着他,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买下那么多田庄,却只执着于寻找和种植高产的粮种。
原以为他心中只有家族复兴的重担。此刻,她却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他——一个在泥泞中挣扎起身后,依然试图为他人撑起一小片晴空的人。
他在践行他能力范围内、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善良。
第三节湖州灯会
湖州的货交得比预想中顺利。傍晚时分,最后一担丝绸入了库房,掌柜的笑着递过银票,又送了两坛当地的花雕。伙计们脸上都带着松快的笑意——活干完了,明日就要装车返程,难得有一整个晚上的空闲。
罗文谦站在客栈堂前,看着这群跟着自己跑了一路的人,心里也松快了几分。
“明日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伙计们却都安静下来,“货要下午才能装车。上午大家伙儿各自出去逛逛。”
话音一落,堂里就热闹开了。
“我家那婆娘让我带湖州的绸子,早就念叨了!”“得了吧你,上次带回去的还没用完呢!”“你管我,我就乐意给她买!”
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挤在一处,盘算着明早去哪儿采买。罗文谦笑了笑,没再说话,目光却越过人群,落在角落里正低头整理账册的“蒙青”身上。
她今日还是那身男装,墨发束在帽中,侧脸被灯火映得柔和了几分。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眼里有一点亮亮的笑意。
罗文谦心里一动,朝她走了过去。
“蒙先生,”他在她身旁站定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明日可有什么安排?”青雨合上账册,抬起头看他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平日里那种沉静温和的光,而是一种很轻、很快、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雀跃。”湖州明天有灯会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孩子气,“听说很热闹,我想去看看。”
罗文谦愣了一下。他见过她很多样子。见过她在药庐里低头分拣药材的专注,见过她在山路上采药时脚步轻盈的从容,见过她在匪寨里临危不乱的镇定,见过她在马车里安静翻账册时眉眼低垂的温婉。可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,说起街市灯火时,眼睛里会有那种亮晶晶的、藏不住的笑意。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温柔几分,“明天忙完,我也去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在碧荷斋等我吧。那里临湖,看灯视野极佳。”青雨眨了眨眼,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可罗文谦听着,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。
他正想再说点什么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。“公子,你们要去灯会?”罗文谦回头,看见朱四那张凑得极近的脸,笑得一脸殷勤。“我也去呗!反正明早没事,睡大觉多没意思!”罗文谦:“……”青雨低头,继续翻账册。只是嘴角那一点笑意,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。
文谦赶到碧荷斋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那栋临湖的小楼,此刻正被浓烟和火光吞没。橘红色的火舌从窗棂里蹿出来,舔舐着屋檐,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。人群在四周惊呼奔逃,有人提着水桶来回跑,可那点水泼进去,连个响动都听不见。
“青雨——!”文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。
他只知道有人在身后拉他,被他一把甩开。他只知道火光烤得脸皮发烫,浓烟呛得眼睛睁不开。他只知道那扇门已经被烧塌了,他冲不进去。
“青雨——!!”他喊得嗓子都劈了。旁边一个好心的妇人把一床浇了水的破被子塞给他,他胡乱披在身上,又要往里冲。有人死死拽住他,说“不要命了”,他听不见。他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只知道她要是在里面……,要是……他想不下去。
那火把他心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。什么克制,什么分寸,什么“不合适”——全都没了。只剩一个念头,疯了一样地往那火里撞。
后来他不知道被人拖出来多少次。只知道身上的烫伤一片一片地疼,可他顾不上。他在人群里疯了似的找,喊她的名字,嗓子哑了还在喊。
“青雨——!”没有人应他。
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眼泪流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。
我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“文谦?”他猛地回头。她就站在那里。
浑身是灰,衣袖被烧掉了一截,脸上蹭着黑印子,头发也散了几缕。可她就站在那里,好好地看着他。
活生生地看着他。文谦的腿软了。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,一把将她抱住。抱得死紧。“青雨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青雨……我以为你……我以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青雨被他箍在怀里,愣了愣。
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,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感觉到他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。他怕成这个样子。她轻轻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背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。
”文谦,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,“我好好的。你放心吧。”
文谦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在。她没事。她还在。
