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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唐汉深的梦(前世今生·前世缘起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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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初遇文谦
参观完罗氏宗祠纪念馆当天晚上,在紫云的安排下他们住在罗府的园子里,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……,与其说梦见更像是看见了“那个自己”,不是罗文耀,而是哥哥——罗文谦
他站在自家茶园边上,身着半旧却不失体面的青色长衫,身姿挺拔如竹,侧脸线条清隽,眼神沉静温和,正低声对身旁抱着账本的管事吩咐着什么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当真应了那句“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”。只是那如玉的温润之下,眉宇间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坚韧。
蒙青雨悄悄打听,方知罗家往事堪伤。罗文谦祖父曾官至知府,为人刚正,遭同僚构陷,死于狱中,家产抄没大半。父亲试图重振家声,经营茶叶,稍有起色,又遭同行嫉妒设计,卷入官司,与年仅十多岁的罗文谦一同被投入大牢。罗母,一位外表柔弱,内里刚强的妇人,变卖剩余首饰田产,上下打点,硬是在狱卒苛刻、饮食粗劣的牢狱中,保住了丈夫和儿子的性命。历时近三年,终于沉冤得雪,父子得以出狱,但父亲身心俱损,不久撒手人寰,只留下巨额债务和一个破碎的家。
那个年仅十几岁的罗文谦,咬牙扛起了这一切。他凭着母亲偷偷藏起的祖传茶园地契和一点本钱,从最辛苦的采茶、制茶做起,一点点赎回祖产,扩展生意。他聪慧肯学,又继承了祖父的正直与父亲的经营头脑,更难得的是吃过苦,懂得人情冷暖,行事稳妥,重信守诺。十年过去,他不仅还清债务,更将罗家茶行的招牌重新打响,商铺开了好几间,还置办下几处农庄,家业渐复,甚至更胜往昔。
只是,母亲因早年忧劳,身体一直不好。他还有个弟弟,名唤罗文耀,比他小七八岁,自幼备受呵护,性子跳脱活泼,喜诗书擅长丹青,厌烦商事,带着几分被宠惯的天真与顽劣。
蒙青雨第一次正式“遇见”罗文谦,便是在城郊的山道上。罗文谦背着竹篓,带着挎着小弓、东张西望的文耀上山采药——为母亲调理身体。文耀顽皮,见枝头鸟雀嬉戏,便掏出弹弓跃跃欲试。
“不可!”一个清越的女声突然响起,带着急切。
罗文谦和文耀皆是一愣,只见山路拐角处,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少女。她穿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素色衣裙,料子轻薄飘逸,不似寻常织物,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,容貌极美,却有一种不染尘埃的疏离感。最奇的是她的眼睛,清澈见底,又似笼着山间晨雾。
“为何不可?”文耀不服气地扬起下巴。
“三春之鸟,正在育雏。伤其一,便可能毁一窝性命。”蒙青雨认真道,她想起自己差点命丧蛇口的那个春天。
“要你管!假慈悲!”文耀被说得恼羞,眼珠一转,指着路边陡坡下,“被你叫一声害我的弹弓掉下面了!你既这么好心,帮我捡上来!”
罗文谦皱眉:“文耀,不可无礼。自己掉的东西自己捡,怎能劳烦他人?”
“我偏要她捡!”文耀任性起来。
蒙青雨看了看陡坡,不算太深,只是杂草丛生,隐约可见溪水。她心想,既是恩人的弟弟,捡个东西也无妨。便点点头,小心地往下走。
岂料她刚弯下腰,假装寻找弹弓的文耀突然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!山石湿滑,蒙青雨猝不及防,“啊呀”一声,跌进了坡下冰冷的溪水沟里,衣裙尽湿,好不狼狈。
“文耀!”罗文谦脸色骤变,厉声呵斥弟弟,连忙放下竹篓,也顾不得坡陡,匆忙下去搀扶。
蒙青雨从水里站起来,春寒料峭,冻得她脸色发白,嘴唇微紫,滴滴答答的水顺着发梢衣角流下。她却没怎么生气,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一脸恶作剧得逞坏笑的文耀,又看看满脸歉意焦急的罗文谦。
罗文谦脱下自己的外衫,不由分说披在她湿透的身上,连声道歉:“姑娘恕罪,舍弟顽劣,我定重重责罚!姑娘可有受伤?快随我下山,找地方更衣取暖,莫染了风寒。”他声音温和,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。
蒙青雨裹着带着体温和淡淡茶香的外衫,摇了摇头。她看着罗文谦,那双与记忆中救雀小儿郎重叠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真诚的担忧。就是他,没错。
她看着远山含黛、近水笼烟,春日山峦朦朦胧胧,天边是欲雨时的淡青色,随即眼眸闪动,微微一笑。“我……我叫蒙青雨。来罗云镇寻亲,可是……亲戚搬走了,无处可去。”她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,声音因为寒冷而微颤。
罗文谦看着她孤零零湿漉漉的样子,又想到弟弟的混账行为,愧疚感更甚。“蒙姑娘若不嫌弃,请先随我回寒舍暂歇,到家母处换身干爽衣物,再从长计议寻亲之事,可好?”
