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霞寺与凤羽》为芊瑜

12、参观罗氏宗族纪念馆

　　汉深照常打理着公司事务，沈馨也全心投入工作，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，一天沈馨接到好友曾紫云的关于罗氏宗族纪念馆的参观邀请。
　　落成仪式定在秋分那天。
　　罗氏宗族纪念馆占地极广，青砖灰瓦，飞檐斗拱，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，又不失大家族的庄重气派。曾紫云一早便派了车来接沈馨和唐汉深，说是“你上次对外公家的事那么感兴趣，这次一定得来”。
　　沈馨确实来了。她对罗氏家族那个“仙姑传说”一直念念不忘，总觉得那幅画像里藏着什么没解开的谜。
　　唐汉深陪着她。沈远年眼疾未愈，留在老宅休养。
　　车子驶入罗府时，沈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——一年前还是一片工地的空地，如今已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仿古建筑群。门口石狮威仪，匾额上“罗氏宗祠”四个大字遒劲有力。
　　“曾紫云笑着说，“这个宗祠纪念馆早就好做了设计方案，我外公以前说了，罗家三百年基业，总得有个地方让后人知道祖宗们是怎么打下来的。”
　　三人穿过仪门，走进主展厅。展厅高大宽敞，穹顶上绘着祥云仙鹤，四周墙壁以红木镶嵌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展柜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，悬挂着那幅沈馨已经见过的仙姑画像——蒙青雨立于云端，衣袂飘飘，眉眼低垂。
　　画像下方，是一块黑色的石碑，上面镌刻着几行字：
　　罗氏先祖文耀公手绘仙姑真容，罗氏子孙永世供奉
　　沈馨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片刻，转向两侧的展柜。
　　东侧一列，陈列着历代罗氏重要家族成员的记事本。
　　玻璃展柜里，一本本泛黄的记事本整齐排列，封面上的字迹或清晰或模糊，每一本都标注着主人的名字和年代。沈馨缓缓走过，看到那些名字：罗文谦、罗文耀、罗氏第三代、第四代……一直延续到近代。
　　她停在写着“罗文谦”三字的记事本前，原来文耀有一个哥哥叫文谦。
　　那本记事本很薄，纸页已经发黄发脆，从封面字迹看，极有可能是文耀为哥哥撰写的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旁边没有砚台，没有私印，没有任何其他遗物——只有这本薄薄的册子。
　　记载着他死于洪灾。
　　她转过头，想叫唐汉深来看，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旁。
　　唐汉深的目光落在那本记事本上，一动不动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泛黄的封面，看着那几个端正的小字“罗氏文谦生平”。他的手有些凉。
　　西侧一列，是罗文耀的生平陈列。
　　与东侧记事本的朴素不同，文耀的展柜里，最多的是一幅幅画作。那些画或大或小，或工笔或写意，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。
　　曾紫云指着第一个展柜，介绍道：“这是文耀公早年的习作，他十七岁开始学画，这些是他最初几年的作品。”
　　沈馨凑近细看。
　　第一幅画，是一个女子的侧影。她坐在廊下的摇椅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微微侧着头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画工尚显稚嫩，但那种专注的神情，却捕捉得极准。
　　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
　　仙姑听画眉语
　　文耀习作
　　戊寅年夏
　　沈馨微微一怔。
　　她继续往后看。
　　第二幅，还是那个女子，在山路上采药，背着竹篓，弯腰摘起一株野草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落在她的肩头。
　　第三幅，女子骑马——不，是女子坐在马上，身后还带着一个人。那人只露出半个身子，紧紧抓着女子的衣角，表情紧张又兴奋。
　　第四幅，女子在灯下缝补衣裳，低垂着眼，神情专注。
　　沈馨看了唐汉深一眼。唐汉深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画。再往后，画风渐渐成熟。
　　第五幅，画的是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，身后是停泊的货船。男子侧身指着什么，女子顺着他的方向看去，嘴角有浅浅的笑意。画面温柔而宁静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。
　　第六幅，画的是马车内。车帘半卷，能看见男子的侧脸和女子的轮廓。男子似乎正说着什么，女子安静地听。
　　沈馨注意到，这些画里的女子，全是侧面。
　　“他为什么不画正面？”她轻声问。
　　原来文耀亲眼目睹了那场洪水。
　　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。
　　六十三年后，他又画了一遍。
　　走过几幅风景画后，沈馨看到了最后一组画。
　　这组画尺幅很小，并排陈列在同一个展柜里。
　　第一幅，是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外，手里捧着一束梧桐花，背对着画面。院门半掩，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画上没有题跋，只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　　第二幅，是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同一扇院门外，手里没有花，只是静静地站着。背面写着：
　　四十岁过故居，又立半晌。
　　第三幅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拄着拐杖，站在那扇已经破败的院门前。背面写着：
　　七十岁再来，门已不在，墙已倾，唯余一片空地。
　　予立良久，仍叩不了那扇门。
　　沈馨的眼眶红了。
　　她转过头，看向唐汉深——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“罗文谦”那本记事本前，隔着玻璃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　　沈馨走过去。
　　唐汉深的目光落在那本打开的记事本上。玻璃柜里，泛黄的纸页翻到某一页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，笔画温润，力透纸背：
　　沈馨轻声念完，抬头看向唐汉深。他的眼眶红了。“汉深……”
　　他忽然闭上眼睛。然后他看见了。——不是看见，是回到。
　　回到数百年后，站在自己的记事本前，红了眼眶。
　　沈馨握住他的手。“汉深。”他睁开眼睛。
　　展厅里灯火通明，玻璃展柜反射着柔和的光。那本泛黄的记事本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旁边没有任何其他遗物——只有这本薄薄的册子，记着他短暂的一生，记着他不敢深想的心事。
　　唐汉深深吸一口气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就是……忽然想起一些事。