朱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。
他家公子,那个平日里温润持重、从不失态的罗家大少爷,正死死抱着一个“男人”,抱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。朱四的脚钉在原地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这这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青雨听见动静,轻轻推了推文谦。文谦这才回过神来,慢慢松开手,却还是不舍得离得太远。他看着她,眼眶还红着。“你去哪了?”青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烧破的袖子,声音平静:“火起来的时候,隔壁茶棚有几个客人被烧伤了。我帮着抬人去医馆了。” 文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着她脸上的灰,看着她烧坏的袖子,看着她好好的一个人站在那里。忽然又想哭了。青雨却已经走到他身边,轻轻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走吧,回去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一路上,朱四跟在后面,越走越沉默。他看着前头那两个人——他家公子一身烫伤,走路都不利索,却偏要自己走,不让青雨扶太久。青雨呢,个子瘦瘦小小的,还非要扶着,生怕他摔了。朱四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“公子,我背你吧。”
文谦头都没回:“不用。”
“公子,你身上有伤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朱四挠了挠头,又跟了几步,实在忍不住了,一个箭步蹿到文谦面前,蹲了下来。
公子,上来!你这样走回去伤口要裂的!”文谦被他堵住路,眉头皱起来:“朱四,你——”青雨看了看文谦,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朱四,轻声道:“让他背吧。免得伤口拉扯,又出血。”
文谦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看见她眼里的那一丝担忧。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趴在朱四背上。朱四背着他走,步子稳得很,嘴里还絮絮叨叨:“公子,你说你,急成那样。我赶过去的时候,看见你披着个破被子往火里冲,魂都吓没了。”文谦没说话。朱四又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青雨。
“蒙先生,你文绉绉的,太瘦了。”青雨愣了一下。朱四转过头,继续走,声音里带着点得意:“男人嘛,还得精壮才好!”
青雨:“……”。文谦:“……”
回到客栈,朱四把文谦扶到床上坐着,转身出去打热水。青雨坐在床边,低头给文谦处理伤口。她的手很轻,药膏涂上去的时候,文谦几乎感觉不到疼。他只是看着她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角。
那颗刚才差点被吓停的心,现在跳得又急又乱。不是怕。是别的什么。青雨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眼,和他对视了一瞬。她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但嘴角那一点弧度,比平时暖了几分。
朱四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他家公子盯着青雨发呆。他把水盆放下,又看了看青雨,又看了看文谦,欲言又止。
最后他实在憋不住了,趁着青雨出去换药的功夫,凑到文谦床边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……”
文谦瞥他一眼:“怎么?”朱四搓了搓手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:“公子,你相貌堂堂,人品贵重,家业又大,什么人找不到?”文谦眉头微皱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朱四深吸一口气,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蒙青虽然是个美男子,也能干……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啊。”“您怎么喜欢个男……”
文谦的嘴角抽了抽。他忽然觉得,身上那些烫伤,都没有这一刻来的疼。“朱四。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你不得乱出去说。没有的事。”朱四连连点头,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“我懂我懂”。“公子放心,我朱四嘴严得很!”
文谦看着他那一脸“我什么都懂”的表情,忽然想打人。“你懂个屁。”
朱四已经往门口溜了,一边溜一边回头:“公子您歇着,我去看看热水——”文谦气不过,一把抓起床边的鞋子扔过去。
“你还说!”朱四慌忙一闪,鞋子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啪地砸在门框上。
他嘿嘿笑着拉开门——正好和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的青雨打了个照面。朱四的脚又钉住了。“哎呀……”他干笑一声,飞快地闪了出去。
青雨站在原地,看着那只落在门边的鞋子,又看了看床上光着一只脚的文谦。她的嘴角动了动。
文谦的脸红了。他想解释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青雨端着药碗走过来,在他床边坐下。她把药递给他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:“趁热喝。”文谦接过药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烫的。
但他的心,比药还烫。
第五节:青雨拒婚
罗家商队归来的消息,像春风般拂过罗云镇。文耀第一个冲出院门,少年身形已拔高不少,脸上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与急切。他嘴里喊着“大哥”,一双眼睛却黏在蒙青雨身上,欢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,灼灼发亮。
午间家宴,其乐融融。罗母看着安然归来的长子,又看看愈发沉静秀雅的青雨,眉眼间全是慈爱与满意。
饭后,她将罗文谦叫到偏厅,递上一盏茶,笑眯眯地开口:“谦儿,你年纪也不小了,旁人像你这般,娃娃都能满地跑了。娘看青雨这孩子,是万里挑一的好。模样性情,持家理事,哪一样都合我的心意。你若对她有意,娘就去问问她的意思,把亲事定下来,可好?”