蒙青雨点了点头。
回到罗家,罗母见儿子带回一个浑身湿透、容貌气质皆不俗的陌生姑娘,听罢缘由,又是心疼又是生气,狠狠训斥了文耀一顿,亲自张罗热水衣物,热情招待。交谈间,蒙青雨只说自己是远方孤女,略识得几个字,其余一概含糊。
罗母见她举止有度,眼神干净,又听闻无处可去,自己膝下无女,文谦忙于外务,文耀顽劣不通庶务,家中正缺个细心人帮忙照料,不由得心生怜爱,出言挽留。罗文谦也觉弟弟理亏,自家有责任安置,便也诚挚相邀。
蒙青雨本为报恩而来,略作推辞,便顺水推舟应下。
自此,蒙青雨便在罗家住了下来。她饮食极其清淡,几乎只食素,且量少。起初罗母担心她身体,她却说自幼习惯,身体无恙。她果然心灵手巧,因在寺中常年看住持写字算账,习读医书,她竟也识文断字,精通算术,很快便将罗母手中琐碎的账目、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安排得妥妥帖帖。她性情安静,话不多,但待人接物温和有礼,不仅罗母愈发喜欢,连下人们也敬重这位突然出现、却仿佛天生就该在这宅子里的“青雨姑娘”。
罗文谦常年在外奔波,巡视茶园、洽谈生意、押运货物,有时一去数月。每次风尘仆仆归来,总见家中窗明几净,母亲气色渐佳,弟弟虽仍贪玩,但在青雨不动声色的引导和母亲管教下,好歹肯坐下读点书、画会儿画了。账目清晰,用度节俭却不显窘迫,处处透着安心与暖意。
他观察着蒙青雨。她似乎对金银珠宝、华服美食毫无兴趣,每日除料理家务,便是独自在窗前看书(多是佛经或医书),或侍弄院中几盆不起眼的药草。她安静得像一幅画,心境如同孩童般纯净,却又在不经意间,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淡然与通透。有一次他深夜归家,见她独自立在庭院中,仰头望着星空,月光洒在她身上,那侧影竟有种欲随风而去的飘渺感,让他心头无端一紧。
母亲私下对他说:“青雨是个好姑娘,难得的心地纯善,又聪慧懂事。你年岁也不小了,这些年为你父亲守孝,为家业奔波,耽搁至今。若是……”
罗文谦明白母亲的意思。他并非无心,只是早年困顿,立志要重振家业,让母亲弟弟过上好日子,婚姻大事便一拖再拖。他心中对伴侣的期望,是像母亲一样,外柔内刚,聪慧明理,能持家,更能懂他。他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,而蒙青雨……她似乎完美契合,甚至更多了一份不染俗尘的灵秀。
然而,他也隐隐感到青雨身上有种难以捉摸的隔阂。她太好了,好得不似凡人,仿佛随时会消失。而且,她对文耀那次恶作剧,表现得太过平静,近乎无知无觉,这不寻常。
他开始留意她,带着探究,也带着一丝自己尚未完全明了的悸动。而蒙青雨,依旧安静地履行着“报恩”的执念,照顾着他的家人,打理着他的家,清澈的目光偶尔与他相遇,却又平静地移开,仿佛在看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,或是一段必须了却的尘缘。
罗文谦不知道,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神秘女子,究竟是他的福缘,还是另一段更加纠缠难解因果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