罗文谦接过茶盏,指尖微微一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垂下眼睑,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。轻声说道“母亲看人的眼光是极好的”。然而,那一瞬间掠过眼角的温柔,和无法抑制、悄然攀上嘴角的浅浅笑意,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,清晰无误地映在了恰好进来找哥哥的文耀眼中,也落入了一直留意他神色的罗母心底。
罗母心中大定,笑意更深。却未曾注意到,门口那个捧着一卷新得画谱、本是兴冲冲想来与兄长和青雨分享的少年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明亮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。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听着母亲带着喜悦的絮语,看着兄长沉默却幸福的默认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塌陷下去,又冷又空。
他默默转身在庭院里徘徊了许久,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凉。青雨会成为他的嫂子……一个是他敬爱依赖的大哥,一个是他情窦初开、朦胧恋慕的女子。他该为他们高兴,可心尖上那细细密密的疼,却骗不了人。
那一夜,文耀房中的灯亮到天明。第二天清晨,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却神色平静地找到母亲和兄长,说出了深思熟虑的决定:“娘,大哥,我想好了,我要去鹤学书院。那里有位丹青大家,我仰慕已久。我想……去好好学画。”
罗母一愣,随即是浓浓的不舍:“鹤学书院?那多远啊!十天半月都难回来一趟……”
“孩儿知道。但学艺需静心,需名师指点。在家里,我总定不下性子。”文耀语气坚定,目光却不敢与一旁的青雨接触,“还请娘和大哥成全。”
罗文谦看着弟弟,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往日的不同,那跳脱顽劣似乎一夜之间沉淀了下去,眼底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郁。他以为弟弟是经历了之前落马和家中变故,终于长大,想要上进,虽有担忧,更多是欣慰。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想去便去吧。只是出门在外,万事小心,常写信回家。”
罗母见长子也赞同,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点了头,只反复叮嘱路上衣食住行。
文耀出发前的一日,他照常摘了两束野花来到了偏房,平日母亲和青雨经常在这里做针线,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地光亮,仿佛蒙上了一层灰雾,写满了复杂酸楚、无奈、失落啊。母亲以为她是不舍离家,青雨也明显感到他的失落,他说“母亲,儿子要外出求学了,今日想给母亲和青雨姐姐各画了一幅画像。然后拿起笔墨细细的画了起来……
第二天文耀离开了家了,默默将一幅画卷塞入了心行囊。在罗母含泪的注视中,渐渐远离,消失在远方……
文耀走后,罗母寻了个机会,拉着蒙青雨的手,慈爱又惋惜地说:“青雨啊,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很有眼缘,心中欢喜,当时就想若能有你这么一个女儿,该多好啊,若是能做我的儿媳,那更好了……就不知谦儿有没有这个福分?”
蒙青雨正在绣一方帕子,闻言指尖微顿。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见底,声音平静温和:“夫人,文谦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,正直仁厚,担得起家业,也护得住家人。只是……青雨福薄。自幼多病,曾有云游高僧断言,我命中带煞,需入空门,方可平安终老。父母在世时不忍我剃度,只让我带发修行,终身不可婚嫁,以免……累及他人。夫人与文谦待我恩重如山,青雨无以为报,只求能常伴左右,略尽心力。夫人若不嫌弃,便认我做女儿,可好?”
这番话,她说得恳切坦然,听在罗母耳中,却如凉水浇头。原来如此!难怪这姑娘总是清清冷冷,饮食那般清淡,对文谦的情意视若无睹……竟是这样的缘故!罗母又是心疼,又是遗憾,一把将蒙青雨搂入怀中,眼眶发热:“我的儿……苦了你了……是娘没福气……”
第六节梧桐树下
那日的晚霞来得格外温柔。青雨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,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,左手捏着一株刚采回来的草药,正对着书页上的插图细细端详。夕阳的余晖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落在她的发梢上,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,把整个人?都染成暖金色的。她看得很认真。认真到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察觉。
文谦站在她身后,已经站了好一会儿。他本是来送东西的。友人从江南带来几件上好的文房四宝,笔是湖州的,墨是徽州的,纸是泾县的,还有一方澄泥砚,温润如玉。他一看就知道,这些正是青雨平日抄方子、记药性时用得上的。
他挑了一件最好的,一路从书房走过来,心里想了好多遍要怎么开口。可真的走到她身后,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只是站着。看着她翻书的侧影,看她偶尔蹙眉、偶尔舒展的眉眼,看她把那株草药举起来对着光、眯着眼睛看叶脉的纹理。
风从山谷里吹来,梧桐花落了几瓣,轻轻落在她肩头。她没察觉。文谦也没替她拂去。他舍不得惊动这一刻。
直到青雨翻过一页,余光瞥见身后有人影,这才回过头。“文谦?”她的眼里有一点意外,还有一点——文谦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文谦笑了笑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“友人送来几件文房四宝,我……觉得你用得上,给你带一件来。”
青雨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方澄泥砚。砚身呈鳝鱼黄色,温润细腻,雕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。
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。“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贵重。”文谦打断她,“你用得上,就不贵重。”青雨看着那方砚,又看看他,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她低下头,把砚台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抚过那几枝兰草的刻痕。
“谢谢。”就这两个字。但文谦听出了,她是真的喜欢。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起来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,细细碎碎的,像什么欲言又止的话。
文谦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看着她的眉眼,看着她唇边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,看着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那一片淡淡的影。他张了张嘴。“青雨。”青雨抬起头。四目相对。文谦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花:“我想跟你……谈一会儿。”
青雨看了他一眼,把医书合上,把那株草药放在一旁,把砚台小心地搁在膝边。她坐直了身子,望着他。“你说。”
文谦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?从她跨上墨云、勒住缰绳的那一刻?从匪寨里她蹲在角落捣药、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的那一刻?从湖州归途的马车里,她笑着把他的手抽开、说“放心吧没事了”的那一刻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在他心里,已经住了很久很久。久到他开始害怕——害怕有一天,她会走。他开口了。声音有些涩,但很稳。“青雨,我很幸运,能够遇见你。”
青雨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“以前,我对自己未来的妻子,想过很多。”文谦的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笑,“要有怎样的相貌,要有怎样的性情,要聪慧,要持家,要能与我对坐而谈、并肩而行……”??
他顿了顿。“可遇到你之后,我才知道,那些都不重要。”
“你眉眼舒展的时候,我心里就安稳。你有一点点不高兴,我心里就慌。你去湖州那一路,我明明知道你会照顾好自己,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,多护着一点。”“我想……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被拒绝的温柔:“我想跟着你的心情走。你想做的事,我支持你。你想去的地方,我陪你去。你不想说话的时候,我就静静待着,不说话。”
“命中带煞那些话……”他轻轻笑了一下,“我不信。也不在乎。”
青雨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但如果你还是执意……”文谦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在给自己鼓劲,“如果你还是执意孤独一身,那我就默默守着你。一辈子。”“不打扰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轻得像把什么东西,轻轻放在了地上。风从梧桐树间穿过,又落下两片叶子来。
青雨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双真诚的、坦荡的、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文谦听见了。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文谦。”青雨的声音很轻,很柔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,“你很好。真的很好。”文谦没有说话。“但是,”她望着他,目光清澈得像山谷里的溪水,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文谦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过这个答案。在来的路上想过,在站她身后的时候想过,在开口说那些话之前,就已经想过。
可是真的听到的时候,心还是疼了一下。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。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心里,是不是有其他人?”
青雨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膝上那方砚台,看着那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我只是一心向佛。”
文谦看着她。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角,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砚台边缘的那个动作。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就这一个字。然后他笑了笑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青雨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笑容很淡,眼角却有一点红。“文谦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刚才……眉眼舒展的时候,很好看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院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“青雨。”“嗯?”
“既然你决定孤独一生,那我就安静守候你一生一世。”他迈步走了出去。再也没有回头。
青雨坐在梧桐树下,望着那扇院门,望了很久。
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暮色四合,梧桐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膝上那方砚台。
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砚台的兰草刻痕上。她?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几枝兰草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像对自己说又像对文谦说“你的一生一世在我的生命周期里,只是弹指一瞬间”,一滴泪,从眼角滑落。落在砚台上,落在兰草上,落在那些她不能说出口的话里。
自从青雨拒婚,罗文谦的话少了许多。不是冷着脸——他待人接物依旧温和周到,生意场上该谈的谈,家里该管的管,母亲跟前该陪的陪。只是偶尔一个人坐着的时候,目光会落在某个地方,落很久。
有时候是廊下那把她常坐的摇椅。有时候是院角晾着的草药。有时候是窗台上那只空了很久的青瓷瓶——瓶里曾经插过梧桐花,文耀摘的,他每次回来都看见。
罗母把这些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无数回气,嘴上却再没提过。
直到中秋将至,罗文谦早早打点好铺子里的事,套了车去鹤学书院接文耀。
兄弟俩半年没见了。车马行了大半日,到书院门口时,已是日头西斜。文耀从门里跑出来,清瘦了些,眉眼却比在家时沉静许多。他看见马车,看见车辕上坐着的大哥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跑得更快了。
“哥!”罗文谦跳下车辕,伸手接住弟弟扑过来的身子。文耀长高了些,已跟他差不多高了。
“瘦了。”罗文谦拍了拍他的背,“书院的饭食不好?”
“好吃着呢。”文耀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大哥,“哥,你倒是没瘦——不对,你是不是瘦了?”
罗文谦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:“上车吧,娘在家等着。”
车马往回走,车轮辚辚,碾过山路,碾过田野,碾过渐渐亮起的灯火。
文耀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暮色,忽然开口:
“哥——”“嗯?”
“家里……都好吗?”
“都好。”
“娘的身体呢?”
“入秋时咳了几日,吃了青雨开的方子,已经大好了。”
文耀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车轮又转了几圈。
他抬起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,下不去:
“哥……你与青雨姐姐的婚期……定了吗?”罗文谦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弟弟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他伸出手,又揉了揉弟弟的头,这次揉得很轻,很久。
“傻弟弟。”他的声音也很轻,轻得像中秋夜的风。“没有的事。不可胡说。”
文耀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罗文谦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忽然说:
“她心里可能……装着一个人。”
文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罗文谦顿了顿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涩,“不是我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车轮辚辚地转着,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两兄弟身上。
文耀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不知道是该替大哥难过,还是该替自己难过。或者,是别的什么。
罗文谦忽然笑了,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:“行了,到家还有一阵呢,睡会儿吧。”
文耀没有睡。他只是靠着大哥的肩膀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的声音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睫毛的阴影下面,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,大哥也没有睡。罗文谦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,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女子坐在院中的摇椅里,被两只画眉逗笑。
那笑容,他记得。一辈子都会记得。就像文耀记得她骑马带他回家的那个黄昏。就像他们兄弟俩,谁也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:
——有些人,不是你的,就不是你的。
车马进了罗云镇。远远的,罗家大门前亮着两盏灯笼,罗母站在灯下,踮着脚朝这边张望。
文耀擦了擦眼睛,跳下车辕,朝母亲跑过去。
罗文谦看着弟弟的背影,又看了看青雨院子方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跟着走进去。身后,中秋的圆月正升到最高处。
月光照着罗家的屋顶,照着那棵老梧桐树,照着那扇一直没有开的门。
梦醒时分
当阳光照进房间时,唐汉深坐在床前久久不能平静,原来这就是前世文谦与青雨地故事,原来他们还有那么多故事,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青雨总会出现在他的梦里,在奈何桥,他一定是没有喝下孟婆汤,他一定他放不下……可是青雨为什么会被锁在古墓里呢?后面他们又发生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